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露从睡梦惊醒,她没有作梦, 她从不作梦, 她只是不习惯身边睡着另一个人, 将睡在她身边浑身都是廉价脂粉味的男人推开,揉了揉眼睛,昨夜“睡”得太急忘记了拉窗帘, 窗外的霓虹灯在黑暗中刺眼炫目。 她打了个呵欠, 抓了抓头发, 从随身带包里拿出未拆封的一次性内裤进了淋浴间洗浴。 她不喜欢所谓稳定的关系, 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却要强行捏合成一个整体,牺牲彼此的个人空间、个人时间来满足对方, 在她看来本身就是不健康的。 年轻时她还会追求男人, 享受一段彼此无负担的感情生活, 年纪越大她越享受快餐式的交往,当她自身的魅力已经无法钓到满足她要求的男人之后, 她又开始热衷于招伎。 享受惯了伎男的专业服务之后, 她越来越没办法忍受普通男人的木讷、保守、装纯了,于是这种关系越来越频繁, 越来越“稳定”, 她现在已经是城里数家相关机构的至尊VIP会员了。 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之后,不意外的床上的那个男人专业的离开了,在一起过夜什么的,那是另外的价钱。 只穿了一次性内裤的韩露盘腿坐到床上拿出随身的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 登陆自己的简讯号。 如果有人此刻坐在她的身后,看见她看见的内容,一定会觉得非常惊讶,韩露所上的帐户,所有资料都是男人的,她以男人的身份加入了各种群,群名大都是哭泣的玫瑰、染血的婚姻、煎熬。 里面的成员都是经历过或正在经历家暴的男人,他们聚在网络的世界上彼此抱团取暖。 群成员互相之间称呼和普通群没有什么区别,多数是叫亲爱的,亲,哥哥,弟弟之类的,大部分的内容也都是交换一些生活琐事,晒娃晒化妆品也有一些做卖东西做广告的。 有时一整天都没人说话,活跃的只有三、四个人。 一旦有人发言说自己又被打了,晒出照片之类的,群一下子就被激活了,所有人都开始发言。 有的群主旨是替男子争权益,就会有群主管理员之类的劝受害者报警、验伤、离开家寻求相关组织的帮助,群主最自豪的事就是曾经组织过网友大规模网络救助,帮助三个以上兄弟逃离家暴妻子。 有的群主旨是“和谐”,一群人上来安慰,告诉他该上什么药,问他怎么惹妻子不开心了,下次怎么避免,怎么化妆能遮伤口,受害者说:我实在不想过下去了。 群主:女人在外面压力这么大,回到家里发现你还没煮好晚饭,一时生气动手也是正常的,你不也说平时她对你对孩子都很好吗?离婚你得想想孩子,孩子没有父亲多可怜? 群里的人也列举很多孩子没有父亲,母亲再娶,后爸虐待孩子的事例,让对方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们说得热闹,没发现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这世界上,就是有一些圣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告诉别人,左脸被打了肯定是你左脸离人家的巴掌太近了,应该把右脸也凑过去让人打。 群主正眼含热泪的和群里的兄弟闲聊,忽然一位群成员私聊他,“我昨天也被打了。”这个ID叫苦艾的男人说道。 群主并不觉得意外,有些人喜欢把伤口晒给所有人看,有些人喜欢隐藏自己的伤口,他对这个叫苦艾的男人有印象,是个常年潜水的老成员了。 “伤得重吗?能视频吗?” “不重,只是皮外伤,她最近脾气越来越爆燥了,无论我努力她都有理由生气,我这次被打的原因是给她盛得饭太热了,她当着孩子的面把饭扣到我的身上,我只不过小小的反抗了一下,她就连扇了我七八个耳光。这种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她完全不把我当成人看。” “你有一个孩子是吗?男孩女孩?”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龙凤胎。” “那你家庭应该挺幸福的啊。” “平时她不在家的时候确实幸福。” “她是做什么的?” “她是个医生,她家境不好,一开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妈爸是反对的,是我看准了她有潜力又肯努力坚决要跟她在一起的,现在她事业果然越发展越好,脾气却越来越大,我知道她有心结,她一直觉得我爸妈看不起她。” “也就是说你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跟她在一起,现在她什么都有了,你却要离婚?你甘心吗?离婚之后两个孩子怎么办?” 群主已经习惯了,比起不成熟的“劝分”他更喜欢“劝和”,“我觉得你可以改变一下你自己,你说你妻子越来越进步,你是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你可以学点东西提高一下自己,打扮一下自己,对家务更精心一些,医生的工作是很紧张的,回家里看见黄脸公和邋遢的房间当然会生气——” “大哥,你说话太有道理了,你跟别人不同,我也去咨询过别人,别人都是劝分的,可我真的不想分。” “是啊,劝别人分手当然简单啦,可世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尤其咱们男人,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女人,要收获的时候却因为小事放弃了便宜了别的年轻男人,值吗?再说了,离婚了再找哪里有那么容易。就算是能找到,也肯定是越找越差。” “像大哥你这么有生活经验的人太少了,大哥你是哪里人?也在帝都吗?我想找你喝茶,好好的聊聊。” “我是帝都人,咱们群里后天就有线下聚会啊,到时候你来。” “好啊,好啊……到时候一定跟大哥你当面聊。”韩露对着电脑屏幕冷笑。 比起家暴的女人,她更恨那些劝和的“明理人”。 如果不是外公外婆一直在劝和,如果不是那些亲友一直在劝和,父亲也许不会死—— 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手机,“喂?” “姐,你又出去玩了?” “嗯。”她一边回答一边关上电脑。 “你这个坏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啊?外面的男人不干净——” “我知道,对了,后天有一场活动,我替你报名了。” “什么活动?” “线下活动喽。” “姐,你不是说咱们先收手一阵子吗?” “咱们已经休息的够久的了。” “你这人真是任性,说收手的也是你,说要继续的还是你,算了,听你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商量一下。” 很多案子,尤其是连环杀人案,案件没有被破获的时候,只觉得人海茫茫凶手就像一滴融入大海中的水,无影无踪。 一旦找准了犯罪嫌疑人,各种证据就像已经存在了很久,等着你去寻找一样。 比如在程紫案的当天,韩露拿到过一张超速罚单,地点离案发地只有不到一千米;再比如韩露曾经是周厦的未婚妻,曾经给周厦买过许多东西,仔细看尺码却不全是周厦的L码,有好几件是M码;韩露除了是保护/伞协会的秘书长,还与人合伙做医疗器械生意,需要全国出差推销产品,她的行程与发生在全国杀妻案完全重合。 最最重要的,第一起杀妻被起诉案,凶手未嫁之前的姓氏是“韩”姓,此人正是韩露的双胞胎弟弟,韩雨。 比起继承了遗产和母亲的头脑,无论是学业还是事业上都风生水起的韩露,韩雨的人生简直是杯具的一生。 母父离婚之后,身为男孩的他并不受祖父母待见,被送到乡下之后一直没机会上学,被困在家里做家务,十六岁的时候离家出走改名换姓重新生活,遇见了生命中第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跟母亲一样,是个家暴者。 “这里的资料显示,韩露是他入狱期间唯一的探访者。”林勇毅道,所以她们是有多蠢,才会一直没有怀疑过韩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