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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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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天录》

    作者:高庸

    楔 子

    泰山观日峰的平台上,有一座青石堆成的孤坟。

    坟头向东,正迎着旭日巴辉。

    坟尾朝西,沐浴在夕阳温柔的拥抱之下。

    坟前一块石碑,碑上刻着:

    “一代大侠罗伟之墓。——罗大侠十六岁名扬天下,十七岁死于东岳,他曾为黑暗笼罩的武林,带来一线曙光,虽然光亮仅仅那么短暂,但他却是武林蒙尘十五年以来的第一人。”

    碑文没有下款,故不知是何人所立。

    每年,总有那么一天,会有劲装负剑的武林健者,悄悄踏上观日峰,为它拔草堆土,洒扫祭祀,在坟前插上一炷香,或者供上几样鲜果。

    但奇怪的是,他们总是选择月黑风高之夜,悄悄的来,又悄悄的离去,而且,每年来的,并不是同一个人,有时僧侣,有时道者,有时是俗装男人,有时又是中年妇女。

    他们来时黑巾覆面,绕坟徘徊,轻吁长叹,泣泪吞声,往往终宵留连,不知天之将晓;但离去的时候,却又疾若惊鸿,行踪诡谲,好像是唯恐被人察觉。

    时间一年又一年的逝去,每年扫祭之人,都忘不了将碑文上“十五’两个字涂改成十六、十七、十八……

    观日峰上日出日落,年年如旧,坟头乱草,拔了又生,生了又拔,已过了十五年。

    碑文上的数字,也从十九、二十……一直被涂改到三十了。

    罗伟是谁?

    他为什么成名时那么年轻?死得又那么匆骤而突然?

    武林中人,为什么对他怀念不忘?祭奠的时候,又为什么要那样诡密?

    这些……是一连串难解的谜。

    第 一 章 酒楼奇遇

    江南三月,感飞草长。

    东行的官道上,蹄声得很,驰来三骑骏马。

    第一匹马上,是个锦衣华服的文弱少年,十四五岁,白白的脸蛋,配着斜飞人鬓的两道眉,朗目如星,唇若朱涂。

    在他身后,紧跟着两名劲装负剑之人,这两人一个巳人中年,生得虎臂熊腰,粗肩阔膀,太阳穴坟起甚高.另一个却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但两人一般目射精光,威势勇猛,跟那少年的文弱,恰成了强烈的反比。

    三骑循着大路,铁蹄轻扬,缓缓驰来,领头的文弱少年紧紧锁着眉头,一脸忧郁,仿佛怀着满腔心事。

    白发老人突然一抖丝织,抢前几步,用鞭消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城镇,含笑向少年说道:

    “少庄主,前面便是海宁城了,钱塘大潮,乃天下奇景,咱们先观潮,再泛舟出海畅游普陀,尽情散闷,你也该把眉头略展一展才好呀!”

    那少年听了这些话,脸上一片木然,似乎对他所说的山光水色,提不起丝毫兴趣,好半晌,才幽幽点头道:“好吧!”

    白发老人微一敛眉,黯然轻叹一声,又说道:“少庄主,咱们飞云山庄,自从三十年前第一次泰山之会以后,威震江湖武林,执天下牛耳,少庄主年少享此厚福,生长荣华之家,难道还有什么不能遂心满意之处,要这般终日愁眉紧锁,闷闷不乐呢?”

    少年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这些事,告诉你,你也不懂,还是别问吧!”

    白发老人霜眉一扬,接口道:“老奴追随老庄主数十年,亲眼看见少庄主出世长大,纵有为难之事,少庄主只管说出来,老奴也好为你分忧。”

    少年仅只摇摇头,答非所问地道:“我有些饿了,咱们进城去吃点东西吧!”

    身后那中年大汉一抖丝缰,跃马当先,应声道:“鸿兴楼的陈年黄酒,远近驰名,少庄主请随我来。”三转骏马,驰进海宁城。

    那中年大汉从怀里取出一朵大红色的精制钢花,插在前襟上,昂首催马,当先领路。

    片刻,三人在一家豪华高贵的酒楼前下了马。

    店门口招来顾客的伙汁,一眼望见中年大汉胸前红花,脸色顿变,连忙低声向掌柜的说道:“飞云山庄的人来了。”

    掌柜的伸头向外张望一眼,忙整衣衫,亲自迎了出来,躬身接了马缰,肃容道:“三位贵客光临,小店蓬草生辉,快请楼上雅座待茶。”

    中年大汉面露一抹得意的笑容,回顾自发老人,道:“看来东海分堂的哥儿们很能办事,咱们回庄以后,可得在老庄主面前,多多抬举他们。”

    白发老人向掌柜的微微颔首,说道:“替我们准备一副清静座位,一桌上等酒席,要快,咱们用完了,还要赶到鳖子门看午时的大潮。”

    掌柜的连声应是,这才把马缰交给伙计,亲自陪着三人,迳登楼上雅座。

    他们刚刚坐下,楼上酒客一阵交头接耳,忽然纷纷会账离去,其中有几个颇似武林中人,临去之际,还扭头向三人扫了一瞥,目光中尽是愤懑不豫之色。

    那神情,仿佛对他们的来临,既恨且厌,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少年的眉头锁得更紧,低声问白发老人道:“他们为什么都走了?难道不屑跟我们同楼饮食?”

    白发老人冷笑一声,道:“少庄主不必理他们,这样楼上不是更清静些吗?”

    中年大汉接口笑道:“这批家伙,平素仗恃武功,横行江湖,欺压百姓,自从老庄主登上武林盟主大位,他们再不敢横行无忌,自然心里对咱们飞云山庄,有些既恨又怕。”

    少年摇摇头,道:“可惜外公不许我学武,所以,我也弄不懂你们武林人物的事。”

    白发老人忙笑道:“姑娘只有少庄主一个孩子,一心要你弃武习文,大约是不愿少庄主将来置身江册杀伐之中,这正是爱护少庄主之意。”

    少年道:“不,这不是我娘的主意,是外公不许我学武,好几次,我问过娘,她老人家总是哭着劝我,叫我千万不要习练武功,可是,却不肯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说到这里,忽然回头向那白发老人道:“陶兴,你是我们陶家的老家人了,你一定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那白发老人神色一震,忙道:“老奴委实不明白,只是,据老奴猜想,老庄主一定是好意……”

    少年眉头一扬,道:“好意,好意?我知道,外公一点也不喜欢我,每次见到我,脸上就露出不愉快的神情。”

    老人急道;“老庄主怎会不疼爱你,少庄主千万不可乱想。”

    少年又道:“人家都说,外孙和外公,应该有几分相像,但是我知道,我和外公,长得一点也不像。

    白发老人和中年大汉一听这话,俱都猛可一惊,神色突然大变,不约而同地齐声说道:

    “少庄主万万不可这样说,要是传到老庄主耳中,一定会大大伤了他老人家的心——”

    少年喟然长叹一声,幽幽说道;“是的,我不应该说这种话,可是——唉!这件事闷在心里,总有一天,会把我闷死……”

    这时,恰巧店伙已将酒菜摊送上来,白发老人眼珠一转,连忙合开话题道:“咱们不是要到鳖子门赶午时大潮吗?快喝酒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那少年闷闷不乐地举起酒杯,一口气连喝了三大杯,又长长叹息一声,这才举起筷子,去挟菜肴。

    但他筷子刚伸到盘中,突然听见“咚”地一声闷响,把他吓了一跳。

    那声响仿佛是一根坚硬的物体,被人重重撞在楼板上,沉闷而震耳,少年一惊之下,伸出去的筷子,呆呆搁在莱盘里,竟忘了挟菜。

    “哈”,紧跟着又是第二声闷响。

    这一次,连桌椅都被震得籁籁而动,中年大汉浓眉一皱,眼中精光暴射,游目向四下扫顾……

    正寻视间,突又听得一连串“咚咚” 之声,震得桌上杯盘,不住叮当撞碰。白发老人也不禁变色,连忙伸出手搭在桌缘上,一股强劲内力,循着手臂,传到桌面,虽然将桌子压制住,桌上杯盘,却仍在微微跳动。

    白发老人神色一震,忙又伸出右手,按在桌上,尽了平生之力,好容易才将跳动的杯盘,弄得安静下来。

    这时候,咚咚之声突然一敛,楼梯口,施施然踱上来一个魁梧大汉。

    那人生得斜眉歪眼,厚唇上翻,眉角下垂,像貌十分丑陋,身上却穿一件崭新锦缎大袍,左边肩头,斜挂一只布制口袋,里面沉甸甸地,不知装的什么东西。

    他上得楼来,眯着一双斜眼,似笑非笑地向楼上空桌扫了一眼,嘴里哺闻自语道;“这些呆瓜,放着空荡荡的楼上不坐,却在楼下挤得喘不过气来,真是一个个笨得跟牛一样。”

    一面说着,一面缓步向一张空桌走去,一落脚,楼板便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中年大汉怒目一瞪,便想离席而起,少年突然沉声喝道:“涂仁,不要多事——”

    那丑汉寻了张空桌坐下,昂然吩咐店伙道:“给我准备四桌上等酒席,四副座头,四副杯筷,另外二十罐老酒,越快越好。

    伙计问:“客官是几个人……”

    丑汉挥手道:“不用多问,照我的话办,要多少银子我现在就给。”

    说着,从肩头上取下布袋,松开袋口,提着袋底,向桌上一掀!

    只听“哗啦”一声响,店伙发出一声轻呼,满桌上耀眼生辉,竞堆了一桌珍珠、玛瑙、翡翠、金块、玉石……

    丑汉慢条斯理,从那些珍宝中,选出一块足有二三十两重的金块,拿在手上掂了两掂,道:“这个,足够了吧?”

    店伙早被那满桌宝物,惊得目瞪口呆,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丑汉笑道:“多的赏了你,拿去吧!”

    话声甫落,手腕一翻,‘啪’地一声,将金块一掌拍在桌上。

    满桌珠宝,被那一震之力,全都跳了起来。

    那人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布袋一个疾扫,呵地一声,将许多金银珠宝,一股脑儿收进袋里,系紧袋口,居然一粒一块,也没有遗漏。

    陶兴和徐仁心中骇然,皆因那丑汉带着许多价值连城的珠宝,已足令人震惊,何况他所用手法,更显然是骇人听闻的绝世武学。

    涂仁满腔怒火,再也发作不出,低声说道:“陶老大,你看这人是什么路数?”

    白发老人摇摇头,神色凝重地道:“难说,中原武林,从未听说过这么一个人,或许是域外来的,咱们不可妄动,看看他要怎么样?”

    伙计接了银子下去,不多一刻工夫,穿梭一般,送上来四桌精致酒席,果然依他的话,分四张桌子放好,每张桌子上,只有一副杯筷,桌边堆放着一列二十罐好酒。

    丑汉看了,满意地微微一笑,却不吃喝,闭目而坐,仿佛老僧人定,纹风也不动。

    这边三人也忘了吃喝,目不转睛注视着丑汉,足足过了盏茶之久,丑汉突然睁开眼来,喃喃笑道:“来了来了!”

    陶兴和涂仁都是内功修为多年的高手,此刻竟毫无所觉,连忙倾神静听,又过了半盏热茶光景,白发老人才隐隐听见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正由远而近,迅捷无比到了楼下。

    刹时.一个人影,已在楼口出现。

    这人正和那丑汉相反,却是个又粗又短的矮子,宽眉细目,缺嘴蒜鼻,两只招风大耳,一高一低,配得极不相称。

    他们唯一相同之处,是生得丑陋,和穿着一般崭新的锦缎大袍。

    白发老人陶兴和那中年汉子涂仁都是行家,见这矮子身材如此臃肿凝肥,竟然行动如风,步履轻盈.轻身功夫已至出神人化之境,都不禁相顾愕然,疑云大起。

    那矮子一登楼,向五汉咧嘴一笑,说道:“包死不愧东主,连酒席全预备妥了,在下就不客气,遵命入座啦!”

    丑汉笑道:“坐下自然可以,还有两位未到,酒菜不能先动,否则,这四桌酒席钱,就要找你结算。”

    矮子道:“早知这样,在下也该来晚一些,省得珍肴满桌,可望而不可及,真是罪过。”

    说罢,选了一张桌子,大刺刺地坐下,也闭上双目,不言不动入了定。

    满桌热腾腾的菜肴.阵阵香味,随风四溢,连侍候的店伙们,都忍不住偷咽唾涎,那两人却默然对坐,望也没有多望桌上一眼。

    这样又耗了顿饭之久,桌上汤莱;都快要凉了,丑汉和接了突然一齐睁眼,互望了一眼,点头笑道:“又来了一位!”

    语声甫落,楼梯口用蹬用一阵脚步响,果真又上来了一个人。

    此人同样穿了一身簇新衣服,却是儒生打扮,方巾儒服,约莫五十余岁,手里摇着一柄金光灿烂的折扇,生得骨瘦如柴,面色蜡黄,一睑病容。

    上楼之后,一见矮子和那魁梧丑汉,似乎微吃一惊,“唰”地收拢折扇,抱拳一揖,道:

    “包杨二兄真乃信人,竟比兄弟来得还早!”

    丑汉笑道:“恭候很久了,许老二怎的没有同来。”

    文士答道:“他独往市上转一转,大约马上就到。”

    刚说到这里,楼口突然有人接口笑道:“别骂,我这不是赶到了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口不知何时又站着一个人,蓬发竹杖,竟是个瞎子。

    这瞎子来得太过突然,徐阳二人固然未曾觉察,连那锦衣大汉和轻功极佳的矮子,也露出惊讶之色。

    矮子站起身来,抢着问道:“许老二,你把那四字真言,全都参悟透彻了?”

    瞎子微笑道:“不敢,兄弟资质愚鲁,仅只参悟到第三个字,时日已届,可惜无法克臻全功。”

    矮子显得骇异非常,向锦衣大汉和文士分别扫望一眼,说道:“这么说,今日之会,许老二是赢定了?”

    瞎子哈哈笑道:“好说,好说,兄弟正愁不是各位对手,方才特地到市上讨了些银钱,以备会付酒菜之资呢!”

    锦衣丑汉道:“菜都快凉了,既然大家全到齐了,快请就座,再耽下去,酒虫就要从喉咙里爬出来了。”

    四人一阵敞笑,各占一席坐下。店从在每张桌上送上一罐酒,然后四五个人左右围绕着恭敬侍候。

    丑汉伸手取过酒罐,用左手托着罐底,右手平展如刀,轻轻一挥,宛如快刀一般,将封罐的泥土一挥而去,站起身来,含笑道;“咱们年年相会,已有二十年,总未能分个高下,今年轮到在下为东,但无可敬之物,先敬各位一罐水酒。”

    另外三人齐声道:“包老太太客气,但愿咱们今年能分个高下出来,明年就在飞云山庄碰面了。”

    这旁陶徐三人,一听他们口中竟提到飞云山庄四个字,不觉骇然一震,彼此互望一眼,涂仁连忙把胸前那朵红花,悄悄取了下来。

    丑汉继续又道:“在下忝为东道,循例先行献丑,各位别笑话。”

    说着,缓缓举起右手,骈指如戳,虚空伸缩三次,脸上一片凝重,显然是在运气行功。

    蓦地,忽见他手指疾落,中食二指,一齐搭在罐口上,罐中黄酒,被他强劲的内力一逼,疾射出一股酒箭。

    丑汉口一张,咕嘟喝下一大口,手指一松,笑道:“杨兄,在下敬你一口。”

    话落时,左手一扬, 那酒罐快如电奔,直向矮子飞去。

    矮子不慌不忙,右臂微抬,用肘弯迎着酒罐一撞,酒罐忽然一顿而止,平平稳稳的停在他的肘上,罐中之酒,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他只用一条手臂,手肘托住酒罐,低头从桌上衔起酒杯,鼓嘴向上一吹,那酒杯笔直飞到空中,一个折转,咚地堕入罐内。

    矮子淡淡一笑,默运内力,浑身骨骼,不住地格格作响。

    大约过了半盏热茶之久,矮于身躯微微一震,那只酒杯,竟满满盛着一杯酒,从罐中冉冉升起,就像被一层无形的东西托着,直升到四尺左右。

    楼上众人,个个被他这惊人表演,骇得目瞪口呆,其中只有那瞎于许老二,安然坐着,神色自若。

    矮于肘弯向侧一送,只喝道:“林兄,接往!”

    他一开口,真力立泄,酒罐直向另一桌上的文土面前飞去,那酒杯随声堕落,却被他翻手接住,仰头一干而尽。

    这时候,众人才像喘过一口气来。白发老人陶兴眼波掠过,见矮子所坐椅子,竟已向下陷落了半寸光景,四只椅脚,齐都嵌进楼板中。

    文士含笑站起身来,折扇“唰”地收合,扇柄飞快地一旋,接着酒罐,竟用一只小小的扇柄,将那酒罐高高顶住,笑道:“包杨二兄神功,林某万分佩服,但林某平生嗜饮热酒,这罐酒虽是佳酿,可惜没有烫过,林某不才,愿替各位兄长,将酒温过再喝。”

    说罢,闭目而立,仅凭扇柄顶着大罐酒,竟晃也未晃一下。

    才过片刻,酒罐罐口,和文士头顶.都蒸蒸冒出一层热气。

    渐渐,热气越来越盛……。

    又过了片刻,文士额上已隐现汗珠,而罐中酒液,却开始沸腾翻滚起来。

    阵阵酒香,四处充溢。

    瞎子许老二耸动着鼻孔,喃喃说道:“好香,林兄别煮酒啦,古人煮酒论英雄,当今英雄,自是非林兄莫属。”

    文土双眼一睁,笑道:“好说,咱们正要拜领你许老二的压轴戏呢!”

    他把一罐热腾腾的美酒,高举过顶,扇柄微移,酒罐一倾,一股热酒,直流下来。

    文士张嘴接住,喝了酒,扇柄一抛,“唰”地打开折扇,对准那酒罐,用力扇了一扇。

    酒罐顺风掠向瞎子,去势徐而不急,丝毫未带被空之声。

    瞎子正端坐椅上,似乎对那只凌空而至的酒罐,一些也未察觉。

    酒罐缓缓从他面前尺许处飞过,瞎子仍端坐未动。

    直到那酒罐业已飞过了丈余远,快要撞到墙上,瞎子始陡地一惊,失声道:“咦,是什么东西?”

    话方出口,不知用的什么身法,人影一闪,竟已越过那只酒罐,抢立在墙壁边。

    酒罐转眼飞到,那瞎子举起手中竹枝,向罐上挥手一杖,喝道:“回去!”

    只听“当”地一声脆响,酒罐并未破裂,却被他一杖击得斜飞而出,迅速掠过矮子头顶,撞向另一面墙壁。

    但当那酒罐湛湛将要撞上墙壁,瞎子竟如鬼进,忽地又晃身奔到墙下,竹杖一挥,‘当’地一声,又将酒罐击得折飞回来,从丑汉桌上疾掠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

    瞎子肩头微晃,恍如一缕轻烟,早又追过酒罐,候在墙边。

    只听当当连响,那酒罐绕楼飞转,一连六七次,竟始终未能摸到墙壁上,也没有落地。

    忽然,人影罐影一齐尽敛,众人凝目细看,却是瞎子已经端坐在自己桌边,那只酒罐,安安静静放回在丑汉桌上。

    瞎子举起酒杯,含笑说道:“许老二借花献佛,恭敬各位一杯。”

    众人闻言低头,连那少年一桌在内,每人的杯中,不知何时,俱已满满斟了一杯美酒。

    丑汉等三人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这种神奇玄妙的武技,看得那少年心怀大畅,一向深锁的眉头,刹那间竟然舒展开来,含笑端起酒杯,说道:“今日有幸,得遇各位异人,小生理当奉陪一杯。”

    那较技的四人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谁也没有搭腔。

    少年有些窘,自己尴尬地笑笑,举杯就唇—一突然,坐在他身侧的白发老人,迅速地一探手,按住酒杯,低声说道:“少庄主,不可大意——”

    少年埃道:“为什么?”

    白发老人道:“这些人来历可疑,少庄主乃千金之体,岂可轻饮他们的酒……”

    他说话时声音虽然甚低,但那矮子忽然脸色一沉,霍地站起身来,道;“都是许老二无眼之失,上好美酒,却敬与这种认贼作父之辈,自己身世尚且不知,倒把咱们当作来历可疑的人了。”

    丑汉笑道:“杨兄不必过于责他,想他老子送命的时候,他还没有出世,或许少年人贪恋富贵,竟连自己身世,也无暇查究。”

    矮子冷笑道:“要不是看在他跟他那去世的老子,长得一个模样,也许难容他活到今天。”

    文上摇摇折扇,道:“可惜一场盛会,偏撞着这种蠢物,酒也喝得乏味,咱们何不携酒另觅静处,再作未尽之饮?”

    矮子叫道:“说的是,有这种肮脏人在眼前,令人恶心,纵有山珍佳酿,也食难下咽,走吧!咱们散了。”

    少年没想到受到他们一顿莫名其妙的讥讽,愣在桌边,不知如何是好,呆呆望着那四个怪人,纷纷起身,莱肴一些未动,每人只取了罐酒,下楼扬长而去。

    他心里好像一池沉静的湖水,忽然被人投下几粒石子,顿时激起无数迷惘的涟漪,两眼发直,口里反复喃喃念着几句——

    “……身世……认贼作父……身世……”

    陶兴望望涂仁,然后低声叫道:“少庄主,少庄主……”

    少年蓦地一惊,手中酒杯,当地坠落桌上,失声道:“那四位异人呢?”

    涂仁答道:“你问那四个丑鬼?他们已经走啦!”

    少年脸色登时大变,拂袖离席,连声叫道:“快追!快追!”

    陶兴和涂仁同吃一惊,匆匆跟着站起,涂仁掏出一锭银子,顺手掼在桌上,这时候,那少年早已独自养下接口。

    两人急忙追上,问道:“少庄主,你要追他们做什么?”

    少年把手连挥,道:“你们别问,快些追上去,千万要追上他们——”

    两人翻身上马,扬目四顾,已不见了那丑汉等人去向,少年唤过店伙询问,伙计指着东方道:“往东去了,才一转眼工夫—一”

    少年不待他说完.一抖丝通,但马向东便追,陶徐二人紧紧防护,三匹马风驰电闪,眨眼便追出了东门。

    疾赶一程,极目汪洋,已追到海边。

    少年扭头倒顾,看见海边有几家渔舍,岸边系着数艘渔舟,正有几个渔人,在岸边晒网。

    他亲自驰马上前,拱手问道:“借问各位,可曾看见有四位异人,从这几经过?”

    一个老年渔夫迷惑地摇摇头,笑道:“我们这里男人女人都有,倒没听说什么‘椅人’。”

    涂仁厉声喝道:“瞎了狗眼的东西,咱们少庄主问你话,竟敢支吾取笑!”

    少年道:“你别吓他,好好问问他,可曾看见那四人的行踪?”

    这时,老渔夫身边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仰头问道:“你们是问有四个人,从这里经过么?”

    少年忙道:“正是,你看见了他们了吗?”

    那小孩又道;“可是四个穿新衣的怪人,其中一个瞎子,每人手里,都抱着一个酒罐?”

    少年连连点头,道:“一些也不错,你看见他们向那里去了!”

    小孩举起手来,指着大海,道:“喏!你看见了吗?那边一条小船,他们都坐船出海去了。”

    少年急循他所指的方向,凝目望去,果然在海天相接之处,仿佛有一个极小的黑点,正朝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渐去渐远。

    陶兴轻叹一声,低声向涂仁说道;“我猜得不错,这几人,果然是海外来的。”

    涂仁点头道:“不知东海分堂知道他们的来历不?这几人武功精湛,来意不善,将来必是我们飞云山庄的强敌

    少年无心听他们的议论,独自问那孩子道:“你们有船没有?能不能借一艘给我?”

    小孩笑道:“我们是打渔的,怎会没有船呢?只是……”他望了身边老人一眼,却忽然停住了口。

    少年便向那老年渔夫道:“我们有点急事,欲借宝舟一用,不知老丈可肯赐允?”

    老年渔夫却摇摇头,道:“公子爷,不是我们不肯,而是这条船,咱们一家全靠它为生,二则现在正是潮汛的时候,即使把船借给你,你们也无法驶出海去的。”

    少年撩衣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递到他手中,激动地说道:“就算你把船卖给我们吧,这锭金子,想必够了!”

    那渔大见了黄澄澄的金块,两眼睁得滚圆,犹豫着,似有些顾虑。

    陶兴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少庄主,海上风浪险恶你怎能涉此大险?”

    少年不耐地道:“你别管我,你们愿去就一同去,不愿去,我一个人也是要去的。”

    陶兴沉吟片刻,笑道:“老奴的意思,海上风浪,瞬息万变,少庄主纵欲买舟泛海,也该另觅较大的海船,雇请几位经验丰富的水手,才能——

    那小孩突然插口道:“我们家的船也够大了,爷爷和我,都是驶船的好手,咱们天天在海上,从来就没有出过事。”

    陶兴掠目见那孩子也约有十二三岁 生得挺鼻秀目 颇有几分英爽之姿,忍不住笑道:

    “小兄弟,咱们不是嫌你家的船小,只是,你们是打渔的船怎能载客呢?”

    那小孩有些不服,答道:“怎么不能载客,忙的时候,我们全家都住在船上,六八个人,也住得下。”

    涂仁喝道;“小孩子,恁地多话,你知道咱们是什么人吗?”

    小孩竟不示弱,接口道:“我不管你们是谁,反正你们给钱,我们就替你驶船,奶奶病了,家里米也没有了,我们要钱用呀!”

    少年忙又取出一锭金块,交给渔夫,道:“我决定买你们这艘船,这些钱 你快去家里安顿一下,办些食物,咱们立刻就要出发。”

    老渔夫接了两锭金子,喜得连声道谢,如飞奔回村中,不片刻,又领着一个壮汉 背着半袋米,几斤肉,匆匆赶回,领着三人到海边登船。

    陶兴和涂仁一见那艘渔船,眉头便打了死结。

    原来那船宽不过八尺,长只二丈.便甩一根竹杆当作帆桅,既旧又小.简直无处下脚。

    但少年远望海外,不见了丑汉等四人所乘的小舟,心里焦急,顾不得许多,催促陶涂二人上了船,便命那渔夫升帆出发。

    老渔夫将舱中略为清理,请三人坐在舱里,自己解缆摇橹,叫那孩子帮同掌舵,送米的壮汉却未上船,只协助推舟人水,便牵着三匹马,自回村中去了。

    船离了岸,老渔夫挂起一幅又破又烂的木片,停橹扬帆,趁着南风,向大海当中驶去。

    过了顿饭之久,渐渐远离了陆地,风浪渐增,小船随波起伏,颠摆不停。

    少年聚精会神的向前张望,倒还不觉得什么,陶兴与涂仁二人却甚感难耐,只是不便开口。

    那小孩没事可做,便坐在舱后,问道:“公子,你们去追那四个人做什么?他们是坏人吗?”

    少年摇摇头,道:“不!他们也许不是坏人,但我有件大事,必须要问问他们,你看我们能追上他们吗?”

    小孩好像很有把握地答道;“一定能追上,他们现在转向东南,正顶风逆浪,我们驶的是南风,恰好能迎上他们。”

    少年奇道:“那只船已去得看不见了,你怎知他们会转向东南?”

    小孩笑道:“我猜罢啦,北方是大海,只有东南才有陆地,他们的船又不很大,不敢驶得太远的。”

    少年被他说得也有几分相信,心中顿生好感,笑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小孩道:“一十二岁。” 但略停一下,又道:“公子,你呢?”

    “我十五岁了。”

    “啊!你比我大三岁,公子,你家住在那儿?”

    “很远。”

    “公子,你们家里也有船没有?”

    少年摇摇头,道:“没有。”

    “你们这么有钱,干嘛不买些船,也打渔呢?”

    少年笑起来,道:“我们那里不近海边,要船也没有用处。”

    小孩似懂非懂,又道:“公子,你有兄弟妹妹吗?”

    少年黯然道:“没有,我娘只有我一个。”

    小孩无限同情地道:“那你跟我一样,我娘也只生我一个,我爹已经死了好几年啦!”

    少年一震,诧问:“你也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小孩点点头,道:“我爹在我九岁的时候,出海打渔,掉在海里,爷爷他们都说,他是到海龙王家里做女婿去啦。”

    少年又问道:“你见过你爹?记得他生做什么模样?”

    小孩又点点头,道:“记得,我爹好壮啊,村里的人,都叫他‘水牛’。”

    少年不禁长叹一声,道:“这么说,你比我要幸福些,至少你还记得自己父亲的模样,可是,我却连爹爹的姓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在我出世以前,他就死了。”

    小孩听了奇道:“那么,公子,你现在姓什么?”

    “姓陶,是跟我娘姓的。”

    小孩不解,叫道:“一个人,怎么可以跟娘姓呢?你娘难道也不知道你爹爹姓什么?”

    少年摇摇头,道:“她自然知道,只是,她不肯告诉我。”

    陶兴突然向那小孩喝道:“小孩子不许多嘴,公子是何等身份,岂能任你无理?”

    小孩被他一喝,吓得不敢再问。

    少年却对这小孩,生出无限亲切之感,用手拉着他,含笑说道:“你不要害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嗫嚅地望了陶兴和涂仁一眼,半时才回答道:“我姓秦,名叫秦佑。”

    少年紧紧握着他的手,道:“我叫陶羽,我们做个好朋友,好吗?”

    秦佑看看陶兴,又回头看看他爷爷,胆怯地摇头道:“我……找不敢……”

    陶羽道:“为什么不敢,你没有兄弟,我也没有兄弟,咱们干脆就结拜成兄弟……”

    刚说到这里,忽然船后渔夫高声叫起来:“不好了,天要变了。”

    陶羽一惊,回头望去,果见从东南方,如飞卷来一层乌云,翻翻滚滚,势苦奔马,挟着一大片海水,向这边汹涌疾 驰而来。

    陶兴和涂仁俱都大惊,喝道:“快驶个地方避一避,这风来得好怪!”

    渔夫叫道:“是龙卷风,佑儿快落下帆来……”

    秦佑慌忙奔进船舱,伸手去解桅绳,但人小力弱,加上心慌意乱,一时竟怎么也解它不开。

    陶兴一晃肩头,抢到桅下,单掌一挥,“蓬”然一声响,将那竹杆连帆一齐劈落海中……

    但就在这一刹那之间,那一股来势凶猛的狂风和巨浪,已电奔而至。

    渔夫狂叫道:“大家快卧下来。”

    涂仁和陶兴虽有一身武功,此时心胆皆落,连忙依言俯卧舱中。

    陶羽动作稍迟,直被一个高有数丈的浪头.迎头压下来,脚下一个踉跄,站立不稳,翻身跌出船舷之外……

    第 二 章 荒岛惊魂

    他只觉混身都泡在水中,张口欲叫,却呛了一大口咸涩无比的海水。

    正当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矮小的人影冲上来,环臂一抱,紧紧抱住他的左脚。

    陶羽大半个身于已经跌落海中,待浪头飞过,才发觉自己一条左腿正被秦佑死命抱住,因此没有沉落海中。

    陶兴听得呼声,探头看见少庄主落水,慌忙伸手抓住陶羽的衣襟,把他提进船内。

    陶羽喘息未定,第二个大浪,又被风卷起,直向船上压下来。

    秦佑急叫:“些躺下。”

    全身猛可扑上前去,将陶羽推倒,同时用自己切身体,挡在陶羽上面。

    陶羽感激地底“谢谢你两次救了我的性命……”

    可是,话未说完,蓦地又是一个大浪,横冲而过,将小船拖掀而起,紧跟着,又重重地摔落下来。

    船底和海水相击,发出“蓬”地一声闷响,舱底船板,眼,就失了影踪。

    陶兴骇然,全身压住破板,高声叫道:“船老大,舱板破了,怎么办?”

    一连叫了几声,无人回应。

    陶兴一手拉着陶羽,陶羽紧紧挽着秦佑,三人伏在破舱中,等到一排急浪过去,探出头来,后舵上业已空无人在。

    秦佑大哭起来;“爷爷跃跌进水里了,爷爷啊……”

    然而,此时风浪正急,他纵想奔过去看看,也不可能。

    破舱船迅速涌进一大股海水,三人实际等于浸在水里,加以风掀浪扑,这艘小船,眼看将沉。

    陶兴忽然触手摸到一捆粗绳,心中一动,使用极快的手法,将陶羽和秦佑,牢牢缚在一块巨大的船板上。

    粗绳的另一端,却紧紧系在自己腰间。

    绳刚系好,船底又涌起另一个浪头,直将小船,托升到十丈以外。

    破舟在怒海狂涛之中,变成一片破叶,脆弱单薄的木板,被海浪一掀一掷,“喀嚓”声响,登时碎散。

    陶兴仰身落水,一手抓着粗绳,扯了两扯,发觉很重,知道少庄主仍在近处,这才放心抱住一块木板,屏着呼吸,在风浪中载浮载沉[奇+书+网],随波逐流。

    这时候,陶羽的神志已经半昏,海水冲击着他的身体,一忽儿疾升,一忽儿陡降,狂风呼啸,使他呼吸感到十分困难,内腑五脏,一阵阵翻动,极为难受。

    他自忖必死,却有一点灵知,未曾泯灭,他没有死的恐惧,可是,却觉得假如就这样死去,未免太难甘心了。

    在这一瞬间他想到许许多多的事,包括他无知的童年,成年后的忧郁,以及不久前,在酒楼上所听到的有关他身世的谜。

    他似乎清晰地看见一张张面孔,像一幅接连一幅的图 画,在眼前—一映现,又—一淡灭。

    那些面孔,有冷淡的外公,有慈祥的褓姆,有终日忧愁的母亲,也有一个极其陌生,他连名字也叫不出来的男人……

    陌生男人是谁?他不知道。但那英挺的鼻梁,斜飞人鬓的剑眉,薄薄的唇,和一双澄激而深幽的眸子……对他却是那么熟稔,那么亲切。

    多年以来,每当陶羽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会不期然地在脑海中勾起这幅似曾相识的面庞,他说不出他像谁?但下意识地,他觉得他有和自己很相似的形貌,一样忧郁的感情。

    天和海,人和浪,已经混淆成一片模糊,幻觉渐渐淡去,淡去……

    最后,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空白。

    死神的手指,已触摸到他的咽喉。朦胧中,耳边又响起酒楼中矮子冷峭地笑道:“……

    认贼作父之辈,自己身世尚且不知,却把咱们当作来历可疑的人了……”

    陶羽浑身一震,奋力大叫道:“我的身世怎样?我的身世怎样?”

    他猛可睁开眼来,发觉自己竟仰卧在一片柔软恬静的沙滩上。

    口 口 口

    狂风不知何时远扬,浅浪轻轻从身边推过,留下无数耀眼的金色砂粒。

    眼前是碧蓝的天空,日影已经偏西了,柔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

    于是,他扭动身体,奋力想从沙滩上爬起来。

    身躯才动,却发现旁边还有二个跟自己拥缚在一起的人——那是秦佑。

    他心中既惊又喜,匆匆解开绳结,用力摇着秦佑的肩头,叫道:“秦佑,秦佑,醒一醒,醒一醒。”

    秦佑缓缓睁开眼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四边张望,问道:“这是那里啊?”

    陶羽道:“一定是大风把我们吹到这里来的,不知道这儿是大陆?还是海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怎么办呢?”

    秦佑想起爷爷,忍不住伤心地哭起来,道:“船破了,爷爷也死了,我们一家再不能打鱼了。”

    陶羽虽然也只十五岁,此时却显然比秦佑沉着,忙拍拍他的肩间,安慰他道:“不要哭,我们先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找点东西吃饱,再想办法回去。你放心吧!我家里很有钱,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你们一家永远也不用再打鱼了。”

    秦佑一面拭泪,一面回头望着不远处的热带丛林,摇头说道:“这儿一定不是大陆,我们回不去啦!”

    陶羽道:“现在先别管这些 我又饿又渴,咱们先找点东西吃好吗?”

    秦佑点点头,道:“我也口渴得很呢!公子,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替你找。”

    陶羽拉住他的手,微笑道:“不,我跟你一块去。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后你不许叫我公于,我也不叫你秦佑,好不好?”

    “那么,我该叫你什么啊?”

    “你叫我大哥,我叫你二弟,这样多好?”

    秦佑终是小孩心性,心里一高兴,把毁船丧亲的事也暂时忘了,笑道:“好,我叫你陶大哥,你叫我秦兄弟……”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用手指指海滩,道:“咦!那里还有一个人!”

    陶羽抬头望去,果见相缚自己的粗绳的另一端上,也系着一人,此时正缓缓蠕动,竟是陶兴。

    他高兴得大叫起来。“呀!陶兴还没有死,咱们去看看。”

    两人手拉着手,奔到陶兴面前,陶兴正慢慢从沙滩上站起身子,从他的动作看来,他一定在海中挣扎之际,吃了很多苦头。

    陶羽叫道:“阳兴,你没事吗?咱们被风吹到一个孤岛上来啦。”

    陶兴调息一会,精力复原,首先仔细打量沙滩附近情形,白眉紧皱,道:“不错,这是一个孤岛,但不知离开大陆多远?少庄主在风浪中没有受伤吧?”

    陶羽道:“伤是没有受到,只是肚里饿得很,又渴又乏。”

    陶兴见小主人身上,衣衫破碎,物件全失。连忙脱下自己长袍,拧干了水,给陶羽披上,道:“少庄主不必惊慌,只要老奴在,定能护送你安返飞云山庄,快披上这件衣服,免得受凉了。”

    陶羽看秦佑身上,也是衣衫零碎,便把长袍一半围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围在秦佑身上,道:“咱们去找找看,岛上有人居住没有?先寻些食物最要紧。”

    陶兴暗一运气,知道并无内伤,精神顿时抖擞,当先探路,领着陶羽和秦佑,向岛上内陆行去。

    三个人穿进沙滩边的丛林,缓步行了一程,发现这岛上沉静而阴森,地上铺满厚厚腐叶,到处藤蔓牵连,长草没胫,很可能是个没有人迹的荒岛。

    陶兴武功已有很深造诣,一面前行,一面倾耳听着周围声响,不多久,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淙淙水流之声。

    他连忙停步,细辨方向,领着陶羽秦佑,折向穿林而过,行了十余丈,果然发现一处幽静的水潭。

    那水潭足有三丈方圆,潭后一座小山,水源便是从小山上而来,潭中水碧波微,情可映人,深不见底,四周都是巨大的鹅卵石镶边,竟然十分整齐。

    最可怪的,是在水潭前的空地上,散立着十余尊石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栩栩如生,维妙维肖,以各种不同的姿势,散立在潭边附近。

    三人俱都一惊,不约而同轻呼道:“呀!岛上原来有人居住?”

    秦佑走过去,举手抚摸那些石人,赞羡地说道:“陶大哥,你看,这些人做得真像,竟跟真的人一模一样。”

    陶羽环绕着石人细看一遍,不禁暗自称奇,原来那些石人共有一十二尊,不但面目细致,服饰清晰,雕刻得极具匠心,而且其中有几尊,竟是雕制成劲装负剑,携带兵刃,分明是武林人物的形状。

    陶兴也满腹疑云,喃喃说道:“这有些古怪……”

    秦佑道:“或许这儿并不是海岛,你们瞧,这些石人身上衣服,不是跟咱们的一样么?”

    陶羽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就好了,咱们不要耽误,快些喝点水,再向里走一程,找着附近居住的人问一问。”

    陶兴突然手臂一举,将二人拦住,沉声说道:“少庄主且慢饮用,这潭水只怕靠不住……”

    陶羽诧道:“有什么靠不住呢?”

    陶兴凝色道:“老奴一时也说不出原因,总之,最好不要饮用这潭中之水为妙。”

    陶羽道:“可是,我渴得很啊!”

    陶兴道:“少庄主真的欲饮,可让老奴先饮些试试,假如无事,方能饮用。”

    陶羽道:“那么就快一些吧,我实在渴得受不住了。”

    陶兴大步走到潭边,俯身下去,先用鼻子在水面上嗅了一会,并无异味,然后用手轻轻拂开水面,捧起一掬,伸出舌尖尝尝,也觉无甚异状,这才缓喝了一口。

    陶羽和秦佑瞪了四只眼睛,望着陶兴,过了片刻,才问道:“怎么样?能喝吗?”

    那知这句话还未说完,陶兴忽然脸色大变,一扬手,将掌中剩水弃掉,大声叫道:“不好……水中有毒……”

    陶羽秦佑骇然一跳,吓得互相拉着手,向后连退几步。

    只见陶兴此时已不能行动,全身僵立,眼中泪水直落,瞬息之间,从他双脚开始,已慢慢僵硬。

    再过片刻,陶兴半个身子,俱成了石头,嘴巴虽能开合,却无法出声。

    陶羽秦佑直吓得浑身战粟,彼此紧紧拥抱着,失声大哭起来。

    半盏热茶工夫,陶兴整个身体.全变成一尊化石,连头发眉须,均不例外。

    陶羽哭叫道:“陶兴,陶兴,你怎么啦……”

    他推开秦佑,冲上前去,张臂抱住石像,死命地摇撼着,声嘶力竭的呼叫……

    秦佑年纪更轻,一时手足无措,只顾东张西望,好像周围全是鬼怪妖魔,正步步向他逼近过来。

    这时,日影西沉,潭边渐渐阴暗,簌簌寒风吹得附近枝叶沙沙作响,益增恐怖。

    突然——阴森的林子里,随风送来一阵低沉的鼓声。

    “咚!咚!咚!”

    那沉闷单高的鼓声,渐来渐近,每一声鼓响,就像一柄大锤,重重挂在秦佑的心坎上。

    秦佑悚然一震,看见陶羽仍在哭叫,似乎没有听到那渐渐迫近的鼓响,连忙飞奔过去,用力推推他的肩头,低声叫道:“陶大哥,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陶羽半昏迷中惊醒过来,止住哭声,倾耳一听,也猛地一跳,叫道:“呀,不得了,有人向这里来了,怎么办?”

    秦佑忽然抓住陶羽奔到一株树下,道:“快爬上树上去躲一躲,那些人,一定不是好人。”

    陶羽从小只习诗书,养尊处优长大,此时抱着树干,却爬不上去,急得流泪道:“秦兄弟,我…我不会爬树呀…”

    秦佑道:“不要紧,你踏着我的肩头,我推你上去。”

    秦佑说着,蹲在地上,让陶羽踏在肩上,咬牙用力,从地上站起来,恰好将陶羽推送到第一根横枝上。

    陶羽抓住横枝悬空而待,秦佑却三两下猱升上树,再将他向上面送去。

    两人急急向上爬着,笔直爬到树顶枝叶茂密的地方,才敢歇下来喘气。

    这时候,树下已有沙沙地脚步声,不片刻,从林中走出四五个像貌怪异的土人。

    这批土人个个长得粗矮结实,面目狰狞,赤裸着上身,仅用一块兽皮围着腰际,赤足纹脸,手里执着戈矛刀剑等兵刃。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身上不见一根毛发,不但头顶光秃秃地似个肉球,脸上连眉须也没有。

    鼓声敛止。其中一个土人走到潭边,跪在地上,向潭水叩拜了几拜,站起来,便开始点数潭边石人的数目。

    他从左至右,一、二、三、四一数过去,直到陶兴,突然面露吃惊之色,大声叫道:

    “十三?十三?”

    接着,连忙又从右到左,一、二、三、四……数回来,仍是十三,当时跳起来,大叫道:

    “多了一个,一定有生人来过,快搜!”

    四五名土人怪叫连声,挥刀挺矛,在附近草丛中一阵乱刺乱砍,四处搜寻。

    陶羽和秦佑,躲在树顶,吓得心胆惧裂,颤抖不止,紧紧抱住树干,生怕一不小心,从树上跌下来,难免落在这些野人手中。

    土人搜寻一阵,没有发现,互相低声商议一会,就匆匆循来路飞奔而去。

    二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过了半晌,秦佑才颤抖地道:“他们必是回去唤人了,怎么办呢?”

    陶羽道:“唯一的办法,是在他们重来以前,赶快离开这里,这些土人狰狞凶恶,或许会吃人……”

    “吃人?” 秦佑年纪较小,听了这两个字,不禁机伶价打了个寒战,道:“我们没有船,怎能逃得掉?”

    陶羽想了想,说道:“我猜他们发现有人来过,必定会搜查海边,咱们千万不能再向海边走。”

    “那么,我们逃到那里去?”

    陶羽忽然坚毅的道:“向岛里走。”

    秦佑悚然道:“岛里是野人的住处,我们去,不是送上门去吗?”

    陶羽道:“不,咱们反向岛里逃,有两个好处,第一、使他们料想不到,这在兵书上说,叫做“出其不意”,又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秦佑半懂不懂,连忙点点头。

    陶羽又道:“第二、我们不了解这里的形势,危险更大,必须先寻个高处,看看这儿到底是大陆?还是岛屿?然后再想脱身之法,这在书本上,叫做‘临敌之际,必先度其形势……’”

    秦佑听不懂书上的道理,忙道:“好,我们就赶快动身吧,天马上就要黑了。”

    两人悄悄溜下树来,手无长物,秦佑格了两根树枝,一根递给陶羽,用树枝拨草寻路,急急绕过水潭,向山上奔去。

    可怜他们两个人年纪合起来,也不过二十七岁,衣不蔽体,赤手空拳,流落岛上,天色既暗,肚里又饥,急着逃命苦奔,初时尚能支撑,跑了一阵,陶羽文质纤弱,首先喘得不能举步。

    侧耳倾听,丛林中隐隐传来声声鼓响,夜中听起来,更觉得阴森恐怖。

    秦仿生长穷家,年纪虽比陶羽小,身体却较他强壮许多,见陶羽奔走不动,也停下步来,道:“陶大哥,我背你走吧!”

    陶羽喘着气道:“不,你能走,就先逃,宁可我被野人捉去,也别让两人都落在他们手中。”

    秦信道;“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们就在这里出一会吧!黑夜里,他们要找我们,也不一定找得到。”

    陶羽叹道:“并不是我不愿意走,实在肚里又饥又渴,一点力气也用不出来了。”

    秦佑忙道:“那么,你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找些能吃的野果。”

    陶羽连忙拦住他,道;“这岛上连水都不能喝,那有野果可吃?你千万别去冒险,像阳兴一样,中毒变成石人。”

    秦佑笑道:“不会的,我在家的时候,常在野地里采果子吃,我认得出那些能吃,那些不能吃。”

    说着,不待陶羽再说什么,便急急奔进林中。

    这海岛大约因为气候关系,遍地椰林果树,能吃的东西,可说俯拾即是,甚至有许多果子,熟透了自己坠落在地上,糜烂腐败,无人取食。

    但当秦信轻易地采到了十几枚蜜桃、一挂野蕉和两个大椰子时,却感到伤惶起来。

    那些果食,看来鲜美无比,谁知道会不会像潭水一样,含着化人为石的剧毒?

    他捧着一大抱水果,心里暗暗祷告:“老天爷!假如我们命不该死,但愿果中无毒,否则,我和陶大哥就算不被野人捉住,岛上没有东西可吃,也会活活被饿死的。”

    祝祷之后,就坐在地上,取下一只野蕉,心里又想:“如果万一果中有毒,情愿我先吃了,让我死吧!陶大哥是富贵人家公子,待我又那么好,他要是死去,他的家人,一定会很伤心的。”

    想到这里,毅然将野蕉剥了皮,三两口就吃下肚子。

    他坐在地上等了一会,觉得身体并无异状,而且,那野蕉既香又甜,更撩燃得饥火旺升,当下又吃了三只香蕉、几枚蜜桃、一个椰子。

    这些食物一下肚,肌渴之念顿时消敛,精神也抖擞了许多。

    秦佑满心欢喜,急忙捧着剩余水果,奔到陶羽面前,欣悦地叫道:“陶大哥,快些吃吧,这儿遍地都是香蕉和椰子,我们不必愁没有食物吃……”

    说着,忽然一顿,诧异地望着陶羽,道:“咦,你也找到吃的东西了?”

    陶羽面前地上,也放着一些野蕉和蜜桃,含笑向他点点头,说道:“是的,我也找到许多能吃的东西,你瞧,这不是吗?而旦,我已经先试过了,这些东西,并没有毒,你大可放心食用。”

    秦佑双手一松,蕉桃椰子滚了遍地,喃喃说道:“陶大哥,你……你……你不怕?万一这些东西有毒呢?”

    陶羽幽幽叹了一口气,淡淡笑道:“我想,假如水果中真的有毒,就让我吃下先死了也好,你娘只有你一个儿子,如果你死了,她一定会很伤心。”

    秦佑感动地紧紧拉着陶羽的手道:“陶大哥,你们家里,也只有你一个后代啊!”

    陶羽黯然道:“我身世如谜,连自己生父是谁,都不知道,死与不死,于我并没有多大关系。”

    秦佑流泪道:“陶大哥,你待我太好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来报答你……”

    陶羽微笑说道:“我们既是兄弟,那还用报答什么,现在肚子不饿了,咱们该走了。”

    两个纯真而友爱的少年,推诚相与,亲密地手拉着手,重又踏上崎岖艰巨的逃亡之途。

    口 口 口

    他们循着小溪,一直向山上奔去,行了半夜,困倦了,就随意寻个山洞,相依相偎,度过了漫漫黑夜。

    第二天醒来,已是红日高照。

    两人站在小山头,极目远眺,已能望见昨日漂流上岸的沙滩,这时候,沙滩上正蠕动着许多野人,大约在检视他们遗留下来的木板和长绳。

    陶羽喃喃说道:“他们已经发现沙滩上的脚印,也许不久就会派人来各处搜索。”

    秦佑望望所立之处,虽在小山顶头,但除了可以望得见的三面都是大海,后面却还有一座更高的山峰,便道:“我们再爬上那座高峰,看着另一边,是不是连接着陆地?”

    陶羽道:“现在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但愿那一边连接着大陆就好了,要不然,困在孤岛上,迟早会被野人捉到的。”

    秦佑道:“我会做弓箭,做弹弓,咱们做一些,跟他们打仗……”继而一想,又失望地叹道:“唉!可惜我们连一把小刀也没有,用什么来破竹子、修箭杆呢?”

    陶羽也叹道:“只恨我没有学过武功,要是外公肯让我学武,现在就不怕这些野人了。”

    秦佑道:“对,我们村里的马二狗子就是坏人,他老是揍我,要我替他拾弹子,将来我要是学会武功,第一个就要 杀马二狗子。”

    陶羽笑道:“你错了,练武的人,一则为了强身,二则是要用武功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并不是用来私斗赌胜的。”

    秦佑眨眨眼睛,不解地道;“要做什么事业,才算轰轰烈烈啊?”

    陶羽一面举步前行,一面缓缓说道:“譬如现在蒙古鞑子侵占中原,欺压我们汉人,把我们的土地强占了,我们屈服在鞑子的铁蹄之下,这就是国家的奇耻大辱,要干轰轰烈烈的事业,首先就应该赶走鞑子,还我汉家天下……”

    秦佑虽然不懂这番大道理,但他觉得陶羽说的,一定不会错,忙点点头道:“对,咱们将来学会武功,一定要把蒙古鞑子赶出中原……”

    正说得有兴,忽然发现陶羽并没有听他的话,却正目不转睛,向身后山峰上凝望。

    秦佑忙住了口,也回头望去,只见峰上林木茂密,苍翠掩映,此外并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忍不住问道:“陶大哥,你在看什么?”

    陶羽用手遥遥指着峰上,叫道:“你看,那山峰顶上,是不是有许多房屋?”

    秦佑张望一阵,道:“没有啊!我怎的没有看见?”

    陶羽一顿脚,道:“一点也不锗,那是一些房屋,走,咱们走近去看看。”

    说罢,拉着秦佑,迳向峰顶奔去。

    那山峰崇峻险恶,耸立在小山后面,其间并无道路,是以十分难行,两人奔了很久,才到半山,已经喘息不堪。

    然而,他们却不肯稍作休息,因为距离渐近,连秦佑也清楚地看见,山峰上,茂林之中,果然露着几个形似庙宇的石塔塔尖。

    这么说,峰上既有房屋,一定也有人居住了?陶羽更深信那些建屋造塔的,决不会就是山下的野人。

    他们怀着无比兴奋和好奇,终于攀上峰顶,转过一片茂林,呈现眼前的,赫然正是一大片石块堆砌的房舍。

    只是,这些房舍,墙塌柱倾.遍地杂草,竟是个久无人迹的废墟而已。

    从那些空阔的空场,高耸的墙坦着来,这座废墟,一定建筑在许多年以前,如今衰败倒塌了,显得有些阴森和肃穆。

    陶羽大感失望,尤其当他纵目四望,山下四边都是茫茫无际的大海,更证实了他们脚下的土地,分明是个孤立在大海中的小岛罢了。

    秦佑却不气馁,欣喜地说道:“这真是特为我们准备的住处,咱们就在峰顶上,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椰子,那怕住上一年半载,也不会被那些野人发觉。”

    陶羽摇摇头道:“也许正好跟你想的相反 咱们能找到这儿,那些野人自然更知道,他们在山下找不到我们,八成是会寻到山上来的。”

    秦佑道:“管他呢! 这儿居高临下,他们如果上山来,一定逃不出咱们的眼睛,咱们可以预先躲起来,等他们走了,再出来找东西吃。陶大哥,你看这地方从前是作什么用的啊?”

    陶羽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见一块十分光滑的大石,走近一看,石上竟清晰地刻着几行字迹,写的是:

    “一剑镇河朔,双铃护桃花。

    三环连秦楚,四丑霸天涯。”

    陶羽心里暗吃一惊,忖道:“这些字句,决非荒岛野人能够写得出来,难道说,从前在这孤岛上,曾经住过中原武林人物?”

    他细细又看那二十个字,写得铁划银钩,落笔处深没一致,字迹清晰,竟不像是多年以前留下来的。

    秦佑已发觉了陶羽脸上凝重的神情,低声问道:“陶大哥,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陶羽反复将那四句诗句念了两遍,忽然一扬眉头,笑道:“既然来了,当然要仔细看看。”

    说完,当先向废墟的石级上行去。

    这座废墟建得十分宏伟,层层相连,足有六七进之多,如今虽然颓败了 从残壁断柱上,仍可以看出何处是厅?何处是房?何处是回廊?何处是园圃?有些地方藓苔遍布,有些地方却鸟粪成堆,成了野鸟栖息的所在。

    陶羽缓步穿过三层厅堂,脚步踏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音,惊得雀鸟纷飞,鼬鼠乱窜。

    他心里却仍在默诵着坡外石上的字句?

    “……三环连秦楚,四丑霸天涯……” 幽然沉思,不解其中词意。

    忽然,秦佑用手指着一片石壁叫道:“陶大哥你看,那边有个门……”

    陶羽蓦地一惊,纵目望去,果见右侧残壁之上,有个极小的门户,上有铜环,环沿清洁雪亮映着白光,闪闪耀目。

    陶羽连忙奔了过去,细看那门上铜环,不禁诧道:“奇怪,这扇门好像常有人进出,否则,门环上不会这样干净……”

    秦佑道;“我们打开门进去看看好吗?”

    陶羽点点头,握着铜环,用力扯了两扯,竟未将石门拉动。

    秦佑也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拉扯那铜环,甚至用脚顶住墙壁,可是费尽吃奶的气力,那石门却仍纹风不动。

    陶羽废然放手,说道:“也许这门只是个伪门,根本不能打开的。”

    秦佑道:“要是能打开就好了,我们住在里面,连下雨也不用发愁了。”

    陶羽叹道:“这岛上任何东西,都很神秘,咱们最好还是早些离开,不要久住在这种险恶的地方。”

    秦佑道:“明天我们弄些木头,编一只木筏 再采很多水果放在木筏上,咱们就离开这儿……”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外走出,重又回到废墟前那块大石旁,就在石边坐下。

    秦佑道:“陶大哥,你饿了吗?我去采些野果来。”

    陶羽点点头,道:“好的,你别走得太远——”

    他口里说着,右手却无聊地伸向旁边,循着石上字迹,一笔一笔划着。

    不料划到“四丑霸天涯”这一句时,触手一愣,咦?怎么这个“涯”字的水旁,竟有四点?

    陶羽摇了摇头,信手再划一遍,果然“涯”字的三点水,居然多出一“点”来,偏头一看,最上的一“点”中,嵌着一粒透明的小圆球。

    陶羽伸出手指,在那小球上一捺,突听墟中,传来“轧轧轧”一阵刺耳声响!

    他吓了一跳,赶忙松手,循声望去,只见他们方才拉扯不动的石门,竟缓缓自动打了开来。

    秦佑捧着几串香蕉飞奔回来,惊惶地问:“陶大哥,甚么东西在响?”

    陶羽道:“我无意中碰到这里一粒圆球,那边石门就自动开了。”

    秦佑喜道:“有这种事,咱们快去看看门里有什么东西?”抛了香蕉,拔步向墟上奔去。

    陶羽紧跟在后,两人到了门外,探头一望,见门内是一间两丈宽的石室.室中光线阴暗。

    急切间,看不清最里面是何情景,只在门边看见一大堆刀剑鞭斧之类的兵器,但剑鞘斧面,却已锈渍斑斓,显见存放的时间,已经相当久远。

    秦佑高兴得叫起来,道:“好啦,咱们有刀有斧头,不愁做不成木筏啦!”

    他顺手抬起一柄锈斧,扬手向石壁上砍去,“当”地一声响,火花四射,竟将石块砍下一大片来。

    秦佑讶道:“呀!这东西难看虽然难看,却相当锋利哩!”

    陶羽也取了一柄短剑,一按剑柄暗簧,“呛”地撤剑出鞘,室中光亮陡盛,原来那柄短剑上,竟一些锈渍也没有,而且闪着寒森彻骨的光芒,耀眼生花。

    他惊叹道:“想不到竟是一柄难得的好剑。”

    秦佑喜得蹲在地上,不停地翻动那堆兵器,一会举起鞭来试试份量,一会抽出剑来看看锋芒,只觉那些东西无一不好,无一不爱。

    陶羽道:“可惜我们都不会武功,虽有许多神兵利器,最多用来砍树削木,真是辜负了这些好东西……。”

    孰料话声甫落,却猛然听得一个苍迈的声音,接口说道:“孩子,你想学武功吗?”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陶羽和秦佑大吃一惊,举目四望,室中并没有人影。

    秦佑哑声问道:“陶大哥,是谁在讲话?”

    陶羽紧握着短剑剑柄,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秦佑害怕地道:“别是闹鬼吧……” 说了这句话,已混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忽然,那苍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孩子,我不是鬼,只不过被关在这石室里,过了十几年地狱般的生活罢了。”

    这一次,陶羽和秦佑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