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说过,一个热点问题, 只有一个月的生命, 在网络时代, 再怎么热炒的热点话题,能有一周的生命都算是长青的了。 张唯卿的事件闹出来之后,本来被炒得沸沸扬扬的男德班, 一下子冷了下来, 从原来的头版头条, 变成了现在只有一分钟甚至几秒钟的报道。 沈明辉喜欢甚至欢迎这种情形, 毕竟做的舆论攻势已经做完, 现在需要的是进一步调查取证,把案子变成铁案。 这需要时间, 也需要耐心, 更不用说从调查取证到上庭, 最快也要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媒体的过渡关注, 对于这起案子并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自己怕是指望不上双双陷入恋爱状态的丛欣和熊竣, 沈明辉干脆自己去找穆雪了解情况。 他特意选了晚上八点左右,饭店还没有关门, 但已经没有什么顾客的时间来到蜀味居, 点了一饭一菜一份汤,慢慢的坐在一楼的卡座吃饭。 都市人生活都不规律,晚上八点虽然已经过了饭时,除了他之外, 还是有四五桌的客人推杯换盏。 在一个小角落里一张空桌子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低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涂涂画画,看年龄比优优略小,瘦得胳膊腿像是麻杆一样,眼睛又大又黑又亮,很清秀很乖巧,大大的耳朵上戴着一个显眼的人工耳蜗。这应该就是穆雪的孩子了。 过了一会儿,穆雪端着一小碗炸好的小零食过来放在男孩面前,“乖,你刘姨给你炸的猫耳朵,吃晚了自己上楼洗手洗脸,看会儿动画片,爸爸上楼帮你洗澡。”穆雪的眼里只有儿子,跟儿子说话的时候尽量让儿子看见他的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慢慢说。 男孩点了点头,乖巧的收起了图画纸和水彩笔,拿起小零食慢慢吃。 穆雪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放心的起身想要离开,一抬头看见了坐在那里吃饭的沈明辉。 “沈律师。”他小声招呼,“对不住,方才我没看见您。” “没关系。”沈明辉笑道,“能聊一会儿吗?” “可以。”穆雪用围裙擦了擦手,坐到沈明辉的对面。 “那是你儿子?”沈明辉指着男孩道。 “是的。我儿子。” “几岁了?” “三周岁半。” “比我女儿小。”沈明辉笑了起来,“很可爱啊。长得很像你。” “嗯……” “我听说现在他的抚养权有问题?” “他妈妈后悔了,一直想儿子,想把他要回去。我问过律师了,我没有稳定的工作,也没有稳定的住所,再加上是爸爸,打官司很难赢。” “之前我的助手来过一次,你为什么没有跟她联系呢?” “我一个男人,没工作也没钱,让孩子跟我太受罪了,也许把孩子送回去给他妈妈养对孩子更好。” 这个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很多人觉得养孩子有爱就行了,实际上养孩子尤其是残疾的孩子,最需要的是钱。再多的爱,也没办法弥补经济上的不足。 “你前妻是做什么的?” “她是在大学里教书的。是家里的三女,书香门第。” 沈明辉点了点头,这与他之前查到的基本资料相符,穆雪出身也是极好的,母亲是一间寺庙的神官,父亲出身名门望族,家族风气保守,穆雪十四岁就订婚了,发现了他的性向异常之后,家里没有再让他读书,火速将他送去了男德班,不知怎么,他性向异常的事还是被未婚妻家里知道了,退了亲。 现任的妻子是他“治愈”之后,家里面托媒人找的,说起来穆雪是低嫁。 另一个世界现代人经常意淫自己出身名门望族之家会如何如何,实际上名门之苦岂是外人能了解的,这个世界的名门望族若是女子就罢了,男子尤其苦,虽然锦衣玉食婚事却不得自由,能得妻子喜爱自然是人生赢家,若是不为妻子所喜,也只能强颜欢笑,维持表面的体面。 穆雪留住了孩子,却不能回归家族,只能寄身小餐馆当服务生,眉宇间哪有大家闺男的优雅傲气,早被生活折磨的颓丧了。 “这次的官司是附带民事赔偿的,如果赢了,你的经济状况会有所改善。”沈明辉说道,钱啊,说到底最要紧的是钱。 “也许。”穆雪摇了摇头,他的呼叫器亮了,“对不住,楼上的客人叫我。” “你去忙,我在这里等你打佯我们再慢慢聊。” 吃完了饭,沈明辉让服务生把桌子收了,要了一壶茶之后,拿出笔电处理公事。 忙碌的时间总过得极快的,很快到了晚上十点钟,最后一拨客人也离开了,饭店的其他人都离开了,只剩下穆雪。 他在内侧锁了门,将卷帘门关到一半,只留下了楼下的灯,“您的茶凉了?我给您添点热水。”他一边说一边到台那里拎了一壶热水,打开了沈明辉的茶壶盖替他添了水,“您还需要些什么吗?”。 沈明辉合上了笔电将笔记本电脑装进了袋子里,“不要忙了,坐下来。”他替自己倒了杯水,又拿了个新杯子替穆雪倒了杯水。 穆雪拘谨地坐了下来,“真是太麻烦您了。” “是我自己利用下班的时间来这里找你聊天,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沈明辉道,他没有用调查两个字,这种案子受害者往往很敏感。“介意我录音吗?” “不介意。”穆雪摇头,“您喝水。” “嗯。”这个时间段帝都的气候一直挺干燥的,沈明辉喝了一口水,“你……”他忽然觉得自己眼皮很沉,很困……他困惑地看了一眼穆雪……倒在了桌子上。 “男有四德,德、容、言、功。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德行,上孝姑翁,下抚儿女,亲睦妯娌……”沈明辉在一间空旷的只有四面墙的小房间醒了过来,他发觉自己被绑在一个焊在地面上的铁椅子上,他对面是一个光秃秃的原木色木桌,木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书,一个穿着黑色罩衣的男子,手捧着书大声颂读。 沈明辉只听得头疼欲裂,“你是谁?”他出声问道,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要命,“你们为什么绑架我?你们知不知道绑架是一级重罪?有期徒刑十年至无期,终身不得保释,遇赦不赦!” “身为男子,贞顺第一,守身如玉,顺从妻子……”对方像是没听见一样,念经一样的念自己面前的书。 “穆雪呢?” 男子依旧在念,声音稳定,吐字清晰,恭顺异常,让沈明辉莫名其妙的想起另一个世界的穆教徒念古X经时的虔诚。 他晃了晃头,这段洗脑的声音他觉得有些耳熟,仿佛是从他翻了几页就丢到一旁,为了工作几次想要拿起来重看,可怎么也看不下去,只得命令丛欣通读全文的白玉兰所著的《男德颂》里摘选出来的。 穆雪?他竟然和男德班有关? 大意了,他实在是大意了,竟然忘记了男德班里最死忠最强硬的就是那些“优秀学员”。 “沈明辉,你可知罪?” “我只知道你们绑架我,触犯国法,无论是对你们,还是对白玉兰、霍雯都没有任何好处。” “女尊男卑乃是天道,男德是人间至理,千古不变。” “华夏国□□一九五零年第一次将女男平等写入□□,男子拥有用女子同样的权利。华夏国刑法第一章 第三条规定,以勒索钱财或以其他目的,非法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绑架他人行为,处以十年以上□□……”背条文是吗?他就没怕过谁。华夏国共有五部**典,□□、刑法、民法、婚姻法、合同法,□□释义最少也要三百二十一条,更不用说华夏国适用判例法,全国近二十年影响司法进程的判例就有一千多条,光是为了考过司法考试拿到律师证,就至少要将五部法典背熟,熟悉所有判例,论背颂沈明辉就没怕过谁。 对方像是和沈明辉杠上了,继续念经一样的背颂。 沈明辉干脆背起了□□,“华夏国□□第一条……” 整个小房间,充满了背颂的声音,沈明辉越背越顺,背完□□背刑法…… 他可是全国TOP2大学全球排名前十的法律系毕业的,耍嘴皮子什么的输了的话实在有辱师门。 一个小时后,对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打开了灯—— 沈明辉停了下来,抬头有些得意的看向对方,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三角眼、鹰勾鼻,嘴巴向下耷拉…… “我见过你。”沈明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逛这个世界的商场,遇见的那群抗议、泼漆内衣店的“精神病”。 “至善王夫曾言:被休离之男,应进入庙宇修行、赎罪,以乞来世。” “至善王夫自己进入庙宇两年,就通过娘家的势力、宫中的斗争,回到了皇宫做他的王夫。”沈明辉自己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另一个沈明辉带孩子那两年没少看电视剧,至善王夫是华夏国古装剧里面最爱提到的人。 “至善王夫正是因为坚贞和善良,才感动了皇帝陛下……” “你愿意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回宫两年就忽患急病骤逝什么的,想来也是修行得来的。” “你实在是愚顽不堪!” “穆雪为什么会听你的话?我查过,他确实是1号志愿者……” “他被男德班所救,自然感激男德班。” “救?” “我是合格的丈夫,我顺从我的妻子。”桌子后面的门被打开,穆雪与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一起走了进来。 从来都没有完美的受害者——太完美的,必然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