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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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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听到,那声音是从石室最里一端发出来的,而且,声调极是凄凉。

    陶羽 “呛” 地抽出短剑,借着剑上光芒,向里跨了一步,隐约看见那最早端的石墙之上,有一个小小的方洞,便壮着胆问道:“你是谁?你在那儿?”

    苍迈的声音答道:“我就在你们隔壁的一间石牢中,孩子,不要害怕,向前再走几步,你就能从方洞里看见我了。”

    陶羽一只手提着剑,一只手拉着秦佑,低声说道:“你要是不怕,我们就走过去看一看。”

    秦佑点点头,道:“好,但是,咱们别走得太近了。”

    两人缓缓移动脚步,一步一停,走到那方洞外,陶羽探头向里一望,洞里黑沉沉地,什么也看不见。

    苍迈的声音又说道:“在你们右边墙上,有个小银环,只要轻轻拉动银环,暗门自开,你们就可以跟我见面了。”

    陶羽依他所说的,果在墙上找到一只小环,正要伸手去拉那银环,奏佑突然叫道:“陶大哥,别忙……”

    陶羽一惊缩手,问道:“什么事?”

    秦佑道:“我们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要是放他出来,他要害我们,那时怎么办?”

    陶羽沉吟着道;“话虽不错,但我们跟他无仇,又把他从石牢里救出来,他怎还会再害我们……”

    那苍迈的声音不待陶羽说完,轻叹一声,说道:“我独自在这石牢中,已经度过整整十五年,岁月磋跎,雄心早逝,你们如愿救我出来,我愿意把心中一件绝大秘密,作为对你们的酬谢。”

    秦佑道:“我们不想知道你的秘密,但一定要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苍迈的声音道:“好坏善恶,只在一念之间,但我要告诉你们,假如你们得到我心中这件秘密,最多三五年,不难成为武林中第一高人。”

    陶羽心中一动,低声道:“秦兄弟,咱们救他吧?”

    秦佑道:“我不想做什么第一人,但是,我怕他会说假 话。”

    陶羽道:“不会的,他决不会无缘无故骗人。”

    口里说着,已探手握住银环,用力一扯。

    只听一阵沉闷的轧轧之声,迎面石壁,突然缓缓向两恻退去。

    陶羽和秦佑正注目而视,尚未看清石壁后的情形,蓦闻一声震耳长笑,破空而起!

    两人骤然一震,不约而同,向后连退了四五步……

    第 三 章 潭底秘密

    随着笑声,一股刺鼻的臭气,直冲出来,石壁上,现出一个五六尺深的洞穴。

    洞穴中遍地粪便,污脏烂物之中,赫然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老人瘦骨鳞峋,混身赤裸,仅胯间有一条破布围裹,乱发如草,长须满腮,其可怖之状,竟比山下的野人,还要更甚,使人乍见之下,几乎疑同鬼魁。

    陶羽心里一震寒凛,不觉有些后海去拉那铜环,假如这可怖的老人是个坏人,则不但害了自己,更害了秦佑了。

    但他侧目望去,却发觉秦任这时竟无一丝畏怯之情,一双眼睛,正炯炯注视着石穴中的老人蓦地笑声忽敛,老人突然惊愕地用手指着陶羽,大声叫道:“罗公子,罗大侠,是你?……”

    陶羽方自一愕,那老人已从洞穴中腾身而起,“噗通”

    跪在洞口,不停地叩头,说道:“公子啊,十五年了,老奴足足等了十五年,只说今生不能再见,想不到你终于回来啦,公子,你认不出老奴的面貌了吗?”

    陶羽望望秦佑,满腹惊疑地摇摇头,道:“我……我们不认识你……”

    那老人眼含珠泪,激动非常地道:“十五年来,老奴受尽折磨,难怪公子会认不出来,公子,你记得谷腾吗?老奴就是你从石泉鬼穴中救出的谷腾,你总该记起来了吧?”

    陶羽听了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怔怔地望着那枯槁老人,见他神情竟是那么的虔诚和激动,并用一双渴念的目光,不瞬地注视着他,仿佛在期待着他的答复。

    他想了一会,终于又摇摇头,道:“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姓陶,不姓罗,这位是我的盟弟,他叫秦佑,也不姓罗。”

    老人脸上顿时露出无限失望,聚精会神又注视了陶羽半晌,举手揉揉眼,仍然肯定的道:

    “不,老奴没有认错,你的模样,一些儿没有变,十五年啦,你竟一点也不见老,反显得年青了许多……”

    秦佑突然大声说道:“你不要胡缠不清了,我陶大哥今年才十五岁,你在这里已经关了十五年,难道他还没出世,就跟你相识不成?”

    老人闻言一震,连忙屈指计算。果觉得其中年岁,配合不来,不禁迷惘地问道:“你不是罗公子,那么,你是谁?”

    秦佑代答道:“方才不是告诉过你吗?他叫陶羽。”

    “陶羽,陶羽……”老人沉吟着,又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陶羽摇摇头道:“不知道。”接着又遭:“我是跟我娘姓的。”

    老人微一怔,立刻又问:“那么令堂叫什么名字?”

    “她叫陶素娥。”

    “陶素娥!”老人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厉声喝道:“可是飞云山庄陆天林的独生女儿,玉面仙狐陶素娥吗?”

    陶羽面含慢色,冷冷答道:“是又怎么样?”

    老人微噫一声,用力敲打着额角,神情迷惘地开始在石室中兜圈子,一圈又一圈,越走越快,好像心里有一件极为难决的事,致使他陷人苦思之中。

    秦佑不知他要干什么,手握短剑紧紧傍着陶羽,频频以目向陶羽示意,歌叫他退出石室去。

    陶羽也觉得这自称谷腾的老人,举止怪异,言语无伦,从他方才喝问自己的声色上看来,也许这怪人跟“飞云山庄”别有恩怨,心里不期然生出一种警惕来。

    但他刚要移步,那老人已身形顿止,放声大笑道:“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秦佑被他的笑声吓了一大跳,喝道:“你明白什么?”

    老人却不回答他,迳自含笑向陶羽说道:“你的来历,我们姑且不去谈它,老夫被困石穴十五年,承你援手之德,这却必须报偿,你要我怎样谢谢你呢?”

    陶羽道:“我因你困在石穴中可怜,才拉动机关救你出来,并不是要你报答我。”

    老人笑道:“好!那么我先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听好吗?”

    他说完也不待回答,首先席地坐下来,又招呼陶羽和秦佑坐在他对面,陶羽戒心未懈,暗暗和秦佑互换一个眼色,两人趁机退后了两步,在距老人六六尺远处方才坐下。

    老人恍如未见,沉思片刻,便缓缓说道:“三十五年以前,中原武林,突然出了一个怪杰,他不知从那里练成了一身超人武功,为人又机诈百出,短短五年之中,便崛起武林,头角崭露,人称”飞云神君“陶大林……”

    陶羽一惊,忙接口道:“你是说我外公?你要是想毁谤他老人家,我就不听了。”

    老人挥挥手道:“你不要打岔,听我慢慢说下去。”接着幽幽说道:“陶天林雄心万丈,手中一口剑,天下儿无人能敌。三十年前,更柬邀名门各派,在泰山观日峰上,举办第一次武林盛会,日不移影,连败天下高手近百,从此登了武林盟主的宝座。

    但他素性是个讲求权诈之术的枭雄,自从成了天下武林的盟主,便手创‘飞云山庄’,广置党羽,排除异己,飞云山庄的实力,控制了整个武林。也就是说,天下武林,从泰山第一次武会以后,便论入飞云山庄的统御和宰割之下,成了俎上之肉,再未见过天日……“他语气忽然一变,继续又道:“武林中人,虽然畏惧陶天林的绝世功力,但终不愿长此蛰伏。只恨那芸芸众多的江湖豪客,竟无一人敌得过陶天林的掌中神剑,反抗的虽大有人在,却不是战败隐遁,便是伤在陶天林剑下。江湖黑白两道,从此暮气日沉,壮志渐消,几乎已经认定永世无人再能胜得了飞云神君了。

    可是,当他们度过了黑暗而漫长的十五年之后,武林中,却突然又出现了一位震惊天下的少年侠士。“

    说到这里,两眼中精光四射,显得十分激动,注目望着陶羽,接着说下去道:“那少年侠士出道的时候,年纪不过与你仿佛,但一身超凡人圣的武功,却显然不在飞云神君陶天林之下。短短一年余时间,便名扬天下,单人只剑,连挑飞云山庄二十六处分堂……”

    秦佑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问道:“那位少年侠士是谁啊?”

    老人一顿,傲然笑道:“他么?他就是罗伟,罗大侠。”

    陶羽暗暗吐出一口气,心忖道:“原来是他……”

    秦佑回头望了陶羽一眼,却迫问道:“罗大侠可曾跟飞云林君较量过武功?”

    老人道:“那是自然要较量的,罗大侠成名之后,武林名门各派,都对他寄予无限的希望,于是在十五年前,才有第二次泰山武会。那时候,中原武林的成败命运,全在罗大侠一人的肩上,这份责任,是何等重大?罗大侠自然不肯冒然从事,就在武会之期未届之前,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扬帆到了这个孤岛上……”

    秦佑和陶羽不约而同,齐声惊问道:“什么?到这个岛上来?”

    老人缓缓颔首道:“是的,就是我们现在置身的这个海岛。”

    秦佑忙又问道:“他到这儿来于什么?”

    老人脸上流露出回忆和怅惘的神情,反问道:“你们可知道,这岛上有一处怪泉,那泉水中含着剧毒,人畜都不能饮用?”

    陶羽连连点头道:“不错,就在山脚下树林里,有个水泉,陶兴不慎喝了一口泉水,立刻就变成一尊石人了。”

    谷腾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傲然遭:“这不过井蛙之见罢了,其实少林七十二种绝艺,还不是达摩祖师所有武功的全部。达摩祖师共有一百零八种绝世武功,正合天罡地煞之数,其中七十二种传授了少林僧人,另外三十六种,却隐而未传,尽数载于‘达摩洗髓经补述’这本秘册之中,而那本秘册,就正是潭底的藏宝。”

    陶羽听了这话,不觉骇然失声道:“呀!这么说来,潭底埋藏着的,竟是从未被人知道的绝代武学?”

    谷腾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昔年达摩祖师曾将此事隐示于秘柬,后来被少林第三代掌门云虚大师悟悉。他知道要证实他的猜想,决不是短时期的事,于是便悄然逃禅还俗,踏遍名山大川,终究没有找到那本秘册。云虚大师临死的时候,已经娶妻生子,遂把这件秘密,传给后代儿孙,勉励儿孙继承遗志,他老人家自然料不到,事用百年,却被我无意间发现潭底鬼穴,揭穿了这个谜底。”

    秦佑忙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件秘事的啊?”

    谷腾答道:“难怪你有此一间,我正忘了告诉你们一句话,那百年前逃禅还俗的少林高僧云成大师,他的俗家姓氏,使是姓谷……”

    陶羽恍然道:“啊!原来你就是云虚大师的后代!”

    谷腾显露出黯然神情,说道:“你猜得一点也不错。但是,当我发现那通往潭底鬼穴的秘径,刚将藏宝取到手中,适逢岛上发生地震,秘径崩塌,竟将我活活埋在地底。若不是罗大侠巧遇救我出险。那件秘密也许就将永远随我埋葬地底了,我感念罗大侠的救命之德,决心将秘册与他共享。但罗大侠豪气干云,对这件人人求之不得的绝世秘宝,竟不屑一顾,只嘱我独自在岛上隐修,待泰山第二次武会之后,他如能不死,愿意再来岛上,与我同参玄功。”

    说到这里,他忽然变得分外伤感似的,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唉!他那时好像已经预知自己的命运,或者他别有隐忧,分明知道不会再到这岛上来了,竟让我苦苦等候了十五年。

    是啊,我清楚记得他临去时的神情。是那么黯然而悲伤,只恨那时没有劝止他别去参与什么捞什子的第二次泰山武会……“

    陶羽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谷腾恍如未见,仍旧继续说道:“罗大侠去后不久,海天四丑,却蹑踪赶到岛上来,那时,我玄功未成,又被四丑联手合攻,湛湛不敌。可是,我怎能甘心让那本原世骇俗的绝世秘册,落在四丑手中,所以,在力尽落败的时候,就将那本秘册,连盒投进了山下毒潭之中。”

    陶羽和秦佑同时发出一声惋惜的轻呼,间道:“他们会甘心吗?”

    “他们自然不会甘心,四丑把我武功废去,更夜以继日,百般逼迫我说出秘册上的武学,施尽手段,用尽毒刑……”

    陶羽关切地问:“你说出来了没有?”

    谷腾凄楚地一笑,说道:“那秘册上所载的武功,何等玄奥,我一己之力,岂能尽记脑中,后来被迫不过,只得把册中所载轻功四字真言,告诉了他们。”

    “轻功四字真言……”陶羽喃喃低声念着,仿佛记得在什么地方,曾听到过这样一句话。

    谷腾又道:“洗髓经补述,果真是本博大精深的旷世秘笈,我告诉了他们轻功四字真言,他们便将我国禁在这个石穴里,各自归去苦练,年年聚首一次,却总是参悟不透那四个字的真窍。就这样,十五年来,我才得苟延性命,等待罗大侠回来,只要他回来,能让我把秘册交给他,我便身罹惨死,也可瞑目。”

    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却用一种难以描述的凄恍目光,注视着胸羽。

    秦佑问:“你的故事,已经说完了么?”

    谷腾缓缓颔首,迷愧地道:“故事说到这儿,可以说已经完了,也可以说是没有完……”

    陶羽接口道:“你一定料想不到泰山第二次武会的结果吧?”

    谷腾摇摇头。

    陶羽沈吟片刻,终于鼓足了勇气说道:“也许会使作失望,你所期待的罗伟罗大侠,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岛上来了。”

    谷腾似乎微微一震,道:“是么?”

    陶羽道:“我听庄里的人说,那次泰山武会,罗伟已死在我外公掌下……”

    谷腾身子轻轻一动,两眼精光景射,炯炯瞪视着陶羽,但瞬息间,又自收敛了目光,嘴角上却浮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幽幽说道:“我苦等了他十五年,仍未见他返来,也料想他遭了不幸,何况,四丑也异口同声说,罗大侠已命丧泰山— —”

    他顿了一顿,又道:“可是,我替他保存的‘达摩洗髓经补述’,却无法转交他人,现在你们第二次救我出困,我就把这本秘册,当作酬谢你们的礼物吧!”

    秦佑‘呼’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睁大眼睛,激动地道:“什么?你要把它转赠给我们?”

    谷腾微笑道:“是的,我本身武功已废,四丑随时可以取我性命,而且,你们如果可以得到那本秘册,要是参悟得透,不难在短期之内,成为武林中第一高手。”

    秦佑惊喜参半,望着陶羽,低声道:“陶大哥,你看如何?”

    不料陶羽却仅只淡然一笑,摇头说道:“你如果愿意,就叫他送给你吧!”

    秦佑说道:“那么,你——”

    “我也喜爱武功,可是,我娘不让我学武,我不能违背她老人家的话。”

    秦佑显得很失望,沮丧地道:“你不学,我也不学,让它永沉潭底,也许更好一些。”

    谷腾听了两人的话,却突然凄声大笑起来。

    秦佑道:“你笑什么?”

    谷腾激动地道:“我只道那本秘册,乃是人人欲得的珍宝,不想十五年前有罗大侠,十五年后又有你们两人,竟都视之无物,不屑到手,这倒是无独有偶的奇事。”

    秦佑道:“我们本来就不会武功,何况,你那本秘册深沉在潭底,潭水既有剧毒,山下又有野人出没,或许你真想取它出来,也办不到呢!”

    谷腾正色道:“我自知命在旦夕,只因不甘那旷世 宝 书 ,永埋水潭,所以赠托你们保管,至于你们得到它以后,是否愿意学那上面的的绝代武功,那全由你们自己。”

    秦佑任有些心动,但望望陶羽,未使出声。

    陶羽也站起身来,道:“假如你能从毒潭中取出秘册,我们就代你保管,你愿意把它转送给谁,将来我们回到中原,一定替你办到。”

    谷腾面露喜色,道:“就这么一言为定,你们请随我来。”

    他兴冲冲地领着陶羽和秦佑,踏出废墟石室,迎着阳光,长长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说道:“罗大侠,罗大侠,我等了十五年,今日终于寻到了可托之人,你英灵如在,暂释悲戚,谷腾一定使你死得瞑目,永无遗恨——”

    喃喃之际,眼中已热泪盈眶,他举起手,抹去了泪水,退自觅路向山下疾走。

    陶羽和秦佑都满腹疑诧,随着他飞步下山,那谷腾似对山中道路十分熟悉,专走捷径,傍晚时候,竟已赶到毒潭潭边。

    陶秦二人提心吊胆,只怕行踪被野人们发觉,难以脱身,但谷腾却毫不在意,站在潭边,凝望着一湾清潭,并还纵声大笑不已。

    秦佑忙喝住他道:“你不要大声笑闹好不好?把野人引来,大家都不得活命。”

    谷腾笑道:“正是要引他们来,看看他们十五年中,懈怠了没有?”

    秦佑正不解他话中含意,要听丛林中,传来一声号角之声,号角未歇,四周沙沙脚步纷坛,顿时出现十余名擎矛执刀的野人。

    陶羽骤然大惊,连退几步,紧靠着潭水边,秦佑急忙横剑当胸,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好歹也拼上一阵。

    但谷腾却神态自若,毫无惊论的样子,反含笑向一个头插花翎的野人首领道:“阿图拉,你好吗?”

    那被称阿图拉的野人逐而一惊,提着长矛抢前几步,探头仔细打量着谷腾的面貌。

    谷腾笑道:“傻孩子,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阿图拉突然大叫一声,弃了长柔,跪伏地上,频频叩头,道:“谷老爷子,是您!是您老人家……”

    其余野人,俱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见首领这般,个个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阿图拉回头看见,怒声吼道:“傻看什么?还不快跪下。”

    野人们哄应一声,齐都直挺挺跪了下来。

    陶羽和秦佑大感惊奇,估不透这谷腾是什么神通,竟把这些嗜杀骠悍的野人,制得这般服贴。

    谷腾缓缓上前,含笑抚摸着阿图拉的头顶,叹道:“起来吧,难得你们日夜不辍,巡狩此潭,十五年了,这日子不算短啊!”

    阿图拉仰头道:“自从谷老爷子被坏蛋捉去,古柏和阿图拉日夜轮流巡查这个水潭,从没敢偷懒,前年古柏死了,阿图拉就和辛弟轮流巡查,一天没有间断 ……”

    谷腾感慨地点点头,道:“阿!古柏已经死了?辛弟个年该有二十岁了吧?”

    阿图拉道:“是的,玲子没有一天,不想念您老人家。

    谷腾眼眶微红,道:“时间过得真快,古柏如果还在世,应该有七十岁以上了,阿图拉,恭贺你当了酋长。”“

    他回过头来,向身后惊讶疑惑的陶秦二人说道:“你们不必害怕,十五年前,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十五年后,仍然未忘记我这个受苦的老人。”陶羽和秦佑,这才松了一口气,秦佑也放下了宝剑。

    阿图拉站起身来,躬身问道:“谷老爷子这些年,坏蛋们把您老人家带到那里去了?他们怎会放您回来的呢?”

    谷腾耸耸肩头。用手一指山顶,道:“你们不知道,十五年来,我就在山顶上的废庙里。”

    阿图拉失惊叫道:“是巫鬼的庙?难怪我们常在半夜听到声音,原来竟是您老人家在庙里?可惜我们不能去那儿,否则巫鬼会降灾给我们……”

    谷腾微笑说道:“我不怪你们,这些年来,有人来寻过潭里的东西吗?”

    阿图拉指指潭边石人,道:“有,可是他们都被潭神变做石头了,前两天又有三个人到岛上来,一个变了石头,另外两个逃了,辛弟已带人去搜查,还没有查到。”

    谷腾向陶羽和秦佑招招手,笑道:“快叫辛弟别再搜了,他们不是在这儿吗?

    多亏他们到庙里把我救出来,他们是我的恩人哩!“阿图拉注视这两个年轻轻的孩子,面色十分惊诧。野人们生性纯朴,忙又上前,向陶秦二人跪拜称谢,同时,吹声号角,前呼后拥,迎接三人回到蛮村。

    蛮村建筑在丛林中一条清溪之旁,依林面水,景色极佳,村中上人近百,得悉谷腾归来,人人欢欣鼓舞,男女老幼都赶来膜拜相见,态度恭谨,似已招谷腾奉若神明。

    谷腾感慨地向阳秦二人解释道:“这些土人因水上关系,浑身毛发脱落,故称无毛族,模样虽然丑陋,秉性却极忠诚。我自得先祖遗言,发现这岛上隐藏达摩秘地,曾经先后在岛上居住守候过七八年,所以跟他们相处极熟。”

    第二天起,谷腾便指导土人们在潭边搭了一个竹架,架尖斜伸到潭心,却在顶端,系一根可以伸缩活动的长组,绳上垂着一块乌黑色的铁块,看上去足有十余斤重。

    这些东西准备齐全之后,谷腾慎重地向陶羽和秦佑说道:“取宝的工具,虽已架设妥当,但阿图拉他们对潭水迷信太深,不敢轻易犯读,你们要帮帮我的忙才行。”

    陶羽道:“你要我们帮什么忙?”

    谷腾道:“我武功已失,无法一人控制整架吊杆,你们合力替我拉这吊绳,看我的手势,或收或放。”

    秦佑笑道:“这个我会,以前我跟爷爷的船出海,收帆拉绳,都是由我来做的。”

    谷腾又吩咐阿图拉道:“我们在潭边取物的时候,烦你和辛弟多带武士,散在海滩和丛林中,严密注意,如有外人到岛上来,立刻飞告给我知道。”

    阿图拉点头答应,吹起号角,招集全村武士,携带兵刃,匆匆而去。

    谷腾用一根长树枝,剔去枝叶,做成一根长叉,双手执叉将那系着铁块的吊绳,缓缓推向谭心,凭着十五年前模糊的记忆,忖度好位置,喝一声:“放绳!”

    秦佑陶羽一齐松手,那块乌铁“扑通”一声沉入潭中,溅起许多水花……

    片刻之后,吊绳松弛,乌铁已沉到潭底,谷腾神情凝重,扬扬手,叫道:“收!”

    二人连忙用力收那长绳,只觉绳端十分沉重。

    不久,那乌铁重出水面,铁上吸带着许多废铁浅草,腐枝败叶。

    谷腾摇摇头,道:“不是这些东西,再放松吊绳!”

    他调整了一下乌铁人潭的位置,秦佑和陶羽重又放松了吊绳。

    一连三次,吊绳放而后收,乌铁块上,总是带上来一些烂泥残枝,谷腾不觉有些失望,闭目苦思了许久,向阳羽秦佑说道:“时日太久,那盛放秘册的盒子,一定早已被污泥掩没,用磁铁竟不能吸它上来,我们再试一次,如果不成功,只好另想办法。这一次,你们待磁铁将沉水之际,稍微将吊绳向上收一点儿,让我能够移动铁块。在潭底拖动一下,或许能搅开浮泥,那就成了。”

    陶羽和秦佑依他的话,等到磁铁沉底,略为收了收吊绳,谷腾双手握叉,奋力推动绳身,使潭底的磁铁,能在水底拖动……

    突然,似闻“托”地一声极轻声响,起自潭底,绳身也没做抖动了一下。

    谷腾面泛喜色,叫道:“成了,快收吊绳!”

    秦佑和陶羽正要拉动吊绳,那知就在这刹那,忽见一条人影如飞船穿过丛林,向水潭边冲来,一面奔,一面急声叫道:“谷老爷子,不好了……”

    谷腾扭头见是阿图拉,脸色顿时一变。沉声问道:“阿图拉,什么事?”

    阿图拉用手指着海滩那一边,喘息着道I“不好了,那些坏蛋,又到岛上来了……”

    陶羽和秦佑俱都浑身一震,谷腾闻言,脸上已一片苍白,急问:“你看清楚了?是他们吗?”

    阿图拉连连点头,道:“一些不错,一艘船,四个人。”

    谷腾额上,汗珠涔涔而下,仰天道:“可恨,可恨,他们怎会来得这么巧?”

    略微一顿,突然挥手说道:“你快去暗中监视他们,看看他们是向这里来?

    还是向山上去?同时命几个武士来这里帮忙。‘阿图拉应声又飞奔而去。

    谷腾面色瞬息万变,望望陶羽,又望望秦佑,显得心中犹疑,有件极难决的大事。

    素佑惊愕地问:“是谁到岛上来啊?”

    谷腾黯然一叹,耸耸肩头,缓慢而沉重地说道:“海天四丑。”

    二人大吃一惊,同声叫道:“呀!那怎么办呢?”

    谷腾摇摇头,神情凄惶,却没有出声回答。

    这时,阿图拉的儿子辛弟,亲率七八名土人武士,飞步而至,躬身向谷腾说道:“那些坏蛋已经登岸,看来是觅路向山上去的,我爹正暗中监视着他们,叫我领人回来,听老爷子吩咐。”

    谷腾听了这话,方始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低语道:“如此尚好,总算是给了我一天的时间。”

    神情突然奋激,沉声喝道:“赶快收绳。”

    陶羽和秦佑急忙用力收扯吊绳,片刻间,乌铁“哗”然出水,铁下果然牢牢吸着一只污锈斑斓的铁盒。

    谷腾目射精光,激动地扯过吊绳,从磁铁上取下铁盒,捧在手里反覆看了两遍,嘴角泛起一抹苦笑,道:“秘册啊秘册,你在污泥中埋藏了十五年,从今以后,可以重见天日了。”

    他说这些话时,嘴边虽然泛着笑容,眼角却泪水长流,足见此时心情,是那么感触万端,是那么满怀悲枪。

    他向陶羽和秦佑招招手,又沉声对辛弟说道:“立刻令他们拆去吊架,运回村里去,这件事,务须做得不留任何痕迹,然后通知你爹爹,叫他急速回村,我有紧要的事,要当面告诉他。”

    辛弟奋然道:“谷老爷子,辛弟不怕死,我们可以跟他们拼!”

    谷腾摇摇手,遭:“万万不可这样,他们个个身负绝世武功,岛上无人是他们的对手,好孩子,听我的话去做,谷老爷子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辛弟不过二十岁左右,长得十分健壮戆直,听了这话,含泪颔首。谷腾却带领着陶羽和秦佑,匆匆回到村中。

    不久,阿图拉也赶回来,焦急地道:“谷老爷子,那些坏蛋都向山顶巫庙去了,他们一定是去寻您老人家的。”

    谷腾此时反倒镇静下来,点点头说道:“他们到了废庙,发觉我已脱困,必然全岛搜寻我的下落,最多一个对时,就会找到村里来,我必须在这短短时间中,把许多事预作安排,否则就遗恨无穷了。”

    阿图拉道:“那些人武艺高强,我们没有一个是他们的对手,但我们宁可跟他以死相拼,也不愿让那些坏蛋又把您老人家捉去受苦……”

    谷腾苦笑道:“你们绝不能鲁莽行事,那四人不但功力高强,而且个个心狠手辣,纵然全村与他们相拼,也不过以卵攻石,徒取灭亡,阿图拉,你一定要听从我的话。”

    阿图拉忽然欣喜地道:“有啦,前年我在海边捕鱼,无意中发现一个岩洞,地点十分隐密难见,您老人家何不暂时躲一躲,等他们走了,就没有事啦!”

    谷腾却摇摇头,道:“他们如搜我不得,势将拿你们全村的人泄愤,岂不是因我而害了你们吗?阿图拉,你如有可靠隐蔽地方,我就把陶公子和秦公子交托给你,你可带他们去暂避些时,若能救得他们的性命,也就跟救了我一样……”

    秦佑不等他说完,插口道:“不,我们要跟你一起,你要是不肯躲避,我们也不躲避了。”

    谷腾神情激动,含泪注视着秦佑,凄然道:“难得你有这番心意,但我岂能珍惜一命,牵系全村百余人口。”

    他把秦佑唤到跟前,握着他的小手,说道:“好孩子,我有一件事求你,你愿意答应我吗?”

    秦佑忙点头道:“谷老爷子,你尽管说,秦佑一定答应的。”

    谷腾轻叹一声,说道:“陶公子奉遵母命,不愿习武,我自然不便勉强他,但他身世如谜,性命时刻都在险境中。

    由于你们亲密如兄弟,我想将秘册上的武功传授于你,然后由你助护他也是一样。

    如今时刻急迫,也许不能尽如人愿,你肯不肯答应我,在这一天之内,好好用心学习我授给你的武功诀要?”

    秦佑回头看看陶羽,见他正流露出一种迷惑和惊异的神情,也痴痴地望着谷腾。

    他心中忽然一动,忙点头道:“我答应尽我的力量,但你说陶大哥身世如谜,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谷腾道:“此事目下无法细述,久后自能明白,你既然愿意学武,时日不多,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他取过阿图拉身边佩刀,劈落铁盒锁扣,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从里面捧出一本羊皮页订成的册子,陶羽和秦佑藉着灯光,见那秘册上果然铁划银钧地写着五个字:“洗髓经补述。”

    谷腾一手执着那本秘册,一手牵着秦佑,转进另一间茅屋,随即掩闭了房门。

    秦佑临进房时,犹回头向阳羽投注一瞥异样目光,陶羽心中微微一惊,似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怅惘之感。

    房门闭后,只剩下阿图拉在外间焦虑不安地踱着圈子,这时,夜色已深,万籁寥寂,陶羽深知传授武功,最忌外人侵扰,便幽幽漫步出了茅屋——夜凉如水,银月若洗,洁白月色,洒遍在林稍屋顶,今夜全村土人,都没有人睡,全聚集在村中空地上,静静地围坐着,连火也不敢燃举。

    远处峰顶,不时传来一声声刺耳惊心的锐啸。陶羽不禁突然忖道:“他们一定发现了科室机关打开,石穴也空空如也,谷老前辈说得不错,他们一定不会甘心,只不知海天四丑,是何许人?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搜寻到这个蛮村中来?”

    他既惊又忧,更有一种难言的烦躁,不期然,又想到“飞云山庄”的母亲……

    母亲为什么不许我学武呢?

    谷老前辈方才所说的“身世如谜”那句话,其意又安在?同时,他怎会在乍见之际,把我认作罗伟?

    罗伟的像貌,真的会跟我很相似吗?罗伟和飞云山庄为敌,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许许多多疑问,刹那间,都涌积在陶羽心头,他本是个忧郁寡欢的人,此刻烦躁莫名,变得格外忧郁了。

    夜风掠过,带来一阵寒意。

    陶羽猛可又记起,在海宁酒楼上,那四个身怀绝技的异人,曾经讥讽他“认贼作父”的话来……。

    两相印证,难道自己跟十五年前死在泰山的罗伟,竟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他忍不住机伶伶打个寒噤,但随即用力摇着头,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他虽然有点名气,但却是我们飞云山庄的死敌,何况,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世,他跟我,怎会扯得上关系呢?”

    想到这里,不觉自己也哑然失笑了……

    第 四 章 劫后余生

    海潮澎湃地冲击着礁石,日影当空,已是正午。

    临海的礁石之下,有一个半淹在水中的洞穴。

    这时,正当午刻潮水上升的时候,那洞穴出口,大半都浸沉在海水中,只露出一小半洞口,又被另一块礁石掩住,四周沙丘乱石,星罗棋布,不知道的人,万难发现这里竟藏着个宽足容身的石洞。

    洞中,地层微斜上伸,冰冷的岩石上,坐着陶羽和秦佑。

    在他们身边,堆放着一些水果和食物,但他们连看也没有看一眼,两人并肩而坐,默然不语,四条小腿,都一半浸在水里。

    秦佑的膝盖上,横放着那柄锋利的短剑,他焦急不安地,用手不停抚弄着剑鞘上的花纹,手指微微发抖,足见内心正熬受着无形的煎迫。

    时间悄悄地过去,脚下的潮水,已经快要涨到股下了,但他们连挪动一下身子,似乎也忘记了。

    许久,陶羽从怔忡中仰起头来,幽幽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秦佑忽然站立起来,涉水到洞口,低着头,吃力地向外张望了一眼。

    陶羽问道:“太阳偏西了没有?”

    秦佑摇摇头,满怀失望地又涉水踱回来,仍旧在原处坐下,轻轻道:“我真担心他老人家会遭到不测,此地这么隐蔽,他为什么不肯跟我们躲一躲呢?”

    陶羽黯然道:“你不了解谷老前辈的苦心,他说得很对,要是海天四丑找不到他,一定会拿村中百余名老少妇孺泄愤,他不能为了自己,害了阿图拉和村人。”秦佑愤愤拔出短剑来,但复又用力插入剑鞘中,含恨说道:“四丑要是害死了他老人家,将来我剑术练成,一定要寻他们算帐。”

    陶羽赞许地点点头,问道:“昨天夜里,只有一夜时间,你可曾把他老人家传授给你的武功诀要熟记在心里呢?”

    秦佑惶然道:“他老人家教了我许多,可惜我资质太钝,虽然全心在记,只怕连一半也记不住。”他略顿一下,又道:“不过,那些武功的奥秘,师父说,全在那本秘册上,我不认字,将来你念给我听,告诉我应怎样去练,好吗?”

    陶羽道:“可惜我丝毫也不会武功,你问我,岂不是问道于盲?唉,若不是我娘不许我习武,我们能够一同切磋练习,一定就方便多了。”

    秦佑忽然闪露着欣喜的目光,道:“师父说过,你虽然不肯习武,但是他告诉我的内功口诀,是养气强身的捷径,你一样可以常常练习。”

    陶羽笑道:“话虽如此,但是那些内功打坐的方法,对你的剑术,只怕也不能发挥什么指正作用。”秦佑正色道:“不,师父说,剑道如人道,练剑的人,首须正心,而这内家口诀,正是调气正心克意的最高法门呀!”才说到这里,忽觉自己失言,连忙住口,转过话题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师父没有音讯,连阿图拉和辛弟也不见来,我心里害怕得很……”

    陶羽安慰他道:“吉人天相,他老人家困在石穴中,十五年都没有死,这一次,一定也可以逢凶化吉的。”秦佑黯然点头道:“但愿如此就好。”两人谈谈说说,各自用了些食物水果,秦佑从怀里取出那本“洗髓经补述”,双手递给陶羽,说道:“师父还吩咐过我,这本秘地,于我无益,请你代为保管,方能从书上所见。指正我练武时的错误。”

    陶羽接了过来,叹道:“保管因无不可。但不知他老人家将来准备把这本秘册,转赠给谁?这东西是武林中人人欲得的珍宝,放在身边,实在太危险了。”秦佑道:“关于秘册的安排,他老人家已经封了两封锦囊给我,其中一封,叫我在剑述练成以后拆开,另一封,则必须等第一个锦囊中的事办完以后,才可以拆阅。”

    陶羽信手揭开那本“洗髓经补述”秘册,藉着洞口光亮,随意阅读起来。

    他只当这“洗闻经补述”一定是武功已有相当根基的人,才能看得懂,练得会的。谁知一阅之下,竟觉其中所载,仅是由钱而深,博大精深,条理分明,循序渐进,越讲越是引人入胜,几乎无法罢手。

    不过,整本秘册,共只十余页,当他兴味盎然,不能罢手时,早已整本秘册全都看完了。

    陶羽博览群书,天资至佳,一本平淡无味的古书,尚且一目十行,过目成诵,何况这本秘册如此引人,总共又只有薄薄十几页,是以他一口气读完,只觉余韵无穷,已大半熟记胸中。

    但他总是不敢过份注意书上所载剑掌拳招等武功招式,只留意一些闻所未闻的奇特内家功力习练之法,对这达摩祖师失传绝学,感到既惊又佩,怡然神驰。

    这时候,潮水早已退尽了,日影西投,时间已未刻将逝。

    可是,秦佑见他正读得神往,却没有惊扰他,只在一旁安静地等候着。

    陶羽阅毕全文,长吁一口气,啪地合上秘册,这才发现脚下潮水早退,连忙跳起身来,道:“呀!已经不早啦,咱们要不要到村里去打听一下……”

    秦佑道:“师父吩咐我们要在这洞里住过三天,才能出去……”

    陶羽道:“阿图拉和辛弟应该来给我们通点消息呀,天都快黑了,怎么也不见他们来呢?”

    秦佑想了一会,道:“也许这时四丑还在村庄附近,他们不得脱身来……”

    刚说到这里,突然一声刺耳怪笑,破空传来。

    那笑声似乎就在不远,入耳清晰无比,二人大吃一惊,忙闭了口不敢再谈话,身子紧贴岩壁,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过了片刻,一阵急迫的奔跑脚步声,由远而近,转瞬已到近处,紧跟着,海滩上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洞中二人猛然一震,彼此对望了一眼,互相都发现对方面色一片苍白,脸上肌肉,一阵阵抽搐。

    但他们既不敢探头向洞外偷看,也不敢交换一句揣测的话,只是屏息静气,惊惶地等待着……

    又过了许久,洞外一片寂静,再未听到什么异样声响,陶羽轻轻吐了一口气,哑着嗓音问道:“走了吗?”

    秦佑拔出短剑,低声道:“我出去看看!”一闪身,出了石洞。

    他先隐身在洞口石壁后,探头向外一望,不觉失声呼道:“陶大哥,你看,那边有一个人……”

    陶羽也忙着钻出洞来,两人凝目看了一会,但见十余丈的沙滩上,倒卧着一个人,从那光秃的头顶看,显见是个土人武士。

    陶羽叹道:“不知他死了没有?我们去把他拖到洞里来好吗?”

    秦佑道:“你在这儿别动,让我去拖他过来,万一我被四丑发觉,才不致会连累了你。”

    陶羽道:“不,我跟你去,假如被他们发现,就让他们把我们一齐杀了吧!”

    秦佑再要拦他,陶羽已迳自冲出石壁,低头涉水,很快地向沙滩上奔去。

    两人一先一后,奔到那人身边,只见那土人俯伏而卧,整个面孔,陷在泥中,一柄蛮刀,抛弃在五六尺外,头顶附近,洒着一大片鲜血,左肩头,却留着清晰的一只漆黑掌印。

    秦佑跪在沙地上,用力扳起他的面部,一看之下,骇然惊呼:“呀!是辛弟?”

    陶羽伸手探了一下鼻息,发觉辛弟尚有一丝余息未断,忙道:“他还没有断气,我们拖他回洞里再说。”

    秦佑插回短剑,又抬了沙滩上的蛮刀,两个一左一右,合力拖着辛弟健壮而沉重的身体,急急又回到洞穴里。

    辛弟嘴角挂着血痕,脸色黯淡,气着游丝,已是奄奄一息,秦佑撕下衣襟,去洞外浸湿了海水,替他敷在额上,两人焦急地在旁边守候。

    过了很久,辛弟的气息,反而越来越弱,眼见将死。陶羽猛然记起方才看见秘册上,有一段叙述“闭穴止伤”的方法,连忙又从怀里掏了那本书来,照着书上所说的穴道部位,胡乱地拳敲指戳了一番。

    也是辛弟命不该绝,一阵敲打,竟被他摸中了疗伤的门路,片刻之后,辛弟竟悠悠醒转过来。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望望陶秦二人,嘴角牵动,用一种低微而幽缓的声音说道:“死……

    了……死……了……”

    秦佑急问:“谁死了,你说谁死了?”

    “谷……谷老……爷…子……和全村……全村的人……”

    “你说师父和村里的人,都被那海天四丑杀害了么?”

    辛弟微微点头道:“是的……就是……那四个……坏……蛋……”

    秦佑一阵酸楚,抬头向阳羽说道:“他们好狠,杀了师父,还放不过全村的人。”

    陶羽黯然叹道:“辛弟一定是想来给我们送讯,被四丑发觉,追杀在海边,唉!如今岛上,就只剩下我们三个活人了。”

    秦佑悲愤地站起身来,呛地拔出短剑,奋力一剑砍在石壁上,沉痛切齿说道:“等我武功练成,一定要寻海天四丑,替师父和阿图拉报仇!”

    陶羽点点头,眼里含着泪水,喃喃说道:“对,一定要找海天四丑报仇,海天四丑……

    海天四丑……”

    念着,念着,他忽又记起在山顶废墟前山石上看到的诗句,那是:“一剑镇河朔,双铃护桃花,三环连秦楚,四丑霸天涯。”

    他心中似有所悟,又似有无限朦胧,这时,洞外日影已西,暮色正冉冉而合,脚下的潮水,又开始慢慢上涨了……

    口口口

    在洞中蜷伏潜匿了整整三天,辛弟的伤势,居然在陶羽和秦佑的细心照抚之下,渐渐痊愈起来。他们实在闷不住,便留辛弟在洞中养伤,陶羽与秦佑,趁着黄昏,偷偷出了石洞,到村中探着究竟。

    事实正如辛弟所说的,未抵蛮村,沿途已见到随处倒毙的土人尸体。当他们踏进村子,更是遍地死尸,触目酸鼻,整个蛮村无一活口,泥壁萧索,鸡犬无声,变成了死寂的世界。

    死尸中,有土人酋长阿图拉,也有辛弟的母亲玲子,秦佑在死尸中探索细辨,终于在毒潭边上,找到了谷腾的尸体。

    他浑身尽是血污,手足都被利刃砍断,背心一个掌印,骨骼尽碎,死状惨不忍睹。但是,陶羽却发现他死后竟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在临死之际,肉体虽然遭受着无边痛苦,心灵上却是满足而安详的。

    秦佑跪倒地上,抱尸放声大哭,其声凄切,如丧父母,而陶羽在伤感悲愤之余,却暗地怀着一层迷惘。他猜不透,谷腾自知不免一死,甘愿舍命而拯救全村土人,可是,他虽然如愿死了,却并没有救了阿图拉村人的性命。那么他为什么在临死的时候不怒不悲,反而露着笑容?他满足的是什么?是因为得到了“达摩洗髓经补述”秘册?还是因为得到了秦佑这样一个可喜可期的徒儿呢?

    四丑已远扬他去,留下遍岛死尸,和陶羽秦佑的心底深处的满腔悲愤。

    夜风萧萧,枭鸣声声,月影阴暗,丛林寂寂,仿佛都为这海岛上所发生的一切,默默表示哀吊和叹息。

    毒潭边沿,十余石人仍然挺立在那儿,其中一个,便是伴同他们激流到岛上来的家人陶兴。如今再拿陶兴和谷腾相较,则阳兴的中毒化石,竟又比谷腾的际遇,不知要幸运多少了。

    他们合力替谷腾造了一座小坟,也替阿图拉和玲子另筑一座,其他村中土人的尸体,或三五人,或七八人,只好用大坑掩埋。

    因为死尸实在太多,这件工作,自是十分艰苦,陶羽和秦佑整整忙了一夜,也才不过掩埋了一半。

    第二天,他们清理村中一间较好的茅屋,把辛弟也从海边石洞接回村里来。从此,秦佑就开始苦练武功剑术,日以继夜,孜孜不倦,辛弟伤愈之后,便担负了觅食举炊的工作。

    陶羽遵从母命,不愿习武,终日在岛上闲逛游览,寄情山水,吟诗用句。偶尔,秦佑悟不透剑招或武功上的诀要,陶羽便取出秘册,照册上所载,念给他听。

    也不知是秦佑天赋太差,或者达摩秘册上的武功太奥妙,秦佑竟常常弄不懂,要陶羽把书上句子念给他听,有时一天要问上六七遍。不到一个月,秦佑剑术才刚刚步上佳境,陶羽却已把整本秘册,念得滚瓜烂熟,背诵自如了。

    因此,他偶尔也忍不住照书上所述打坐调息之法,试着静心运气。谁知一试之下,竟发觉这些口诀窍要,果真一通百通,常常一场静坐之后,精神陡然焕发无比,脑清神凝,畅美难言。

    他想这方法或者对曾经受伤的人很有用处,于是便一面教导辛弟也练习内功静坐的方法,一面自己竟习以为常。每日晨昏,必定寻一个僻静的地方,盘膝而坐,凝神御气,遍历生死亡关,十二重楼。

    岛上生活,虽然枯燥而单调,但秦佑专志于剑术武功;陶羽也被那种静坐调运的方法,吸引得忘了时日的飞逝;辛弟生性浑厚,忠心耿耿,照顾陶羽的起居饮食,比奴仆对主人更有过之。三个年青人,生活得融洽无间,几乎忘了世上还有其他人类和事物的存在。

    春去秋逝,转眼过了一年。

    秦佑的剑术,业已小成,其他几种较深的内家功夫,也略具几分火候。后半年,他已经不需要再请陶羽念秘册给他听,武功却突飞猛进,大有一日千里之势。

    这一天,陶羽正斜靠在一株树干上,含笑看秦佑练剑。

    见他剑动之际,如银蛇飞舞,匹练绕空,弥漫四周,恍如在身边布上一层无形的墙壁,当真是泼水难透,不觉意动,含笑说道:“秦兄弟,你的剑招,可说已达精纯上乘了,但据我看来,在以神驭剑,御气正心方面,却仍然稍嫌有些浮躁。你忘了书上所说的‘剑由心生,招随意动,须澄澈以行,严谨以从,守正太阿,方足克强敌,制高手。’这几句话了吗?”

    秦佑突然剑势一收,笑道:“我何尝不知道,但每次请你帮助我,跟我喂喂招,让我由实际应用中体验反省,你却总以母命推辞,不肯答应。”

    陶羽道:“你这虽是实在话,但一年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拿过兵刃,演练过招式?”

    秦佑笑道:“其实,大哥也太迂腐了,偶尔一为,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不用运招使剑,就用一根树枝,我们试试,既可考验我的剑法,你也不算练武,大哥以为如何?”

    陶羽被他说得有些心动,笑着抬了一段树枝,走到场中,说道:“好吧!我就给你做做剑垛子吧!但你手上可要当心一些,别把我刺伤了。”

    秦佑抱剑而立,笑道:“多谢大哥,我们开始吧!”

    说着,短剑一立,抱拳一拱,剑尖朝上,笑着向陶羽行了个礼。

    陶羽从未用过兵刃,拿着一枝树枝,也依样还了一礼,笑道:“谢谢兄弟。”

    话声才落,秦佑左足科跨半步,右臂一展,手中短剑嗡地一声轻响,迎面划起一道灿烂的银弧,低叫道:“大哥留神。”叫声中,剑随人动,斜斜一探手臂,突然振脱一抖,那短剑一阵颤动,幻出十余朵光华夺目的剑花,直向阳羽右肩点到。

    陶羽却仍然抱着树枝,神色凝正,并不还手,脚下轻描淡写地一转,已将这一招躲开。

    秦信心头微微一动,忖道:“陶大哥从未练剑,但方才这一转,却正合太极生克的原理,内家眼中,何异绝顶高手,难道说武学一道,果真是一悟百通,使他在无意之间,已身挟惊世骇俗的超人武功了么?”

    这念头在脑中飞快地掠过,蓦地手上一紧,发出一声轻啸,竟使出“达摩十二无上心法”

    中的第一招‘追风逐电’,剑尖挟着一声锐响,暴点陶羽胸前“玄机”大穴。

    但是,陶羽对他这凌厉万分的攻势,却仍恍如未见,依旧面如止水,心境澄澈,杂念不举,及待他剑尖湛湛递到,始突然缓缓一挑手中树枝,‘卟’地一声,击在短剑锋刃之上。

    秦佑猛感手心上一阵微麻,连忙撤招闪退,心头骇然大震。

    皆因陶羽方才那轻轻的一拨树枝,虽然说不上什么绝妙招式,手法更迟缓异常,但神情之上,却有一种摄人心神的光明正大气派,竟令秦佑不知变招进袭,硬生生被他一举封开了剑势。

    如果凭秦佑的奥妙剑法,要把这一招“追风逐电”加以变化,简直轻而易举,是什么力量,使他当时竟忘了这些应变的能力呢?

    他一顿之后,二次揉身上步,身形前倾,手中短剑一圈又吐,化作第二招“含沙射影”,又刺向陶羽面门。

    陶羽仍旧不慌不忙,树枝缓缓摆动,向剑身上抹去。

    秦佑一挫手腕,正要变为第三招“天马行空”改削右肩,那知剑招才动,突觉陶羽的树枝上,竟隐藏着一层极深厚的潜力,宛如吸石一般,使他的剑身在略滞之后,“卟”地一声,又跟树枝碰个正着。

    他骇然一震,连忙收剑疾退三步,把短剑向地上一插,长长叹了一口气。

    陶羽诧道:“怎么不喂招了呢?”

    秦佑叹道:“大哥你虽然未练过剑术,但已深悉剑术的最高意境,小弟自知不是你的对手。”

    陶羽愕然道:“这是什么话?我根本不懂剑术,你怎会有这种想法?”

    秦佑道:“记得师父那天夜里,传我剑术要诀的时候,曾说过‘剑道如人道’这句话,一年以来,我虽然熟练了剑法招式,却始终没有体会出这句话的真谛。”

    他略为一顿又继续说道:“大哥,你不懂得剑法,但却深深领悟了剑术的最高意境,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光明堂皇,心正意宏,意正剑明。世上只有心地正大光明的人才能练成天下最好的剑术,这句话,我现在才明白过来。”

    陶羽听了这番话,脑中突然迷惘起来,微微一笑,弃了树枝,缓缓举步向丛林中走去。

    他心里感到有些矛盾,方寸秦佑的话,总在脑中盘绕,不能释然于怀。老实说,秦佑天性纯洁,胸无杂念,他的意念,又有什么不够正大光明的呢?但他为什么不能领悟,而自己却能在运剑对敌的时候,心如止水,意凝神虚呢?

    难道这就是我每日静心调息,所得来的效果。

    思忖之间,已来到一片草地上,陶羽蹲下身子,随手抚弄着草地上的一个鲜艳的花朵,脑海中忽然幻出一个人影那人影是他心目中至圣至尊的人——他的母亲陶素娥。

    从花朵上,他仿佛又见到母亲的戚容和泪脸,更仿佛在耳际响起了那慈爱的叮嘱:“孩子,你如果爱你的娘,你就不要习武,别问我为什么?这是娘一生中,对你唯一的要求,反正,你知道,娘总是为你好就是了……”

    “为我好?”他茫然地摇摇头,忖道:“我们飞云山庄统御天下武林,全仗外公一身超凡入圣的武功,娘也是自幼练武,内外轻功,都很有根基,可是,她为什么总不肯让我学武呢?莫非为了将来不让我继承飞云山庄的基业?”

    这难解的疑问,在他心灵深处,整整埋藏了十余年,至今仍解它不透。

    心烦意乱,陶羽不自不觉坐在草地上,垂目调息起来。

    往常他静坐调息,不用一到,便能心神交会,人我两忘,心性进明,杂念尽涤。但这一次,足足坐了半个时辰,竟仍觉得心潮澎湃如涌。丹田之下,有一股重浊的气息,始终无法凝聚。

    他极力澄清胸中纷歧的意念,又过了半个时辰,始渐渐将浊气下沉,提聚一口真气,缓缓循“少阴肾经”,向上游升。

    可是。当那股真气行到脐上“横骨”穴时,却忽然阻滞不前,似有什么东西横挡在穴门间,使真气无法通过。

    这时候,他自觉体内真气,如涛如潮,汹涌不绝,竟比平时提气调息时,力道大过无数倍,现在阻于一点,恰似长江大河,涌塞在一处窄小的狭口,势必将要泛滥成灾,难以控制。

    他运足全力,鼓动真气,一连向穴门冲击了三次,头上已冒出豆大汗珠,热气蒸腾,弥漫了整个头部,脸上也露出了无比痛苦之色。

    这样,又过了半盏茶光景,陶羽已真力将竭,无以为继,气喘如牛,混身衣服,都被汗水湿透……

    突然,树林中如飞掠出一条人影,两个起落,已到同羽身后,一言未发,便也盘膝坐下,伸出右掌,抵在陶羽背心“命门穴”上。

    顿时一股热流,循着命门穴直人内脏,陶羽藉着那热力,奋力运气,一冲之下,穴门顿开,畅然无阻,一泻千里。

    但此际他的力气,也堪湛将要用尽,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回头见那临危助力的,正是秦佑,不禁感激地微微一笑。

    秦佑惊喜地低声说道:“恭喜你,大哥,你已经打开了生死玄关,任督畅通,从此成了金刚不坏之身了。”

    陶羽缓缓牵动了一下嘴唇,用一种柔和平静的声音说道:“谢谢你,秦兄弟,若不是你适时相助,我已经完了。”

    秦佑道:“这是天意,世上练武的人甚多,能冲开生死玄关的,又有几人,大哥,这是天大的喜事呢!”

    陶羽淡淡一笑,疲惫地又闭了眼帘,但口里却喃喃说道:“不,不,我没有练武,我没有练武,我没有啊……”

    秦佑含笑让他躺在草地上,慢慢替他运掌推宫活血,顿饭光景之后,陶羽才恢复体力,幽幽从地上坐起。

    秦佑激动而又欣喜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用兽皮封裹的密袋,含笑递到陶羽手中。

    陶羽惊问道:“这是什么?”

    秦佑笑道:“现在大哥内功已成,小弟剑术武功,也略有基础,这是师父留下的第一个锦囊,已经到拆开的时候了。”

    陶羽一挺身,从草地上跃起,急忙拆开那密封的革囊,却见里面是一幅白巾,上面写着许多字。

    陶羽拉秦佑同在草地上坐下来,然后展开白巾,念道:“此囊开拆,即汝武功小成之日,为师自知不免一死,特留字为汝贺……”

    他笑向秦佑望望,秦佑脸上微露凄容,低声道:“这句话,应该是对大哥说才对。”

    陶羽没有回答,又继续念下去:“陶公子面貌酷似昔年的罗大侠,而举止心性,更多类似,彼之身世堪疑,吾疑其系罗大侠之子也……”

    念到这里,忽然改口抱怨道:“荒唐,罗伟是我们飞云山庄的死敌,我怎会跟他扯上关系,这简直是……”

    秦佑道:“大哥,且别管它是不是,你先念下面的字句给我听吧!”

    陶羽重重哼了一声,方才又往下念道:“然仅凭面貌,自无足信……对啦,这才像话。”

    秦佑笑道:“留字上有‘这才像话’这一句吗?”

    陶羽也忍不住笑道:“那是我说的,你别打岔,听我念下去……罗大侠之身世来历,为师亦殊茫然,而泰山二次武会,为师更未参与。故命汝艺成之后,即伴陶公子离岛返回中原,前往少林寺,面见少林当代掌门明空禅师,彼曾参与泰山之会,当知罗大侠身世,此为为师耿耿多年之心事,汝其勿违。明空辈份,实与汝相等。然汝仍宜以礼相见,并须待陶公子身世查明之后,方得拆阅第二封密柬。“

    锦囊中的留字,到此为止,陶羽念完;默然沉思,未再开口。

    秦佑问道:“没有了么?”

    陶羽摇摇头。

    秦佑欣喜地跳起来,叫道:“我们可以回中原去了,大哥你高兴吗?”

    陶羽露出一丝苦笑,缓缓说道:“自然高兴,但是……”

    “你是担心没有船只吗?放心。我们可以叫辛弟帮忙造一艘,我会驶船,走,我们立刻就开始做。”

    秦佑拉着陶羽的手,兴冲冲向村中奔去,却没有留意,陶羽身子虽然跟着他走,脚步却是那么迟缓。仿佛对这流浪海岛年余的生活,竟觉得结束得太早也太突然。

    他的心情,沉重无比,因为,过去已经那么令人迷茫,而未来更不可期,也许他从此就踏上人生崎岖之途。而对那个渴望揭家而又畏惧揭穿的谜底,他似乎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口口口

    黎明之前,总是无限黑暗,但黑暗过去,黎明接着就来临了。

    晨光熹微中,一艘简陋而窄小的帆船,缓缓驶进福州湾。

    船身是巨木挖成,风帆却是缀补起来的一大块兽皮,掌舵的年轻孩子,衣衫陈旧,肩上却插着一柄短剑。船头上站着个儒衫少年,神情忧郁,而船舱帆桅下,却端然坐着一个混身赤裸,发毛尽秃的壮汉。

    这奇怪的船只,奇怪的乘客,登时轰动了福州港。

    但船上三位怪异的乘客,对人们好奇和惊讶,视若无睹,相继弃舟登岸,昂然向市街走去,那壮年无毛汉子手上,提着一只极沉重的包裹。

    他们先在街上,购买了几套衣帽,秃头壮汉从包裹里掏钱付账,竟是沉甸甸的整锭纯金。

    此后,他们又到客店中沐浴换衣,等到再从客店出来,秃头壮汉已穿上整套衣衫,头上戴了帽子,另外两人,更同着儒衫,浑身已焕然一新。

    客店中人,对三人来历,纷纷议论揣测,三位怪客并未多停,到市上选购了三匹骏马,便匆匆出城而去。

    他们留给人们无限的惊疑和讶诧,甚至没有一个人曾跟他们交谈过一句话,如果有,那就只有当他们投店的时候,吩咐备水洗澡,离店的时候,曾问过去少林寺的途径方向。

    于是,传言纷纷。

    有人说,这三人是到少林寺投师习武的。也有人说,他们只怕是海外的异人,要找少林寺的和尚较量武功。

    总之,这三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更突然的,是他们在第二天傍晚,赶到嵩山脚下,一直催马迳上少室峰,大踏步就向闻名天下的少林寺直闯。

    这时侯,中原武林虽然慑服在“飞云山庄”统御之下,但少林一派,却仍然隐为中原各门各派盟主,寺中僧众近千,个个身负武功,岂是任人乱闯的所在?

    当三人才到峰上,已有少林弟于,暗中飞报入寺。不过,没想到寺中知客增人刚迎到大殿门口,三人已经直奔进来,知客僧暗吃一惊,连忙横身拦路问询,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是来守随喜?还是有事专程登山,为何这等匆忙?”

    儒衫少年含笑拱手道:“恕我等冒昧,我们因有件要紧之事,必须面见贵寺掌门方丈明空禅师,所以专程登山,烦大和尚替我们通报一下。”

    那知客僧人眼中闪露出惊疑的光芒,问道:“不知三位施主尊姓大名,有什么要事,可否由贫僧转报?”

    少年道:“我姓陶,那是我盟弟,姓秦,这一位姓辛,我们这件紧要的事,必须面见方丈,才好详说。”

    知客僧越加惊疑地向三人细细打量一阵,目光又落在儒衫少年身上,讶然问道:“施主姓陶,敢问尊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