四望,心中忽然感到十分冲动……
首先映人眼帘,是一块被雨水淋得发白的石碑。
他浑身猛烈的一震,忘掉了满身的疲乏,三脚两步奔上前去,一面蹲下身子,一面用手急急抹去碑上水渍。
碑文在他模糊的眼中出现,写的是一一“一代大侠罗伟之墓……”
不知为什么,陶羽忽感鼻头一酸,目中热泪盈盈,泫然欲泣。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然后继续念着坟碑上的字句:“……十六岁名扬天下,十七岁死于东岳……”
“唉!”身后传来一声轻叹,那是秦佑的声音:“想不到,罗大侠死时,竟这样年轻……”
陶羽没有出声,只觉脸上有两股温暖的热流,在缓缓爬行着,他停了一下,又喃喃念下去:“……他曾为黑暗笼罩的武林,带来一线曙光,虽然光亮仅仅那么短暂,但他却是武林蒙尘十五年以来的第一人。”
碑上未落下款,“十五”两个字,也被涂去,改成了“三十”,显然那是被若干次涂改以后,留下的数字。
他心中蓦然充满了无限悲伤和哀痛,反覆念着坟碑上的文字,只觉字字血泪,全滴落在心田深处,不知不觉中,热泪已滚滚而落。
碑上文字,像一首没头没尾哀怨的诗,又像一段启人忧伤的曲谱,陶羽怀着莫名的感伤,越读越觉心酸,终于硬咽得无法再念下去。
他把目光从碑上移开,凝目注视碑后那一堆颓败的坟土,坟上乱草,坟后古松,雨水滴落在坟头上,溅起点点黄泥。
一代大侠,死后竟是这么凄凉而孤单,黄土一抔,占地盈尺而已,三人截然立在坟前。
各有感触不同,面颊上痒痒的,使他们简直分辨不出,那是雨水?还是泪珠?
许久,秦佑才幽幽说道:“看起来,罗大侠是真的死了他这话像是对陶羽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略顿一下,又接着说道:”师父要是着到这个坟墓,不知要多难过。“陶羽没有出声,忽然举步走到坟侧,跪在地上,默默拔着坟上乱草,烂泥污水,沾满了他的衣襟。但他恍如未觉。
秦佑神色突然一动,低声向陶羽说道:“大哥,有人向峰顶上来了。”
陶羽凝神倾听,果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向峰上奔来。
这时,天色已暗,重云低低压盖着山头,密雨如丝,陶羽讶诧道:“这样晚了,是谁会在大雨之中,跑到深山高峰上来?”
他一挺腰,从地上跃起,跟着秦佑辛弟,匆匆隐藏在树后。
不多一刻,风声飒飒中,一条人影,迅速地翻上观日峰顶。
那人一身劲装,背插双剑,由头至脚,全被雨水淋透,但手上提着的一只小包,却用油布紧紧封裹着。
他一到峰顶,两眼不住左右张望,神情显得极为紧张,接着,便仓惶地向坟边走了过来。
陶羽等躲在树后,可以清晰听见那人踏着泥泞发出的声音,但因天色已黯,分辨不出那人的面貌。
只见他走到坟前,用手扶着石碑,约略喘息了片刻,跪倒身躯,向坟士拜了几拜,便拔出肩后长剑,低着头,在坟前急急地挖掘着。
这些神秘的举动,看得树后三个人大惑不解,这人是谁?他独自深夜登山,想在石碑下面挖掘什么?
片刻后,那人已掘好一个数尺深的土坑,这时山雨甚密,土坑中满积泥水。
但那人全不顾这些,将手上那只油布包裹,匆匆塞在泥坑中,又急忙推土掩埋,直到土坑填平,看不出痕迹,这才如释重负,站起身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退后四五步,仔细端详坟前挖掘过的地方,满意地点点头,突然转身向峰下奔去。
陶羽一直目不转瞬地注视他一举一动,见他准备离去,忍不住大声叫道:“喂,请你等一等……”
这一声呼叫,似是大出那人意外,身形猛烈一顿,双臂齐扬,“呛呛‘两声,已撤出肩上双剑。
陶羽从树后转出来,插手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们只想间问你,你刚才埋的是什么东西……”
那人一听这话,就像一头突然受了惊骇的野兽,两眼凶光暴露,双创一摆,竟向陶羽猛扑过来。
秦佑喝道:“你想干什么?”短剑叮然出路,横挡在陶羽身前。
那人就如疯狂了一般,一句话不说,左手剑“飞花落絮”,砍向陶羽,右手剑一招“鼓浪催舟”,刺向秦佑。
他仿佛跟两人都有没世大仇,出手两式使是辛辣毒恶的招数,恨不得一下子就把陶羽和秦佑刺个透明窟窿。
陶羽向后急退,湛湛避开剑锋,秦佑却被他激怒,一翻腕肘,短剑破空发出一声钦啸,银虹闪出,叮叮两响,早把他双剑一齐封开,叱道:“你是个疯子吗?”
那人显然料不到秦佑的剑法如此精湛,略为一顿,双剑便又疾如狂风暴雨般直卷上来。
剑影伸缩,眨眼连攻了十余剑,竟招招都是舍死忘生的打法,就像跟秦佑有不共戴天之仇,势非拼个生死存亡不可。
秦佑也不相让。三柄剑就如三条矫龙,在风雨迷蒙中电掣盘绕,那人一连换了三四种手法,无耐秦佑剑气森森密如锦幕,始终找不到半点破绽。一急之下,唰唰唰连攻三剑,身躯疾转,拔脚向峰下奔去。
秦佑哂然一笑,深深吸了一口真气,一顿脚,身形掠空而起,施展“达摩驳剑追风”之法,飞掣而上。
“驳剑追风”之法,乃达摩秘册所载三十六种绝传秘技之一,如果由功力深厚的人施展,一口真气,足可御空飞行百丈以上。秦佑功力尚浅,只能驳剑飞越一二丈距离,饶是这样,已在转瞬间追上了那人。
“嘶”地一声轻啸掠过,那人头上一凉,失声惊呼,原来扎在发上的头巾,已被寒森森的剑气撕裂,露出满头乌云般秀发。
敢情竟是个年轻轻的少女。
秦佑一口真气用尽,沉身落地,已经抢挡着下山去路,但当他一眼望见对方居然是个眉目娇美的少女,欣喜之念,忽然尽消,代之而起的是无限歉意。
少女惊愕地望着秦佑,显然,她已被他那种惊人的“驳剑追风”的神妙武功所折服,双剑低低垂柱着地面。焦急地哀声求道:“求求你……放……放我走吧……。”
细雨迅速淋湿了她满头秀发,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划过她满布惊慌的面庞,神情是那么的楚楚可怜。
秦佑轻叹一声,让开了路口。道:“好……你走吧……
不料话声甫落,却忽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接口道:“走?
走到那里去!“
随着人声,峰下暗影一闪,悄没声息地飘上来一个人。
这人身形一顿而止,屹立在山径口边,手执一根青竹枝,白果眼连翻不停,原来是个瞎子。
那瞎子方一出现,峰顶上顿时响起两声轻呼,有两个人的脸色,在同时间变得苍白惨淡。
其中一个,是那深夜登山,掘土埋物的少女,另一个,却是陶羽。
原来那瞎子身上,一身簇新锦衣,蓬头乱发,竟是一年前他在海宁城中酒楼上所见的四个怪人之一。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在酒楼之上,瞎于许老二到的最晚,但一身惊世骇俗的轻功身法,却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他曾亲见他用那根青竹杖,满楼追逐一只酒坛,绕楼十余匝,在每人酒杯中注满了酒,而酒坛并不堕地。
他更仿佛记得,其余三个异人,曾经同声称赞这瞎子己将有关轻功的四字真言,参悟了三字。
而他自己,也正因为追赶那四个异人出海,途中遇风,才漂流到孤岛上……
如今这瞎子又在泰山绝顶出现,模样神情,直与一年前并无二样,但是,他是为什么而来,另外三个怪人,是不是也在附近?
陶羽惊讶失声而呼,几乎忍不住要上去问问他。
瞎子立在峰顶,和秦佑以及那少女相距都只有五六尺远,嘴角挂着一抹阴沉的笑意,手中竹杖轻轻在地上点了两点,冷冷地又遭:“丫头,那件东西呢?”
少女失措地望望秦佑,又不自禁地望望坟头,畏缩地道:“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不知道?‘瞎子嘿嘿冷笑了两声,道:”你别以为峰上有了帮手,便想推托抵赖。老实对你说,许老二面软心慈,你只要把东西拿出来,决不难为你一个女娃儿家,你要是不识抬举,一旦落在林一波他们手中,那时从不由你不说了。
“
少女突然星目含泪,怯懦地说道:“许成,你们杀了我爹爹,意犹未足,难道定要赶尽杀绝,连我也不肯?”
瞎子脸色忽然一沉,冷叱道:“少废话,趁早把那包东西拿出来,许老二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
少女又忍不住回头去望望那座坟墓,终于一横心,道:“我没有,你杀了我吧——”
许成阴声一笑,道:“你当我许老二做不出来?好丫头,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笑声一落,青竹杖轻轻一点地面,未见他起步作势,人已欺到少女面前,左臂一探,逞向少女肩头扣了过去。
他虽然两眼俱瞎,但这一出手却既快又准,竟比睁着眼睛的人还要灵巧。
少女对他似乎十分畏怯,双剑持而不用,香肩一塌,向后便退。
许成身形诡异飘忽,左手原式不变,青竹杖微微一着地面,如影附形,蹑踪又上,五指指尖,湛湛搭上少女肩头。
秦佑突觉心血澎湃,大喝一声,短剑划起一道碧蓝色的光泽,快迅绝伦恻逆而至,颤动的剑尖,直指许成后腰。
许成脸色忽地一沉,定身落地,青竹杖反手疾扫,“叮”
然一声响,火星四射,两人手上俱都一麻。各自退了半步。
一道阴影,在瞎子脸上浮现,他好像有些不信对方竟有这等功力,冷冷喝问道:“阁下是谁?‘秦佑大声道:”在下姓秦名佑。“
许成白果眼连翻数次,缓缓说道:“阁下稚音未退,竟敢横架我许老二的梁子,你跟这丫头是什么关系?”
秦佑道:“我跟她素不相识,但你这大一把年纪,以大欺小,秦佑看不惯。”
许成突然阴阴发出一阵冷笑,道:“好狂的小辈,你是活得嫌腻了。”
随着语声,青竹杖蓦地直劈横扫,快如电掣,一连攻出七八杖。
秦佑也心知这瞎子一身武功不比等闲。不敢大意,短剑一缩即伸,心神静若止水,一心一意地施展开“达摩十二无上心法”,剑锋挥动,光芒吞吐,竟然山峙岳立,封开了许成一抡猛攻。
那少女在旁边瞪目观战,见秦佑神定气闲,曼妙之中,力敌许成青竹杖,兀自神威凛冽,了无怯意,不觉芳心略动。惊愕的脸上,也浮起一丝赞赏的笑容。
陶羽心里暗暗赞叹道:“秦兄弟真是天纵之才,在少林闯罗汉阵时,尚不能静心沉着,半月前与陆家双铃动手,也是气净意躁,险些吃了大亏。不想才两三次恶斗,已能以意驳剑,心剑合一,看来他的剑术,又精进了不少。忖念之间,那许成和秦佑已互拆了二十余招。瞎子久战不胜,打出真火,厉声一啸,突然展开身法,一个人影绕着秦佑飞旋起来,片刻之后,越转越快,已难辨认人影技影!
但见一团青暗光芒,渐放渐盛,瞬息间,便把秦佑连人带剑,紧紧裹在光影之中。
这真是一场世间罕见的激战,秦佑小小年纪,以一柄短剑,力敌许成五十余招,井未败落,单凭这一点。许成素也羞死了。
突然,光影一致,青色光芒接连震动三次,“呼”地一声沉啸,破空响起。
陶羽脸色大变,失声叫道:“破云三式……”
呼声未毕,杖剑已接,光圈霍然分开,许成手持青竹杖,静立在六尺以外,脸色平静异常,秦佑却错愕地站在原处未动,然而手上空空,短剑已经坠落在地上。
一阵寒意,袭上问羽心头,他急步奔上前去,低声关切地问道:“秦兄弟,怎么了?”
辛弟托地跳了过来,抡起地上短剑,怒目瞪着许成。
但许成却直如不觉,连那少女就站在距他不及数尺之远,他也没有移动一下。
秦佑目中含泪,黯然一字一顿地道:“大哥……我输了陶羽轻声道:”输了算什么?你知道,他用的“破云三式”,也是达摩三十六种失传绝技中的一种,你怎不用“蜉蝣夜动‘去破它?”
秦佑点点头,道:“我知道那是破云三式,只恨自己功力太浅……”
方说到这里,忽听辛弟一声暴喝,紧接着,惊呼声中,“蓬”然一声问响,一条人影闪电般掠下峰顶,才一晃,已隐人茫茫夜色中。
陶羽忙回头看去,不觉骤然一惊,原来就在这转眼之间,身后已不见了许成的人影,在他方才立身的地上,留下一滩鲜红的血水。
那少女惊骇地退到一丈以外。辛弟一手提着秦佑的短剑,一手抚按着胸部,两眼瞪得像铜铃似的,端立在那儿不动。陶羽惊问道:“辛弟,你怎么啦?”‘辛弟不言不动。直如一尊石像。
陶羽暗惊,又问:“那瞎子呢?”
辛弟嘴角张了两张,好一会,才用力迸出一句:“他逃了……”一句话没完,哇地张口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摇了几摇,便摔跌在泥地上。
那少女充满敬意和感激,轻轻说道:“许成已经受了伤,临去的时候,还想暗算我,这位大哥跟他硬拼了一拳……”
陶羽连忙扶起辛弟,一面替他推宫活穴,一面向秦信道:“秦兄弟,你没有输,许成也被你刺伤了,瞧!这是他流下的血。”
秦佑暗叹一声,缓步走上前来,瞥了那少女一眼,那少女睑上一红,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秦佑问道:“姑娘怎会跟他结下梁子的?”
那少女闻言又缓缓抬起头来,星眸中泪光莹莹,凄婉地说道:“我姓竺,名君仪,我爹本是武当俗家弟子,因为……因为……”
她似有难言之隐,因为了很久,竟没有继续说下去,明眸一转,改口说道:“……我能不能不说原因呢?”
秦佑道:“如果姑娘有什么不便说出口的,那就不提也罢。”
竺君仪歉意地垂下头,黯然说道:“其实,承你们救了我的命,原不该再对你们隐瞒什么,可是,这件事关系着一位去世的前辈伟人,而他又是最受天下武林景仰的,假如直说出来,也许会使他清白的声誉,留下一个无法抹去的瑕疵,希望你能原谅我。”
秦佑微觉动容,慨然道:“既然这样,姑娘就不必提它吧!但先前你埋在坟碑下的那包……”
竺君仪陡地仰起头来,把手乱摇道:“啊!没有,真的没有什么,求求你不要追问我这件事……”
秦佑一怔,道:“难道这也是一件难言的隐秘之事?”
竺君仪一闭秀目,挤落两滴泪水,微微点头,道:“是的,请你相信我——”
秦佑不禁有些不悦,但却极力忍看,耸耸肩,道:“好吧!姑娘既然无一可以告人的事,我们也不便多问,现在许成已去,姑娘大可放心回去了。”
竺君仪含泪颔首,失神地将双剑插回肩后,举起沉重的步于,向峰下走去。
但她走不到五步,忽又幽然驻足,回过身来,向秦佑深深一福,脸上热泪纷纷直落。
秦佑慌忙还礼道:“姑娘,这是何必……。”
竺君仪幽幽问道:“秦……公子,你不恨我么?”
秦佑笑道:“萍水相逢,无仇无怨,恨从何起?”
竺君仪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你能不恨我就好了,我自知这样对你们,悖情背理,难获宥谅,可是,我可以对天发誓,这样做,决不是为了我自己……”
秦佑点点头道:“这一点,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竺君仪停了片刻,又道:“我还有一件不情之请,不知公子能不能答应我?”
秦佑问:“什么事?姑娘尽管说出来。”
竺君仪望了望那边的坟墓,低声说道:“我去了以后,你们能答应不去挖掘那包东西吗?”
秦佑一听这话,不觉勃然而怒,大声道:“姑娘要是不放心,为什么不掘它起来,带在身边再走呢?”
竺君仪却不生气,只凄然含泪说道:“我自知武功太差,一旦离开这儿,说不定三五日内,就会被人杀害……”
秦佑蓦然一惊。道:“什么?有人要杀你?为什么,莫非还是……”
竺君仪道:“就为了埋在坟前的那包东西……”
秦佑不假思索问道:“那究竟是包什么东西?……”忽然又改口道:“啊!
你不必说出来,放心去吧!我们决不会去动它的。“竺君仪默然沉吟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我看公子们都非贪心的人,索性把真相告诉你们吧!那包东西,乃是罗伟罗大侠的遗物——”
这话一出,不但秦佑失惊,连陶羽也心头一震,猛可从地上跳了起来。
第 七 章 海天四丑
竺君仪用一双哀怨的眼光,看看陶羽等三人,轻叹一声,说道:“你们一定很奇怪,罗大侠的遗物,怎会到了我手中呢?这是一桩隐藏了整整十五年的秘密,世上知道这个谜底的人。我爹一死,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陶羽听得心潮一荡,忍不住插口道:“姑娘如不把我等当作那瞎子许成一流的人物,盼你能把这件隐密赐告——”
竺君仪苦笑一下,仰起头来。望着阴霾的苍穹,这时山雨渐止,重云之中,偶尔迈出一丝惨淡的月光,山巅岭头,白茫茫一片凄寂。
她似在整理心中纷乱的情绪,半晌,才幽幽说道:“说起来,该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了,那时我还不足周岁,我爹爹以武当俗家首座弟子的地位,随武当掌门紫阳道长,参加泰山第二次武会,那一战,关系着中原武林的至大命运,各门各派,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罗大侠和飞云山庄陶天林的生死决战之上,纷纷从各地 到泰山来,我们武当派,自然也不例外,我爹爹抛妻别女,冒生命危险赶到泰山,没想到武会之上,罗大使一招未动,就束手死在陶天林掌下……”
陶羽和秦佑轻讶一声,彼此互望一眼,好像都在心里浮起一层阴影,竺君仪的话,恰巧证实了少林明空掸师的话,那么罗伟是真的在赴会之前,就已失去了武功了?
竺君仪并没发觉他们的惊愕。仍然继续说下去。
“当时在场的各派高手,对罗大侠的束手待毙,全都惊骇不解,他们怎么也猜不透,罗大侠身负天下武林付托之重,为什么在陶天林面前,一言不发,默然受死?”
“可是,他们却忽略了一件极大的征兆,而这个征兆,只有我爹爹一人感受到而己……。”
陶羽忽然急促地岔口问道:“是什么征兆?姑娘快说。”
竺君仪凄婉地点点头,道:“你们不要急,我慢慢把那天泰山之会的经过,详细告诉你们……唉!我虽然并没有参与那次武会,但这些事,我爹爹曾不止一次地讲述给我听,使我至今仍如亲目所睹,一些几也忘不了。”
她停了一下,见陶羽只是神情紧张的注视自己,并没再出声询问,于是又接着说下去,道:“据我多说,当时罗大侠出场应战,肩上宝剑,从未出路,只是步屩沉重行到陶天林面前,一语未发,便默默席地坐下,当时各派高手尽都暗吃一惊,还以为罗大侠另有制敌妙策,大家虽然替他担心,尚不知他实已抱着必死之心,才到泰山来赴会的。”
“陶天林手下爪牙,对罗大侠恨入骨髓,有许多人冲到罗大使身边,戟指叱骂,甚至唾液羞辱,将口涎吐在他脸上身上,罗大侠一动也没有动,就像没有看见。”
“啊,竟有这种事——”这是秦佑的声音。
竺君仪略顿一顿,又道:“是啊!罗大侠甘心受辱,连一句话也没有,天下群雄都为此骚动起来,大家恨不能一齐出手,却又明知不是陶天林的对手。”
“后来,陶天林亲自排众而出,用手指着罗大侠,冷冷笑了两声,便忽然挥年下击——”
陶羽混身一震,冲口道:“他还手了吗?”
竺君仪摇摇头,叹道:“要是他能出手,也许今日武林,已不是陶家天下了。”
秦佑道:“天下群雄,也没有仗义援手的人?”
竺君仪又摇摇头,道:“群雄在惊骇之下,见罗大侠硬挨了南天林一掌,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身躯缓缓倒在地下,各人心里,又惊又怕,只觉罗大侠在重伤将死之际,目光凝而不散,兀自回过头去,向陶天林身后注视了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无限遗恨,也包含了无穷言语,但目光却是柔而不锐,似乎在遗恨之中,又有无限的怜惜和宽恕。”
“接着,他便悠悠闭上眼睛,默然死去。”
“当时天下群雄都被这意外的结果震惊慌乱,许多人纷纷夺路逃走,也有一些人在偷弹眼泪,这其中,只有我爹爹注意到一桩奇事。”
“奇事?”陶羽忽然目光如炬,牢牢盯在竺君仪脸上。
“是的,一件奇事。”竺君仪黯然说下去:“我爹爹一向行事慎用,只有他老人家在纷乱之中,注意到罗大使那临死时的奇异眼光,同时,他更注意到,当陶天林突然出手的时候,飞云山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也惊骇得失声而呼,罗大侠闭目逝去,那人更掩面悲泣起来。”
“可惜当时群雄纷乱,除了我爹爹竟无人发现这件怪事罢了!”
“我爹爹起乱撤身离开了观日烽,但却并未远去,独自隐在暗处,全神留意那掩面悲泣的人,在陶天林率众离开观日峰的刹那,又见那人悄俏将一包东西,掷落在观日烽绝崖之下。”
“这几件可疑的事,使我爹爹深深感觉绝不平常,他老人家一生精究医道,自从那次武会以后,港返家中,立即带着我姐和我还高鄂境,隐居在太原府。从此也脱离了武当派,终日闭门不出,默思罗大侠在泰山会上,为什么会突然失去了武功?又为什么默默受死,不作一言?他那临终一瞥,原因何在?那份泣及挪落包裹的人,又怎会做出这种令人费解的奇事?”
“整整十年,我爹爹终于想出了其中道理。”
“那就是,罗大侠必然在赶到泰山之前,已经自知武功全部失去,明知赴会难免一死,但他如果避而不往,势必会给赶往赴会的各流高手,边留无穷后患。”
“所以,他毅然决然地到了泰山,又毅然决然地死在陶天林军下,他虽然死了,但却替中原备派担去干系,等于拯救了千万名武林各派门人。”可是,他又怎会在赴会之前,突然失去了武功呢?“
“根据医理研判,那只有一个可能——”
说到这里,她突然脸上微微一红,住口不再说下去。
秦信忍不住急问道:“什么可能?你怎不说了呢?”
竺君仪凤目掠波,在秦佑脸上扫过一瞥,终于正色叉道:“据我爹爹说,那个可能,就是罗大使在行功紧要关头,突然被女色所惑。散破了内力,同时,被人在心神交疲之际,暗下毒手,点伤了阳经重穴。”
秦佑骇然间道:“那人是谁?你爹爹知道吗?”
竺君仪道:“这不难揣测,那人必然就是罗大侠在临终之时,既恨又怜地向她投以深深一瞥的人,也就是那曾经掩面饮泣,以及后来将小包掷落绝崖的人……”
秦佑急迫地追问道:“她究竟是谁?”
竺君仪喃喃说道:“当时飞云山庄到泰山赴会的人很多,陶天林身后,全是他手下得大的堂主或亲信,人丛中虽然看不十分真切,但我爹爹说,那人仿佛很像陶天林的独生女——
‘玉面仙狐’白素娥……”
陶羽猛地一震,身子摇晃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上,惊愕地问道:“你说是谁?”
竺君仪诧异地望着他,道:“我是说,那人很像陶天林的女儿……”
秦佑未待她说完,突然沉声喝道:“胡说,快住口……”
陶羽向他摇摇手,缓缓说道:“让她说下去,让她说下去……”
竺君仪不解地道:“我的话,难道有不妥的地方么?”
陶羽道:“没有什么,只是这事大出人意外,姑娘可还另有证据?”
竺君仪用手一指那边坟头,道:“若要证据,只有那被埋着的小包了,那包东西,便是罗大侠死后,被陶素俄掷落绝崖的小包,里面尽是罗大侠的遗物,其中一本秘笈,更是旷世奇学,天下群雄,人人欲得而甘心……。”
陶羽道:“竺姑娘,你愿意让我看看那包东西么?”
他说这话时,激动得上前紧握着竺君仪的手,连声音也微微颤抖,秦佑深深了解他此时的心情,忍不住也插口道:“我们只看一看,着过以后,决不动它,依旧原物还你。”
竺君仪摸着方才被阳羽握得有些疼痛的手腕,沉吟半晌,才道:“反正我一离泰山,便凶多吉少,假如被别人知道了埋藏的地方,终也要被人夺去,你们要看,就掘出来看看好了。”
秦佑闪身跃到坟前,抽出短剑,不多一会,便把那油布密封的小包掘了出来,递给了陶羽。
陶羽用颤动的双手,接过小包,眼中不期然满蓄热泪,先用衣襟拭去了包外水渍,然后一层一层地将它拆开。
包裹足有七八层,他每拆一层,心里便狂跳不已,拆到最后一层,已能隐约从油市外触摸到包中果有一本小册子,此外好像有件柔软的布襟,和一块硬硬的东西。
一颗心,险些要从他很中跳出,他不由停下手,闭目仰天默默祝祷。
“老天啊老天,如果我不该终生娃陶,求你在这包裹中,给我身世的线索和启示吧!十五年,我被这疑问困扰得快要疯了……”
祝祷完毕,他匆匆拆开最后一层油市,只见包中除了一本极小的书册,此外便是一条溅满腔红血迹的丝绢,和半枚古怪的金钱,那金钱显然是从整块钱币上硬生生折断下来的,时日虽久,仍闪闪发着金光。
整个小包,并只这三件物件,他拿起那本小书册,书身小巧玲珑,竟是用极好的油纸订就,封面上写着“通天宝箓”四个大字。
他大略翻阅一遍,书中所载,并无一字与罗伟有关,其中除了许多奥妙精湛的剑拳拳功,封里第一页上,记着这本宝箓的来源。
原来当年达摩祖师东来之先,曾在班公湖畔,遇见一位名叫摩沙坷的异人,两人踏着湖上浮水,赌技三日三夜,达摩祖师几乎用尽一百零八种绝技方始胜了摩沙坷。摩沙坷一气之下,隐居冈底斯山冰层之下,苦心钻研凡五十余年,二度出世,欲寻达摩祖师再较武技。可惜始终未能再见到达摩祖师,其后忧郁而死,死前将他五十余年苦研的绝世武学,尽载于“通天宝箓”之中。到蒙古大帝成吉思汗第一次西征,不知怎的落在蒙古人手里。后来全真教主“长春真人”丘处机从成吉思汗手中获得这部秘第,欣喜若狂,便把它译为汉文,视如至宝,传授全 真教弟子,“全真教‘因而崛起武林,威霸天下,几百余年。这本小册,就是丘处机所译“通天宝箓”,却不知怎会到了罗伟手中。
同时,陶羽对那半枚金钱,以及溅血丝绢,更是莫测高深,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一点端倪来。
他失望之余,依旧把三件东西—一包好,默默交还给竺君仪。
秦佑问道:“大哥,可曾看出一点什么来?”
陶羽摇摇头,道:“从这本秘筝上看,他或许和全真教有些关系,但全真教一向依附蒙古鞑子,行同汉奸,这本秘箓,又怎会落在他手中,真令人不解。”秦佑道:“这半枚金钱和丝绢,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陶羽叹道:“那就更难揣测了,或许是什么信物,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竺君仪忽然插口道:“我爹爹费了几年时间,好容易才从绝崖下寻到这包东西,丝绢上的血清,查验竟是人血,而且,这半枚金钱,看起来平常,假如没有很大的用处,陶素娥怎会慎重地将它们和通天宝象包在一起,又在罗大侠死后,悄悄掷落绝崖……”
秦佑脸色一沉,不悦地道:“你知道陶天林的女儿是什么人吗?口里尽这般不干不净!”
竺君仪讶道:“他不是陶素娥吗……”
秦佑怒目一瞪,叱道:“胡说,她是我陶大哥的母亲,怎会做出这种事来。你爹爹老眼昏花,准是看错人了——”
竺君仪大吃一惊,脸色顿变,道:“啊!原来陶公子竟是飞云山庄的少庄主?我……我真该死……”她惶恐地看看手中那只小包,一时不知该如何才好。
陶羽长叹一声,道:“你不要害怕,我虽然是飞云山庄的少庄主,但是,……我……
我……唉,别提这些吧!反正我不会恨你就是……”
竺君仪把小包迅速又递回给陶羽,激动地道:“世上知道这桩秘密的,只有我一个人,你们杀了我,就不会再有人把这些话泄露出去了……”
秦佑喝道:“你把我们当作什么人,竟说出这种话来!”
竺君仪道:“我的命,本是你们救回来的,离开泰山,也迟早免不了一死,你们只当方才没有救我好了……”
陶羽忙道:“姑娘如信得过我们,何不跟我们一起下山,包里的东西,我亲自去问我母亲,一定能查出个水落石出。”
他把小包仍旧还给竺君仪,扶起辛弟,蹒跚向山下走去,辛弟内伤虽然不轻,但经过了这阵调息,已可自行上路,陶羽依偎着他,举步之际,步屩虚浮,反倒像是辛弟在搀扶着他走。
秦佑看在眼中,不觉摇头暗叹,他知道,竺君仪的故事,已深深在陶大哥心灵上烙下创伤,而心灵的创伤,是比肉体的伤痕更难消弥,更难平复的。
但他侧目望望竺君仪,却又不忍再过份责备她,只得加快步子,追上陶羽和辛弟,身后传来轻微足音,不用回头去看,他知道那是竺君仪也跟来了。
东方泛起一片朦胧白雾,雨止了,天也快亮了,前后四条人影,就在旭日将升的刹那,离开了观日峰。
口口口初升旭辉,渐渐从林间透洒下来,一丝丝,一缕缕,如千万枚粗细不匀的金针,散乱地插在落叶上。
雨后凌晨,份外清新。
竺君仪默默跟在秦佑身后,莲足踏着落叶,发出一声声单调而落寞的声响。
她目不转睛注视着秦佑的背影,心里思潮起伏,没有片刻宁静过。
前面的男孩子,年龄比她还小,又是那么陌生,她竟然甘愿跟随在他身后,把自己脆弱的命运,寄托在不可期的未来?
假如她这时转身逃走,秦佑或者不会发觉,也许纵然发觉,也不致追赶她,他是那么信任她,好像知道她一定会跟在后面一样。
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此时的心境,她只是默默地走着,仿佛前面秦佑的英朗背影,成了她感情的依靠。
过了丛林,又过了旷岭,秦佑没有回过头,她也没有停止过脚步。
林消枝头,宿鸟已经纷纷从梦中醒来,吱吱喳喳,叫得人心烦意乱。
她忽然觉得一阵激动,陡地加快步子,同时低叫道:“秦公子……”
秦佑猛一停身,旋过头来,诧问道:“什么?”
竺君仪奔得太急,差一点收势不住跟他撞个满怀,秦佑迅速地一探手,将她拦住,道:
“有什么事吗?”
竺君仪腼腆地一笑,道:“我们现在要去那儿呢?”
“也许是飞云山庄,陶大哥要问问他母亲,关于那个小包的事。”
竺君仪跟他并肩而行,轻叹着道:“我很奇怪,陶公子既是飞云山庄的少在主,你们怎会到泰山来?而且躲在罗大侠墓后?差点把我吓死。
秦佑笑道:“这件事,你将来自会明白。昨夜作还把我们当着坏人,怕我们偷掘你的秘箓呢!其实,我们若真的有意偷掘,何必出声叫你,等你埋好走了,难道不能再挖出来。”
竺君仪脸上一阵红,道:“唉,近一个多月来。我也被抢夺秘箓的人吓怕了,爹爹为了这本秘箓,被海天四丑活活打死……”
秦佑突然停步,惊问道:“你说你爹被谁活活打死?”
竺君仪含恨道:“海天四丑。”
“就是昨夜追你到峰顶的那个瞎子?他就是海天四丑?”
“是的,他就是四丑之一,另外三人,一个是丑恶大汉,名叫包天洛,一个矮子,叫做杨洋,还有一个常作文士打扮,看来很斯文,其实心狠手辣,数他最 坏的,名叫林一波秦佑恨恨一顿脚,道:”可恨,可恨,昨夜不知是他,真叫人悔恨莫及——“竺君仪问道:“秦公子,你跟海天四丑有仇恨?”
秦佑切齿道:“他们杀死我师父,屠杀辛弟族人,手段残酷,我跟他们有不共戴天的大仇。”
竺君仪叹了一声,道:“我也是,他们杀死我爹爹,毁了我的家园。今生今世,我决不与他们干休。”
两人谈谈说说,不觉与起同仇敌气之心,言语投机,竟忘了举步,等到秦佑想起来,抬头张望时,竟不见了陶羽和辛弟的人影。
他陡然一惊,忙道:“我们只顾谈话,大哥他们已经走得不见了,快些追上去吧!”
于是和竺君仪展开身法,双双向前一阵疾赶,那知一连越过数处丛林,眼看已到山脚,却始终未能见到陶羽与辛弟的踪影。
秦佑着了慌,跌足道:“大哥心神沮丧,辛弟又内伤未愈,他们必不会走得大快,莫非途中出了意外。”
竺君仪道:“不会的,我看陶公子一身武功深藏不露辛弟也是勇猛之人,怎会转眼间便出了事,我们再回头去找找看。”
两人急又回头,迤逦狂奔一程,仍未见到陶辛二人行踪,秦佑登时没了主意,腾身仍要向山顶追寻。
竺君仪连忙拦住他道:“乱山之中,要寻两个人,实在不容易,依我看,他们一定已经出山了,咱们还是向山下追才对。”
秦佑想想不错,折转身,又与竺君仪匆匆奔下泰山。
才到山脚,遥见两骑马,正绝尘向西驰去,马上隐约是两个锦衣魁梧老人。
秦佑神色顿变,失声叫道:“啊,是陆家双铃……”
竺君仪娇喘嘘嘘赶上来,问道:“秦公子,你认识那两个人吗?”
秦佑道:“怎么不认识,那两人是桃花岛来的高人,武功十分了得,陶大哥和辛弟,一定被他们劫去了。”
竺君仪沉吟道:“陆家双铃?中原好像很久没听见过这个名号了……”
秦佑急道:“他们是桃花岛来的,跟随一个什么公主,这两人我曾经跟他们在江南照过面,不知怎会也到了北方,我们快追吧!”
他此时已无坐骑,说着话,洒开步子,便向西飞奔狂赶。竺君仪亦不犹豫,紧随着秦佑,两人一前一后,疾若流星,渐渐消失在西去的尘雾中。
这时候,泰山山麗一角,正缓缓走出来两个人来。
他们依偎而行,互相搀扶着,脚步飘浮荡漾,好像是蹒踽在云雾里。
走了一程,两人都停了脚,其中一个迷惑地左右张望,说道:“辛弟,我看我们一定走回头了,这地方,仿佛刚才已经走过了呢!”
辛弟吃力地睁开两只朦胧的眼珠,点点头道:“不错啊,我也记得那棵榕树,刚才明明在左边,现在又到了右边……”
“秦兄弟他们,也不知走到那儿去了,唉,这泰山的路真古怪,盘党交杂,看起来上山下山,形势全像一样。”
又行了一会,眼前景物益加迷茫,东方旭日,已高高挂在山巅上。
陶羽索性和辛弟席地休息,取出干粮,一面啃尝,一面喃喃而语。
“奇怪,秦兄弟和那位竺姑娘,到底出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他目光偶尔掠过山下,忽然望见数十丈外,有两条人影在蠕蠕移动,他是向上行来。
那两人仿佛—男一女,行行停停地好像在寻觅什么?
陶羽大喜,跳起身来,高声叫道:“秦兄弟,竺姑娘……我们在这儿……”
山下男女闻声扬目,似也发现了陶羽,顿时身法捷如飞鸟,兔起鹘落;向这边飞驰而至。
当他们来得近了,陶羽这才看出那两人虽也是一男一女,却并不是秦佑和竺君仪,那男的劲装负剑,面如重枣,约有四五十岁,女的生得眉目秀美,樱口桃腮,肤色雪白,穿一身碧绿色紧身衫裙,风姿绰约,大约也有三十余岁。
那一男一女驰到近处,一齐收势停步,男的面目阴沉。
目光如炬,凝目向陶羽望了二眼,忽然神色一震,向身边少妇说道:“五姑,你瞧,这不正是少庄主吗?真想不到,天大的功劳,竟被咱们鲁西分堂抢到了!”
少妇咪着一双凤眼,在陶羽脸上瞟掠数遍,粉睑突然绽出花朵般的笑容,道:“当真是他,唉哟!我的好公子,这一年多,叫咱们找得好苦,前日东海分堂快马传讯,说有三个年轻小伙子,先赴少林,又兼程北上,其中一个很像是你,咱们还有些不信哩!万想不到果真是你……”
她说话时徐而不急,声音若银铃,听起来恍如珠落玉盘,十分悦耳。
陶羽在看清两人面貌之后,也露出无限惊讶,连忙拱手道:“原来是齐叔叔和齐婶婶,你们怎会也在这儿?
敢情他识得这男女二人乃是他外公的得力助手。现掌“飞云山庄”鲁西分堂堂主大位的六甲手齐景坤和飞刀廖五姑夫妇。
廖五姑接口笑道:“我的好公子,还不是为了你吗?这些日子,可把老庄主和令堂急坏啦!老庄主飞柬天下分堂,严查你的去处,把咱们整整忙乱了半年,那儿没去寻过?但都找不到你的影子,没想急劲才松了几个月,你却偏偏在这时候露了面,快告诉婶婶,这些日子,你究竟到那儿去玩啦?陶兴和徐仁呢?他们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吗?”
一面说着,一面移动莲步,走到陶羽身边,探出一只白玉羊脂似的玉婉,就要来握陶羽的手儿。
陶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辛弟突然从地上挺身而起,握拳蓄势,横身挡在陶羽身前。
廖五姑显然被他们这意外的举动吃了一惊,眼波流动,看看辛弟一脸狰狞,眉头不觉一皱,诧道:“这是怎么说,才一年多不见,就不认识齐婶婶了吗?”
陶羽略现腼腆地答道:“齐婶婶最好站好说话。我这位朋友性情不太好,说不定会冲撞了婶婶。”
廖五姑“哦”了一声,笑道:“既是公子的朋友,婶婶不会跟他生气,近一月来。令堂得不到你的消息,急得快要疯了,这一下被我找到,不知她要怎样谢我!来!快跟婶婶回济南去,叫令堂来个意外的惊喜,那才有意思呢!”
“六甲手”齐景坤也道:“小庄主,不是我齐叔叔一见面就责怪你,一年多,作至少也该给老庄主或令堂带个音讯,好叫他们安心,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公子饱读诗书,怎的倒把书本上的教训都忘了。“
齐景坤面色冷寞阴沉,说出来的话,也恰如其人,冷冰冰的毫无情感。
廖五站不等陶羽开口,又迳自抢着说道:“正是这话,公子,你不知道你娘有多急,一年中,单这鲁西就来寻了两次……
陶羽心头一震,道:“她老人家到鲁西来过?”
廖五姑道:“可不是吗?你离开飞云山庄不到三个月,她便兼程赶来寻你,前天深夜,又独自到了济南——”说着话,又不自觉举步向陶羽走近。
辛弟突然怒目一瞪,厉声喝道:“站住!拳头扬了扬,并未出手。”
廖五姑脸色一沉,不悦地停了步,道:“哟!你倒顶凶嘛?”
陶羽向辛弟摆摆手,示意他不可妄动,说道:“我正有一件事,要当面禀问她老人家,好,我就跟你们到济南去。”
四人刚要举步,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接口说道:“去济南干什么?不觉得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吗?”
陶羽闻声骤然一惊,“六甲手”齐景坤和“飞刀‘廖五姑一齐旋身望去,只见三丈以外,并肩站着四人。
这四人一瞎一矮,一个丑恶大汉,另一个身着文士打扮,脸上挂着冷峭的微笑,手摇折扇,显得甚是傲慢。
陶羽一眼便认出这四个各极其丑的人,正是海宁城酒楼上所见的怪客。心念微微一动,后退两步,没有开口。
六甲手齐景坤却脸色一变,冷声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四位海外高人,不用说,各位准是为了那本通天宝箓来的了?”
文土打扮的林一波摇摇折扇,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齐堂主伉俪一早赶来泰山,想必也是意图染指那本旷世 宝 书 ,那么,又何必匆匆就回济南去呢?”
廖五姑冷哼一声,道:“奉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通天宝箓本是飞云山庄到手的东西,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们海天四丑!”
“海天四丑”?陶羽心头猛震,目光掠过面前四人、心底不禁低念道:“海天四丑?四丑霸天涯……原来就是他们?”
正想着,瞎子许成已厉声喝道:“跟他们闲扯做啥!爽快解决掉,还得趁早上山,别被那丫头溜了。”
矮子杨洋跨前几步,大声道:“好个不要脸的臭女人,四丑的名号,岂是你随便叫得的,单凭这一点,就该打嘴。”
廖五姑柳眉倒竖,用力“呸”了一声,骂道:“丑八怪,吹什么大气,有本事现出来,你姑奶奶九口飞刀闯浪江湖二十年,难道是吓大的不成?”
杨洋笑道:“你要是不信,杨爷就叫你试试!”话声一落,矮小的身躯突然一蹦而起,疾若流矢。直向廖五姑扑来。
廖五姑左臂一圈,紧护胸腹要害,右手玉婉疾探,银虹闪处,手中已多了三柄雪亮的薄刃飞刀。
但“六甲手”齐景坤却不愿娇妻直接拨这又丑又矮的杨洋动手,振臂一声龙吟,拔出长剑,肩头微晃,闪挡在廖五姑身前。
他生性阴沉,甚至临敌出手,也是阴沉不语,连招呼也没有一个。反手一剑,使迎着杨洋砍了过去。
杨洋既胖又矮,不想身法却异常敏捷,人在空中,突然一个急转,避开剑锋,沉舟落地,展开双臂,立时横撞直捣,拳打指戳,一番抢攻。
但见这矮子手法诡异绝伦,不上十招,便已抢尽上风,齐景坤虽然多了一辆长剑,反倒处处受制,有些施展不开。
陶羽望见,心里大感失望,他从前未识武功为何物的时候,只知道鲁西分堂堂主,“六甲手”齐景坤如何如何了得,在“飞云山庄”中,也算得是坐二三把交椅的高手,不料如今一看,武功竟是这等平庸,连一个赤手空拳的杨洋,也应付不过。
他不禁暗自忖道:“从这点看来,齐叔叔的武功,只用比起秦兄弟,也差得太远……
谁知这念头尚未完,忽听场中一声暴喝。劲风呼啸,情势顿变。
“六甲手‘齐景坤在杨洋一轮快攻将完的时候,突然手法一变,施展出一套左掌右剑的妙招式,威势陡增,满场剑气汹涌,掌影翻飞。右剑常常专攻左方,左掌却猛击右侧,同时,浑厚的掌力连环击出,一口气猛劈六六三十六掌,杨洋 已被逼得节节后退,湛湛就要落败。
林一波和包天格冷眼看见,神色虽有些激动,但却井没有出手的意思,倒是许成目不能机,翻着一双白果眼,倾耳静听,忽然合声喝道:“杨洋,退下来,让包老大收拾他。‘杨洋听了这话,又羞又怒,怪叫连声,双掌如骤雨般交换抢攻,不多片刻,居然又被他阻遏住齐景坤的掌风剑气,渐渐扳成了平手。
两人此进被退,敌斗了约有顿饭之久,犹是胜负未分。
林一波突然笑道:“相骂无好口,相打无好手,杨兄行事,何必太拘谨呢?”
杨洋神色一震,托地跃身后退丈许,一拍腰际,手上登时多了一条通体鸟黑的软索,冷冷道:“齐堂主,咱们在兵刃上再分高下。”
六甲子见他那软索之上,满布倒刺,心头暗暗一紧,但脸上的神色却仍然一片冷寞,缓缓说道:“那是再好不过了。”
杨洋一抖软索,那索身上的倒刺迎风发出嘶队之声,笔直向济景坤面门飞点过来。
“六甲手”齐景坤久走江湖,见他软索满布倒刺,而且索身乌黑,心知是喂过毒的奇门兵器,不敢大意,剑套斜举,遥遥一拔索头,脚下已横跨半步。
果然,杨洋未等他剑锋与软索相交,突地沉腕一抖,索尖疾弹而起,竟闪过剑锋,扫向齐景坤下盘。
齐景坤迅速地一提右同。手中剑忽化“神针定海”之势,剑尖向下一插,只听“唰”地一声响,软索已在剑锋上连绕三匝。
齐景坤厉声大喝:“撒手!”
猛然一收长剑,左掌迅雷不及掩耳地猛劈过去,顿时狂飒飞卷,撞向杨洋前胸。喝声中,陡闻林一波放声哈哈大笑齐景坤听得笑声古怪,心念一动,急忙拉 掌抽剑,手上忽觉一轻,长剑已被那乌黑软索切为两断。
他骇然一惊,方要闪退,杨洋却已欺上一步,软索就地一扫,啪地击中他右足侧髁,带破一大片血肉。
齐景坤痛得闷哼一声,踉跄几步,呼呼劈出两掌,回头向廖五姑娘道:“你带少爷先退,飞柬报回崂山,我……”
说到这里。攸忽住口、头上冷汗如雨。只觉有一股痒麻感觉,正循右腿伤处,迅速向上蔓延。
他咬牙姘指如戟,自点了右腿“伏兔”、“阴市”二处穴道。
在五姑紧扣三柄飞刀,闪身上前,问道:“老齐,伤得怎样?”
齐景坤摇摇头,道:“丑鬼索上有毒,我这条右腿,算是废了。”
杨洋嘿嘿笑着接口道:“齐堂主讲得对,你要是再不识相,恐怕不止一条右腿,连性命也要留在此地呢!”
廖五姑凤目射出寒森森杀气,恨恨道:“好,飞云山庄忘不了这份交情,你们等着就是。”
林一波摇摇折扇,道:“不是林某说句大话,陶天林那点艺业,还不在我们眼里……”
许成喝道:“别跟他废话,早点收拾了他们,好去追那丫头!”说于就干,青竹杖一拦,便向六甲手猛砸过来。
齐景坤挥动断剑一格,“叮”然一声,连退三步,沉声叫道:“五姑护少庄主快走,这里由我断后。”话未说完,许成又是一杖横扫过来。齐景坤奋起全力振臂一挡,踉跄斜冲数尺,右足伤处一痛,险些跪倒地上。
“廖姑闪电般抓住陶羽的左手,低声道:”公子快随我来!“说完拉着陶羽便跑。
辛弟双拳提举。瞪着双目,似想仗义出手,却又不放心陶羽跟着廖五姑一起走,正待转身跟着离去——忽见许成举杖又向齐景坤砸来,他本是憨直之人,立即一声断喝,打出一股强劲凌厉的拳风,撞向许成。
许成目不能见,忽感劲风迫体,头也不回,反掌疾挥,却发觉这击来的拳风隐含内家真力,似不在六甲手之下,仓促间无法变招,只得运起全身功力,硬接一拳。
两股劲力一触,平空基起一声脆响,那许成臂上一阵酸麻,骇然横跃数尺,白果眼连翻,一时未敢再度抢扑出手,辛弟部登登倒退三步,一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内伤本就未愈,功力又不及许成深厚,此时伤上加伤,黝黑的脸上,立时泛出一层可怕的苍白色。
但他竟未因严重的内伤稍有畏缩,举袖抹去中角上的血迹。大步走到齐景的身边,缓缓说道:“这位堂主,我保护你一起走吧!”
六甲手齐景坤平生从未遭到这种窘境,扬目看看这粗壮憨直的大汉,心里感触万端,冷寞的脸上,绽出一丝深笑。
他既感又愧地说道:“壮士但请自顾先走,齐某人还撑得住……”
辛弟迷憾地道:“你还撑得住?……这四个坏人,心狠手辣……”
齐景坤陡地仰天狂笑三声,道:“飞云山庄也不是面慈心软之人,齐某只要命在,就不会给飞云山庄丢人现丑。”
辛弟似懂非懂,以为齐景坤怪他多事,道:“好,我就先走。“他转身走了丈许,突又“哇”地吐了一口鲜血,但却并未停留,头也不回运步如飞而去。
“六甲手”齐景坤突然手起剑落,“喀嚓”一声,竟将一条右腿齐膝砍断,同时手肘一转,却将那柄断创插进大阻断折的地方,两掌交拍,哈哈狂笑道:“海天四丑,来来来,咱们不用兵刃,掌上见个高低!”
四五一向手段狠毒,但见了这般恶状,却也都不禁面面相觑,包天洛轻叹一声,说道:
“难怪飞云山庄能称霸中原三十年不衰,陶天林居然罗致到这种死士。”
林一波道:“看在他一片愚忠。饶他一死,咱们去追那竺家丫头要紧。”
齐景坤眼见四丑各展身形,掠登上山,忍不住放声大笑道:“四丑霸天涯,海天四丑,不过如此……”
但笑声未毕,真力一泄,陡然喷出一口鲜血,翻身跌倒地上……
日影冉冉而西,丛林的阴影,渐伸渐长,不多久,便掩这了这断腿残肢的“六甲手”齐景坤。荒山重归寥寂,林间又出现阵阵归鸦,一天又悄悄地过去了。
第 八 章 桃花双铃
炎阳下,廖五姑拉着陶羽急急奔走,身后不时传来“六甲乎”刺耳惊心的呼 喝狂笑,但廖五姑却头也不回,一口气奔了数里,未见四丑追来,眼前已到了一 片旷野中。
她左手尚扣着三柄簿刃飞刀,右手纤纤五指,握着陶羽腕间,疾步而行,却 发觉手上轻若无物,陶羽一直轻盈的紧跟着,她毫无累赘蠢重的感觉。
廖五姑心下十分奇怪,暗忖这位英俊的少庄主听说从未练武,怎的身法竟如 此轻灵矫捷?心念一动,斗然一沉真气,停下步来。
恻目望去,陶羽也紧随她攸忽而止的娇躯,飒然顿住,脸上神情自若,竟连 丝毫气喘浮躁的现象也没有。
廖五姑芳心暗奇,望着陶羽嫣然一笑,道:“少庄主,什么时候练得好一身 轻巧身法?”
陶羽茫然摇摇头,道:“没有呀,我何时练过什么身法啊?”
廖五姑眼皮一转,笑道:“不要说假话啦!你婶婶久走江湖,难道连这点眼 光都没有,一个人独自展功奔驰,并不算难,但要是随着旁人,行止不能由心, 却能浊气不升,心气不浮,神闲气定地导虚入实,只怕没有三五年苦修,难以办 到……”她说着陡然笑容一敛。
扬目道:“你那位朋友来了。”
陶羽循声望去,果见辛弟正迈步飞赶而来,却不见“六甲手”齐景坤。
他心惊地道:“齐叔叔没有回来,只怕……
方说到这里,辛弟已如飞而至,奔到近,猛可沉气定身,山屹而立,用一双 激动的眼光,注视着陶羽,却没有出声。
陶羽诧间:“齐堂主呢?”
辛弟嘴唇牵动了几下,用力冲出两个字。
“死了!”
陶羽和廖五姑齐是一震,不约而同地惊声道:“死了?
真的么?“
辛弟道:“那厮不要我帮他,独自对敌四丑,不死也要脱层皮。”
廖五姑松了一口气,道:“老齐武功自有独到之处,我们别替他耽心……”
陶羽却忧形于色,道:“四丑个个功力卓绝,齐叔叔只有一个人,一定会吃 他们的亏。”
廖五姑叹了口气,道:“我的好公子,你可里知道,咱们飞云山庄虽然统御 中原已经三十年,但各派中人,谁不是暗惊异心,最近一年来,更常有域外高人, 到中原来争雄寻事,这海天四丑,只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陶羽着急道:“我们若不去救,齐叔叔必会遭他们毒手。”
廖五姑耸耸肩,道:“就算死了又如何,咱们要脱身,那有工夫去救他……”
陶羽骇然道:“婶婶怎会说出这种话来,他跟你——。”
“他跟我怎样?”廖五姑斜斜睨他一眼:“我和他虽是夫妻,但我向来讨厌 老齐那副冷冰冰的晚娘面孔。”她手指轻轻扣了陶羽一下,卟嗤地笑道:“说真 的,老齐要有公子你一半儿风流倜傥,便叫我为他死,也是甘心的。”
廖五姑柔若无骨的玉手,一直握着陶羽的手腕,这番话,又是那么风情万种, 其实她虽已年过三旬,但因保养得法,看上去犹如二十余岁丰韵,陶羽心弦为之 一震,刚想挣脱她的握持,忽听身边“卟通”一声,辛弟竟突然摔倒地上。
只见他脸色一片苍白,嘴角溢血斑斑,僵卧地上,一动也不动。
陶羽大吃一惊,一甩臂,摆脱廖五姑的手,俯身一探,发觉辛弟气息低微, 显然伤势不轻。
廖五姑秀眉微皱,道:“糟啦!你这位朋友,一定受了严重的内伤。”
陶羽道:“他昨夜和许成硬拼一掌,内腑本已负伤,必是方才又力战四丑, 如今伤上加伤,自是极重。”
廖五姑道:“不要紧,我这儿有治伤的药丸,你先给他服下几颗再说,只是 这么一来,今天我们就不能赶回济南分堂了。”
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药瓶,倒了三粒粉红色的药丸,递到陶羽手上。
陶羽将药丸喂给辛弟服下,轻轻在他胸前推拿一阵,皱眉道:“看来他一时 伤势不能痊愈,咱们得找一处雅静的地方,替他疗治。”
廖五姑听了这话,柳届一掀,道:“我知道前面有个地方,公子,随我来。”
陶羽缓缓把辛弟抱起,随廖五站又向前奔了盏茶之久,来到一处山麓,但见 一排修竹,掩遮着亩宽一片土坡,坡侧竹丛中,闪出一角瓦屋。竟是一座无人居 住的破庙。
廖五姑领着陶羽推门踏了进去,房中神像零落,蛛网积尘。所幸房屋倒还完 整,足可蔽得风雨。
陶羽在殿角隐蔽处,发现一间极幽密的暗室,清扫出一块地方,把辛弟平放 在地上,并指如戟,点了他胸背十二处大穴,然后自己也盘膝坐在旁边。闭目默 运内功,缓缓冲出右掌,搭在辛弟前胸“将台”穴上。
才过片刻,同羽脸上冉冉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辉,呼呼徐而不躁,合目端坐, 宝相壮严,直如老僧入定,手心一股热流,循穴门缓缓注人辛弟腑内。
廖五姑眼含无限深情,静静在一边注视着他那清朗的眉目,尖挺的鼻梁上弧 唇如画,颊红似桃,越看心头的跳得厉害,一面呆呆发怔,一面芳心暗想:“好 个俊俏的浊世佳公子,你若是早生二十年。婶婶怎会嫁给齐景坤那么个粗人。”
转念间,又觉浑身微震,心道:“人家都说咱们飞云山庄的少庄主,面貌压 死在泰山的罗伟一般模样,现在看来,果然不差,瞧他的神情,跟十五年前罗伟 在观日峰临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传出来的……。”
她一时神驰意荡,心潮纷歧,不知不觉移动莲步,走到陶羽身边,蛮腰一折, 挨着他坐了下来。
此时陶羽正当全神贯注,意不旁贷,对廖五姑的举动,直如未觉。
两人并肩挨坐,一阵少男身上特有的气息,飘进廖五姑的鼻孔,这徐娘半老 的廖五姑,顿时泛起无数綺念。
但她尚有些忌惮陶羽少庄主的身份,虽然紧挨他坐着,还不敢做出逾份的举 动。
又过了许久,天色已近黄昏,房中光线,越加阴暗。
廖五姑眼中映着陶羽英俊的轮廓,耳中听到的,是他那悠缓的呼吸。身体又 仿佛感受到男性诱人的体温,一股灼热的淫念,随着光线的暗淡,逐渐汹涌难抑。
她脑中百念飞转,暗中自语:“这儿四处无人,面对如此可人,白白放过, 岂不可惜,何况他身为少庄主,要是果能人我怀抱,岂不等于掌遍了飞云山庄… …”
这样一想,顿时心猿意马,无法自制,不想就在她正欲有所举动之际,突听 庙外响起一阵纷乱的马蹄之声。
廖五姑一惊,綺念立消,一挺腰肢,从地上跃了起来。
蹄声直到庙外顿止,一个铃似的声音说道:“你们瞧,这间古庙、房瓦都很 齐全,打扫一下,一定可以居住。”
另一个稚嫩的噪言接口说道:“可不是吗?真把我们找苦啦!想不到竟有这 种好地方,咱们进去看看。”
廖五姑倾神清听,似觉来人约有五六个,正纷纷下马,向庙前推门。
转瞬间,四步声已经进了大殿,廖五姑从门缝中向外偷窥,见是五六个身穿 红衫的负剑少女,嘻嘻哈哈地拥入大殿。
其中一个环顾大殿,笑道:“附近只怕再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咱们快 快打扫一下,公主就要到了。”
于是,一群少女便开始在殿上洒扫整理,一片如珠笑语,不时从她们口中迸 发出来,庙中登时热闹了许多。
廖五姑不想出面阻止,但一则因这间小房靠近神龛,十分隐蔽,一时不愁会 被发觉;二则她眼看这些红衣少女劲装负剑,身手矫捷,显然都有一身武功,而 这时陶羽行功正急,自己孤身一人,又何必去招惹是非。
是以,她只是藏在门后,目不转睛地注视殿上情形,却没有出声露面。
不多一会,大殿上已被那些红衣少女打扫得于于净净,紧接着,庙外又传来 一阵辘辘车声和蹄声。
一个女郎低声叫道。“公主到了!”
大伙儿登时收敛了笑闹,整衣肃容迎出庙去,不过半盏热茶光景,六名红衣 少女和另外六名青衣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