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德看上了谁？ 吴有为一直不知道。 吴明德干脆带他去了一个地方，育婴堂。 育婴堂有好几个院子，分别住着不同年龄的孩子，其中有一个院子，是专门照顾小婴儿的，这里有很多的“乳母”，但是同时，也有许多的小婴儿特有的裾子需要洗。 如今上海那边有一种脚踩洗衣机，木头制作，洗衣服很方便，在大明流行起来，这里有十二个脚踩洗衣机，有十二个中年婆子用，专门洗衣服。 他们进来的时候，正好有个女孩儿，用一个大木盆，装着一下子脏的尿布过来，放在一个婆子跟前：“李大娘，这是半夏的。” “放在这里，我把小柳的这个洗完了，晒好就洗半夏的。”李大娘是个健壮的妇人，自家有三个孩子，在这里工作，每个月还能有一两银子二十斤大米和五斤猪肉的工钱。 比在家里带孩子强，家里还有婆婆可以照顾，男人是个皂吏，也有工钱，偶尔还有赏钱和外捞可以贴补家用。 这里每一个孩子都有专门的裾子，不能混用。 都是一个人一条晒裾子布的绳子，专用的，不混用。 洗的时候也都是分开洗。 “杨柳啊，盈盈的东西都干了，收一下！”那边一个大婶喊道：“我去给京京喂奶。” “哦，好的！”女孩儿应声，她就是杨柳，小跑过去，找了一个挂着“盈盈”名字的小木牌系着的晒衣绳，将上面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有小衣服，也有裾子布。 女孩儿穿着普通百姓才会穿的水田衣，有两个长长的乌溜溜的大辫子，头上盘着小小的双丫髻，用一块素色的帕子围了个蝴蝶花。 耳朵上只用茶叶梗戳着耳朵眼儿；手上什么都没带，甚至连指甲都没留。 这女孩儿长相清秀，眼神纯净，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儿。 吴有为看了看四周，还有另两位女孩子也在，她们正在帮忙晒裾子布，但是吴明德只随着杨柳的身影摆动脑袋，吴有为就明白了：“是那位叫杨柳的姑娘？” “嗯。”吴明德点头。 “也挺好的，你怎么说话的时候，吞吞吐吐的？”吴有为不满，害得他误会了。 “杨柳出身不好......。”吴明德小声的道：“她......就是从育婴堂出去的孤儿......。” 杨柳，她在一出生就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抛弃了。 当时是育婴堂收养了她，育婴堂看大门的是一对老夫妇，他们俩是当年逃难来的京城，家乡发大水，家里亲戚朋友们都不见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俩人在京城是老乡，加上一男一女，很自然的就成亲了，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可是他们俩至今都没孩子。 找了大夫看了，甚至还有一个退休了的老御医，都说是因为他们年轻的时候，伤了底子，很难有子嗣了。 他们都是经历过不知道多少苦难和生死的人，没孩子就没孩子，他们老夫妻俩最后收养了一个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就是杨柳。 杨这个姓氏，是老夫妻俩的，柳，则是因为她是在柳树下被发现的，所以作为名字。 就这样，杨柳在育婴堂，跟几个一起长大的小姐妹和大娘们照顾小婴儿。 “这不就跟莲儿差不多么？”吴有为觉得这故事耳熟啊：“那你为什么遮遮掩掩的？” “我怕您不满意她的出身，虽然杨老爷子和杨老太太对杨柳爱如珍宝，但是肯定不会让她作妾，我也不想委屈这么好的姑娘。”吴明德道：“我想娶她为妻。” “怎么说话呢？”吴有为大为不满：“我是那种人么？你看莲儿，现在还不是过的好好的，也是官太太了，如今儿女双全，丈夫出息，不也挺好么？” “她丈夫是武将，我是六元首的状元郎......。”吴明德羞愧的道：“我这一届的探花郎，都找了个五品官员的嫡女定亲，我......。” 他这个状元郎，又是六首状元，怎么敢随便说自己喜欢的是个普通人家的养女？ “这有什么？她只要为人好，对你好，就行了。”吴有为对这个并不在乎：“再说了，我也是庶出，我母亲，也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只要人品好，出身清白，其他的都无所谓。 吴有为也不是光听吴明德说，他还去打听了一下，育婴堂很大，照顾婴儿的这个院子里就住了几百个弃婴，有一百多人负责照顾，这一百多人吴有为没全问，但是也问了二十多个，都说杨柳这姑娘勤快，做事认真，最主要的是，心善。 杨家老夫妻俩没有孩子，就杨柳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虽然不是亲生的，却也是从小养到大，老两口辛苦多年，也攒了一点家底，还说要给杨柳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 将来有了孩儿，给他们一个做孙子，继承香火。 “怎么不找一个上门女婿？”吴有为问道：“一般不都是坐产招夫么？” “杨家不想杨柳受委屈，能当上门女婿的可没几个好的，当然要将女儿嫁出去了。”那婆子道：“再说，杨柳那么好个女孩子，找什么上门女婿？找个好男人嫁了生儿育女，给老杨两口子养老送终，就行了。” 在古代，上门女婿，倒插门，那都是没有什么尊严的事情，男子汉就跟女子一样嫁入女方家。 但凡是有能力娶妻的，肯定不会这么干。 可没有能力、窝窝嚢囊的男人，就会这么做。 再说，坐产招夫，杨家也没什么财产啊！ 就是个普通人家，在京中这种人家普通的几乎遍地都是。 吴有为点了点头，又去了育婴堂的堂主那里，问了问杨家。 跟吴明德说的一样，杨家老两口在育婴堂干了一辈子，家里有几百两的家底存着，在京中交代育婴堂旁边，有一栋两进的四合院。 他们一家三口，日子过的还不错。 将来杨柳成了家，生了娃儿，日子肯定过的更好了。 吴有为很满意自己的调查结果，回去后，又找了万通，让他去调查一下。 毕竟自己不是专业的嘛。 顺便审问了一下儿子：“怎么认识的？” 吴明德的俊脸红了红：“从小就认识了。” “啊？”吴有为深深地自责了：“我竟然不知道？” 太不关心儿子了。 原来吴明德真的是从小就认识她了，只不过那个时候都是小孩子，吴明德是跟着林素管家去送东西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玩到一起，但是等稍微大了点儿就分开了，他要上学，杨柳也需要学一些女孩子该学的东西。 一直到后来，他长大了，在街上遇到杨柳。 她捡了个弃婴回育婴堂，当时吴明德就在场，觉得她有爱心。 后来学校组织同学们去做善事，才再次见面，可是杨柳已经不太认识他了，加上都长大了，有男女大防在，他们最多说一说话，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俩人的互动，最多的时候，就是杨柳晒小奶娃娃们的裾子布，他给帮忙端个洗好的木桶什么的......。 吴有为听完都笑了，这也太纯情了。 不过俩人肯定有点小心思是真的，杨柳也肯定是喜欢这样的一个男孩子，因为每次去，吴明德都穿戴的很简单，很普通，没人知道他就是左春坊大学士吴有为的儿子，只当他是个富裕人家的孩子而已。 三曰之后，调查结果显示，吴有为看到的和问到的都是真的。 “但是还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发现，你要听么？”万通问吴有为。 “什么发现？”吴有为当然要问了。 “杨柳不是孤女。”万通道：“她有亲生父母。” 吴有为吃惊：“嗯？” 有亲生父母，还成了个孤女？ 接下来，他就听了一个大名版本的《梅花烙》，不同的是，杨柳比白吟霜强多了。 而且她家也不是王府，她也不是格格，更没贪图富贵，跟某个贝勒牵扯不清。 她被育婴堂收养，又给老杨夫妻当了养女，被老杨夫妻俩教育的很好。 “反正他们也不要孩子了，这孩子就跟他们没关系了。”吴有为道：“假装不知道就行了。” 因为已经颁布了法令，一旦丟弃孩子，就跟孩子没有任何关系了，不然大家养不起孩子还可劲儿的生，生了之后，又都丟给育婴堂管，长大了你再要回去？ 朝廷白白开着育婴堂给你养孩子？ 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情啊！ 一旦发现抛弃亲生子女，按律是要挨一百板子的，且要罚银。 不被发现那就算了，朝廷也不会挨个追究育婴堂里的孩子是弃婴还是孤儿的......。 “那恐怕有点难度。”万通摇头道：“杨柳的长相，跟那位正室夫人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由此可见，那位正室夫人长相并非多漂亮，也怪不得不如那位小妾得宠。 “他们家是干什么的？”吴有为对此很纳闷儿。 “是一个地主，就在京郊东边的白云观下面的刘家村，家里有百亩良田，四个铺子，六个在京里出租的小宅子。”万通道：“家里大概有万八千两银子的存款，那位正室夫人的娘家是个八品官。” 在京中，八品官员，多如牛毛，比比皆是。 “哦，那大概是接触不上了。”吴有为想了想：“我们虽然不是那种看人下菜碟的人家，可也不是谁家都能进门来道贺的......。” 吴家的大门槛不好进，是京中公认的，自从吴有为当上了左春坊大学士，加上他的那些不是同窗，就是好友的纷纷入阁，当上一部的上书、侍郎之后，他这人就更红了，想要找他送礼托关系办事的不少，可真正成功的......一个都没有。 这也是让某些人嫉妒的地方。 吴有为这边干脆找人去提亲，那边，朝廷也不消停。 己酉，太监张善监督军务，定西侯蒋琬充总兵官，同总督尚书余子俊备战北边千里关防。 因为大明的边防线往外推进了起码百里的距离，别小看这百里的距离，但是整个边防线多长呢？ 都要深入草原了。 加上重新修缮驻军点、起长城防御等等，还有重新建立的互市地点，以前大明是打了胜仗不占地盘，现在却是寸土必争。 因为正月里京师地震的关系，待得春播过后，宪宗皇帝又下召书：夏四月戊午，录囚。 而吴有为，则是在拒绝了很多家的联姻之后，派了媒婆去杨家提亲。 可是媒人回来之后却说：“对方不同意！” “噗！”吴有为当时就将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对方不同意。”媒人是官媒，一个四十多岁，胖乎乎的一看就很有福气的妇人。 只是此时的妇人却一脸无奈的样子，喜气劲儿都少了三分。 “为何？”吴有为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巴，瞪大了眼睛：“我吴家......我儿子哪儿让他们不满意了？” “说是您家门槛太高，他们家闺女高攀不起。”媒婆也苦笑不已：“一开始去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奴家是去给他们家闺女说媒作妾，差点儿将奴家赶出来，后来听说是嫁娶，做正室，立刻摇头跟拨浪鼓似的，说大学士家的儿子，他们家闺女无才无德，更没什么好出身，高攀不起，请另择淑女。” 她也以为此事水到渠成，吴家给的红包又最丰厚，她婆婆当年就是给吴家几个小姐说媒的人，现在她也算是“妇承婆业”了。 只是这说媒她都干了好几年了，年轻那会儿不行，脸嫩，没人信，再说，年轻媳妇子怎么能到处走街串巷给人说媒呢？ 那样显得轻狂又八卦。 现在好了，儿子都娶媳妇了，她出门说媒才被人信任。 谁知道，这一直顺风顺水的，结果到了老杨家这里，卡売儿了！ 万通正好进来，也听了一耳朵，就不高兴了：“好模好样去提亲，还被人拒绝了？他们胆子真大啊？” 媒婆哆嗦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不愧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啊，这威风，这煞气！ “哎哎哎！”吴有为赶紧上去就扒拉了万通两下：“你生气干什么呀？人家也是为了姑娘好，谁家的孩子谁心疼，也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跟大姐你一起去，再提一次亲。” 万通脸色还是臭臭的：“我跟你一起去。” “算了。”吴有为干脆的拒绝道：“你这样的，适合上门抢亲，等他们家再拒绝的时候，你就是不去，我也会让你去的，乖哈！” 媒婆大姐更是眼花缭乱了，吴大学士真够厉害的，不仅能教得了太子殿下，还能约束住锦衣卫指挥使哈？ 第二天，吴有为穿戴整齐，带了一堆礼物，跟着媒婆大姐一起，又去了杨家。 大概是昨天媒婆给他们的冲击太大了，这会儿杨老爷子跟他老伴儿都在家休息，杨柳在家照顾他们。 提亲的事情杨柳是知道的，她作为一个女孩子，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也不想嫁入什么高门府邸，她心里也有人了，只是那人这些日子没来，她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如今小姑娘也是愁眉不展。 就在这个时候，吴有为来了。 还带着礼物和媒婆一起来的。 杨家的宅院很小，但是小巧玲珑，该有的东西都有，而且打扫的很干净，两进的四合院，是那种大两进，大概是因为养的是女孩儿的关系，还有一个小巧的跨院，是给女儿住的，因为里头栽培了许多的花花草草，这会儿正是初夏季节，繁花盛开，有阵阵幽香传来。 开门的是杨老爷子，见到吴有为和媒婆，顿时脸色就变了变，但是他一个小老百姓，怎么能跟人家当官的来横的？ 再说了，吴有为吴大学士，正五品官职，人家将来的前途，可是帝师，不可限量啊。 杨老爷子已经在媒婆那里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今天见到对方，心里实在是怕，怕自己保护不住女儿了。 但是又不能让人不进来，来者是客啊。 只好放了进来，但是落座之后，杨老太太只上了白开水。 他们家也没茶叶招待客人，最多来点糖水，估计这么大的官儿，也不可能爱喝糖水......。 杨老太太站在杨老爷子身后，脸上也有些凄苦，女儿这是什么命啊？怎么就让这样的贵人看中了呢？ 吴有为倒是不嫌弃，他正渴着呢，一碗水，下去半碗！ 杨老爷子：“......！！！” 这真是大官，不是骗子？ 媒婆大姐干巴巴的说明了来意，无非是那几套话：“男方家有财有势，您家姑娘小家碧玉，俩孩子正好相配......”云云，都是一些花里胡哨的好听话。 但是这种干巴巴的话语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因为她说完了，杨老爷子就摇头了：“谢谢你们的看重，但是我家姑娘无德无才，配不上高门，请另择淑媛为妇。“ 这话老头儿也是听别人家拒亲的时候说过的，他就记住了，现在说出来正好。 媒婆大姐一听这话就急了：“老杨大伯，不是我说，这么好的条件，你家姑娘能嫁过去，那可是天大的福气，你......你怎么就不为女儿想一想呢？” 这么好的亲事，要是她的话，肯定一口就答应了。 可惜，人家看中的是杨柳那个丫头，而不是自家那个。 “就是为了女儿着想，我们才不同意的，高门大户，高攀不起。”杨老爷子看了看吴有为，发现他没生气，一直笑眯眯的在听，心里更没底了......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人，最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