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哑口无语, 身体却微微发抖。 从那天后,她再也不回娘家了。和别人摆龙门阵时,别人一谈到有关娘家的话题, 她就会突然失神起来。要人家摇她肩膀, 她才能回神。 回过神后,就跟人家说她家里还有事, 像躲煞一样, 跌跌撞撞跑开。 人能避得开,心却是避不开的。 她天天晚上都要被恶梦惊醒。 梦里,她爹娘总是慈蔼地看着她, 然后身体就忽然浮肿起来, 肿得脑门、脖子, 还有手都亮堂堂的。 她爹问她,为什么你不救我们?你们公社条件那么好, 为什么你连点粮食都不肯借? 她娘则饿得有气无力地倚在墙上,伤心地对她说, 娘快死了……临死前就想吃顿和了肉馅的饺子,你能给娘做顿饺子吗? 每天夜里惊醒的时候,她脸上都是泪! 这天杀的旱灾!这天杀的旱灾啊! 过了一段时间, 真的传来她娘快不行的消息。她吓傻了, 再也顾不上别的了, 拿了家里的一袋粮食,就往娘家赶。 就算会被男人打,她也认了! 她拿的只是她自己的那份口粮!要死, 不过是死她一个人! 孩子们……也只有期望后娘对他们好点了…… 当她赶到娘家时,她爹和她娘的眼神都亮起来了。她看得到他们眼里的惊喜。 她眼泪扑簌簌地直掉,冲过去跪在了二老面前:“爹,娘!闺女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 她娘已经很虚弱了,躺在床上,连手都抬不起来。流着泪对她道:“回来……就好……” 她爹眼眶里泛着泪花,看着她手里装着毛谷子的大布袋,把她拉到一边:“你娘快不行了,她以前最爱吃的就是肉饺子,刚刚还嚷着,想在死前吃饺子。你也别拿粮食过来了,就给她做顿饺子吃。”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了。 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回了趟家,拿了些盐肉,又把小麦磨成了粉,带回娘家。在娘家的灶房里做了两大海碗肉饺子,给爹和娘端了过去。 她娘倚靠着她,借了她的力坐起来,一口热乎乎的,满是肉香的饺子吃下去,满是皱纹的脸顿时就笑开了:“临死了……居然……还能吃到……饺子……” 一个猝不及防,她的眼泪就滴到了碗里。 她娘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滴落的地方。 她再要喂她吃饺子,她却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碗推开了。 “我老了……也活够了……你还年轻……”她娘望着她,“好好……活下去……” 一下子就断了气。 她爹在一旁抹眼泪,对她劝道:“你娘心愿了了,这也算是得了善终。” 她却哭得自己的心肝脾肺都快出来了一样。 后来,她爹把剩下的饺子全吃了。但粮食却坚决不肯收她的。也跟她娘说的那般,说他已经够老了,也已经活腻了。早点去陪她娘,他觉得挺好。 她没办法,只能把粮食丢在娘家,自己飞奔着跑回婆家。 一顿打肯定是免不了的。 可第二天,那袋粮食竟神奇地又出现在她家门口。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她爹送回来的。 她当时哭了又哭,她男人也感动不已,再没提她没跟家里商量,就偷偷拿粮食回家的事。 本来吃的就不够,她不敢让她爹老这么跑远路。干脆过个两三天,就给她爹做顿混了点肉沫子的饺子,偷偷送回娘家。 她爹要不肯收,她就赶紧跑路。 这灾荒年的,食物最容易被偷,天气又炎热。煮好的饺子不赶紧吃了,那可真是太糟蹋粮食了! 就这样,她爹好歹撑下来了。 她男人虽然心痛肉和粮食,但好歹看着不是顿顿送、天天送,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其实,不止她遇到了这样的事。 很多人都遇到了。 死去的人,当然很不幸。但活着的人,也时时刻刻被自己的良心拷问着。 而现在,有了粮食双蒸法和小球藻搭配使用的做饭法子,家里粮食少耗了好多! 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接济她爹了!也终于能对得起任何人了! 包括对得起她自己! 这旱灾,还是天杀的旱灾,可她却看到了希望。 她把家里能拿来繁殖小球藻的器物,全都拿出来了。每天没事儿就把它们在大太阳底下,用锅铲翻搅不断。要不了几天,水体就全变绿了! 然后,她高高兴兴地搬了两大陶罐小球藻回娘家,顺带还捎上了一大袋粮食。 “爹,我跟你说,以前不是流行过一段时间粮食双蒸法的蒸饭方法吗?来,这袋粮食给你,你以后就用双蒸法来蒸饭,再把这个陶罐里的小球藻加到饭里一起蒸。吃一次,可以抵好久饿!” 接着,她原原本本地跟她爹进行了一番讲解。 她爹最初还照旧推拒,指着院子里摆的陶罐,对她说:“你把这些东西全拿回去,爹这边公社也在号召大家养小球藻。爹现在饿不着。” 可等她解释清楚,把小球藻水体加到粮食里,用双蒸法蒸出的饭有多么耐饿,又让她家少耗了多少粮食后,她爹终于头一次收下了她的粮食。 还是想吃饱肚子的。 谁不想吃饱肚子啊? 她娘饿了那么久,饿得在临去前都有了执念,嚷着要吃顿饺子,才能安心上路。她爹又怎么可能例外呢? 嚷嚷着活久了,活腻了,不过是怕自己这个老不死的,会拖累儿女罢了。 从这天起,刘福鹅心头压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挪了窝。再没堵在她心窝窝上了。 只是,日子虽说好转了,粮食也消耗得特别少了,大家心里还是没有彻底踏实下来。 粮食耗得再少,总归是在耗的。 民以食为天。而当了一辈子庄稼人的社员们,就只认地里的庄稼,才是他们真正的天。 大家肚子是饱的,心里却担忧着日后的饿。 这天早晨,刘福鹅给全家做好早饭,伺候公公、公婆吃好后,就跟她男人一起去队部领活儿出工了。 这时期,生产队里每天干什么农活,在哪块地上干,每个人具体干哪些活,怎么干,还有队里对大家的具体要求等等,都是要在出工前,由队长给队员们开会明确的。 而今天呢,她和她男人分到的活儿,是薅秧。 所谓的薅秧,其实就是到稻田里拔杂草。说是拔,其实为了省劲儿,也为了给秧苗攒养料,还有更便宜的干法。 大家头顶戴个大草帽遮阳,在稻田里借着水的浮力,抓着杂草双手一顿乱搓,把它搓成一团,再深深地按进稻田泥里深处。 这样,杂草免不了只能在泥地深处腐烂,还能变成养分,滋养秧苗。 刘福鹅原本就对这批秧苗没啥信心,下了田也就下了。老老实实地薅秧,眼睛都不往别处瞅一下。 可她没薅几株秧苗,就看到一株颜色特别鲜绿,长得特别有精神的秧苗。 她愣了一下,哟,其它苗子都要死不活的,就它长得还这么好。但她也就感叹了一下。 继续薅。 可没薅几株,居然又撞上株好苗! 她这才引起重视了,赶紧抬头往田里四处瞅。 这一瞅,才发现,这亩稻田竟有好些秧苗都长势喜人!这些好秧苗数量稀少,但混在那么多孬秧苗里,着实让人看到了希望啊! 她转头去看她男人。 她男人显然也发现了稻田的变化了,正张着嘴,不敢置信地四处张望。 望完了,还抖着手,指着旁边另一亩田,说不出话来。 很快就迈着大步,冲那亩田奔去。 明明田里都是淤泥,不好走路,他愣是走得健步如飞。 她也赶紧冲那亩田望去,嗬,那亩田秧苗情况也开始好转了! 其他队员已经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了。有动作快的,已经把隔得近的十来亩田全都跑了一遍,跑回来报喜道:“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咱们之前累死累活灌溉的那几亩田,秧苗都开始好转了!变绿了!” “不过,还有一个坏消息。” 他这么一说,大家脸上刚刚堆满的笑容,立刻凝固了。 “啥坏消息啊?” “有啥坏消息,你赶紧说啊。说一半,吞一半的,急死个人了!” 他喜滋滋地道:“坏消息就是,咱们没挑水灌溉的田,秧苗还是一样蔫哒哒的!” 稻田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你可拉倒!这还用得着你说?” “看,不是老天不给活路,是咱们自己没了信心。” “别的田里的秧苗,也像这亩田里的这样?” 传消息的小伙儿答道:“像!像!” 这下可把大家伙儿乐坏了! 有些摸着胸口问:“我这可不是在做梦?咱们真的拼过了老天爷?” 有些连连答道:“是啊,老天爷都没能干得过咱们!” 刘福鹅弯腰摸了摸转绿的秧苗,那肥厚的叶子。这叶子摸起来,跟前几天蔫哒哒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每一寸每一分,里面都是生机啊。 这份生机一定能结成沉甸甸的稻穗,带来一个丰厚的收获季! 她又伸出双手,捧起了田里的一捧泥。不管是她娘家,还是她婆家,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靠这片土地,才能吃上口饭的。 现在,队员们的辛勤劳作,终于感动了这片大地! 秧苗终于又绿起来了…… 她双手把稀泥又恭恭敬敬地捧回稻田,用田里的水洗了洗手,转身就往岸上走去。 她身旁的妇女问她:“福鹅,你上哪儿去?” 她头也不回:“去担水!浇地去!” 那名妇女愣了愣,忽然也提脚往田埂上走去。 旁边听到她们对话的人,也紧随其后。很快,田里的人都呼啦啦地走光了。 二队队长过来看大家农活儿干得如何时,被空荡荡的稻田给吓了一跳。 这已经不是大家头一次连工分都不想赚,各自跑回家了——到不可能有收获的田地里干活儿,工分再高,有谁有乎? 二队队长心里着急,跑去挨家挨户抓人干活。可他连着走了好几户人家,敲门都没人应。 路上倒是遇到个队员,肩上担着一条扁担,两头挂着空木桶,笑话他道:“队长,来逮人的?逮啥啊逮,大家都在干着活儿呢。喏,”他眼睛往自己身前身后的两个大桶一瞟,“看到没?我们啊,都在河边挑水灌田呢。” 说完,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队长莫名奇妙:“你……你给我回来!今天的活儿是薅秧,薅秧听到没?” 他气得跳脚,人家还是不理他。 直到后来,有人好心地告诉他前因后果了,先还气得呼哧呼哧的他,差点儿没高兴坏! 跑到稻田里一看,可不是吗!除了那些长得特别好的秧苗,其它秧苗也有转绿的迹象。 一切,都在往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然了,要是红果儿听到二队队长心里的心声,估计会觉得,这不是自然的吗? 除了把优质好秧苗插到各队的稻田里去,她还顺便把非洲草原里那些小池塘里的淤泥弄了些,弄到现实世界各队稻田秧苗的根部。 当然,这又是一项庞大的工作了。 不过,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前面那么多事儿都干了,也不差这件了。 你们日子过好了,我才能安安心心地发家致富啊~。 *** 各个生产队队员莫名高涨的干活儿热情,让李向阳很是高兴了一番。 同时,他也很是担忧。 他望着小红果儿,问道:“你不是说你要种蔬菜吗?地都已经划给你了,种子也给你了,你咋不种了?” 我忙着帮大家树立干活儿的信心。红果儿在心里得意地答复。 听不到她的心声,只看到她笑得特别得瑟的小模样,李向阳有点儿无法理解:“你要是不想种,就算了,我让李爱国把地收回去就是了。反正你一个小娃子,大家也没指望你能帮得上多大的忙。” 说起这个,红果儿觉得她爹实在是很小瞧她。“你咋就只给我分了半分地啊?” 1分地,就是0.1亩地。可别小看了这0.1亩地,1亩地有666.67平方米,1分地就有66.67平米。 半分地已经是33.34平米了呀! “半分地你还嫌小?!你一个小娃娃你种得了多少?!” 红果儿嘟着嘴:“起码你也要给1分地……我有那么没用吗?” 事实上,她关心的可不是“有用”、“没用”。关键地划小了,种子给的就不多啊。她再怎么偷偷摸摸省下种子,种到核桃世界里,也省不了多少啊。 李向阳语重心长地道:“知足,你现在早饭都不吃,从晚上一直睡到快中午,就下午那半天时间,能干个啥?”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闺女额头,自言自语地道:“睡这么多,是不是生病了啊……” 红果儿嘟嘴,不高兴地把她爹手拂开:“我才没生病呐。不就是多睡了会儿吗?”说着,她眼珠子一转,“我保证,从明天开始,早上早早地就起床,好不?” 能睡得不多吗?她晚上都去帮各个生产队干活儿插秧去了。 “不行,半分地就够了。要不是看在你是为大家干活儿的份儿上,我连半半半分地都不给你!” 红果儿愣了:“爹,你不是说你最疼我了吗?连地都不肯给我多划点儿!” 李向阳嘀咕道:“以前是地里没人干活儿,我才给你分的。现在,大家干活儿的积极性这么高,分给你那么多,你一个小娃子不是拖大家后腿儿吗?” “……”好,感情她助人为乐还助错了…… 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她自己倒分不到什么地了…… 李向阳看着闺女闷闷不乐的样子,有点儿心虚,赶紧又跟她说:“你先把这半分地种好。要是你种好了,爹再给你安排多点儿土地,怎么样?” 这话其实也就是说说,一个小娃子能有多大生产力? 现在这半分地,她能不能折腾出来,都还两说呢。 红果儿却高兴地道:“一言为定!” 她爹敷衍,却又装作很认真地道:“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然后,红果儿就高兴地跑掉了。 而李向阳嘛,却还有别的事要忙。 什么事呢? 当然是去找黎燕燕! 谈恋爱?他哪儿可能这么不正经!他是去找她商量水利的事。 人家黎同志不就是县水利局下来的吗?现在乡亲们顶着大太阳,天天从河里挑水,往地里浇,这多辛苦啊。 效果还不好。 要是黎同志能给大伙儿出个主意,建个什么水利设施啥的,那社员们可就受益了! 李向阳假装自己完全没有私心地用力点点头。 黎燕燕的宿舍离他办公室并不远,但因为是女干部的宿舍,他也不好直接跑过去。 就喊了一位刚好从公社大院院坝上路过的女同志,请她帮忙叫黎燕燕到他办公室来,说有公事找她商量。 黎燕燕上回给她远在京市的父母寄信后,由于路途遥远,现在还未收到回信。 拍电报倒是很快。只是有些事电报上说不清楚,再加上,她也怕被电报员看到信上的内容,这个法子是决计不会用的。 就是信件,她也尽量写得特别家常。这样,就算有人私拆了她的信件,看到的,也不过是个恋爱中的女性,征求父母关于婚姻方面的意见的信罢了。 回信没收到,这边的报纸又出了她和红果儿他们几个人的头版头条消息。这样的好消息,自然是要讲与父母听的。更何况,参与搞学生自救运动的机会,是李向阳塞给她的。 等不到父母回信,她就又把那篇报道剪了下来,并附信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知道作为女儿家,应该要矜持。 可她从小受到的洋派教育,却告诉她,要勇于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自己全家文化程度都不低,而李向阳却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她着实不愿意家里人因为这点,而对他有成见。 于是,这第二封寄给父母的信件,很快就被发了出去。 当李向阳找去叫她的人,出现在她宿舍大门口时,她心里隐约闪过几分欢喜,脸上却平平淡淡地问:“李副社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没说,就只说了是有事找你。” 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淡然的模样。 她缓步走去李向阳的办公室,临进门时,用手轻轻理了理鬓发。 门是开着的。但一贯重视礼仪的她,是一定要轻轻叩门的。 “笃笃笃。” 敲门声低而清脆,既不会惊扰到人,又适当提醒里面的人,有客来访。 “黎同志来了?请进请进。” 在叩门声还没完全落下时,李向阳就迫不及待地出声了。 他那一本正经的声音里,有着盖不住的喜悦。 黎燕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走进去道:“李副社,你找我?” “来来来,快请坐。” 在他办公桌的另一方,已经摆好了木椅。黎燕燕坐下来,两人刚好面对面。 而她坐的这一方,已经提前摆了个军绿色的搪瓷盅。盅上还漆有金色五角星图样。 这盅看上去还特别新,连黎燕燕都多看了它两眼。 “你们城里来的干部,应该挺喜欢喝茶的?我搞了点茶叶过来,你尝尝,不知道味道还行不?” 黎燕燕笑了笑,揭开了搪瓷小盅的盖子,端起来轻啜了一口。 入口苦涩。茶水行至喉咙,还微微有点刮喉,没有润滑之感。 只是劣品而已。 但在这灾荒年,能够找到茶叶,已属不易。 她微微有些感动。 李向阳看她喝了他准备的茶叶,心里高兴,忍不住道:“你的搪瓷盅不是拿去养小球藻了吗?你要看得上,把这个盅拿去喝水。” 说着,怕她误会,赶紧解释道:“这盅我没用过,别人也没用过!” 这盅是他从京市带回来的。他买了三个,他娘、红果儿和他都有。 他的那个,他一直都没舍得用。后来,黎燕燕问他,能不能用搪瓷盅养小球藻后,他就更没舍得用了。 黎燕燕看看他那一方空空如也的桌面,眼里闪过询问。 你自己怎么没泡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