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技术?没啥技术啊…… 她就只是把核桃世界里长得挺好的秧苗, 换到现实世界来了而已。 至于田里原本那些要死不活的苗,她舍不得扔,全插在树洞旁边, 打算当猫草, 给两只大喵啃来着…… 想也知道,秧苗肯定比杂草好吃啊。营养还丰富。 它们要吐毛球, 吃这个最好了。顺便还能补充一下维生素。 生怕它们注意不到猫草, 红果儿还特意把秧苗就插在树洞洞门旁边的。 至于换到现实世界的那些秧苗嘛,毕竟是自己栽的,养护了这么久, 都有感情了。她肯定不能让它们死翘翘啊, 就顺带从草原上, 运了些水灌到田里。 再加上秧苗根部带的泥依旧是非洲大草原那丰沃的泥土,当然长势依旧喽! 所以, 她能有什么技术? 技术全靠非洲大草原啊! 一开始,红果儿还能当没听到。反正她人小, 根本不可能有人怀疑到她身上来。 就算有人跟她奶奶拉呱,她也能装不关己事,自己认认真真地写自己的暑假作业。 可农人对庄稼, 那可是自古就有执着的。别的事儿嘛, 大家文化低, 注意力转移得也快,过没几天,就又扯着新发生的事儿唠嗑了。 这事儿热度居然一直没低下去。 “你说, 为啥这人避着大家干好事儿啊?” “嗨,你这就不懂了!做好事留名,那就是积阳德;不留名,那就是积阴德。积了阴德,下辈子说不准能当大官儿呢!” “他要是想积德,那把秧苗一夜养绿的技术拿出来呗。这可是造福天下人的大好事诶!他不想留名,那拿张纸,把技术写在上面,丢到李社长或是副队长家门口,不是一样吗?” “唉,有可能人家不识字儿呢?” 以上,是她奶奶和银花奶奶的对话。 试问,到处都能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议论,是种什么感觉?偏偏她还不能说,那个人就是她。 红果儿郁闷地写作业、写作业…… 铅笔在纸上划得老重了。 我就不拿技术,怎么了?我就不识字儿,怎么了?哼叽~。 别扭的小红果儿在心里哼哼着。 然而,老天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经历了全民议论,成功活下来的小红果儿,晚上吃饭的时候,又听到她爹唉声叹气了。 一问他,她爹连连道:“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 这是大人心烦时的典型表现。 可她就爱问呐。 二问,她爹看看她的碗:“好好吃饭,大人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好嘛,问不到她就不问了。 但她能偷听啊。 果然,她撤下桌子,当着他的面儿回奶奶屋后,又摸回堂屋的墙根下,就听到她爹跟她奶讨主意了。 居然是问她奶,怎么样才能揪出那个无名英雄来! 红果儿差点没摔跤! 你们大人咋一个二个都想揪我啊? 我犯着你们啥了?! 我这不是干好事儿了吗? 她正郁闷得对手指,就听到她奶说帮不上他,她还想知道是谁干的呢,现在好多人都在好奇这个。 然后她爹就又开始长吁短叹了。 “他们都在说,我是一队的队长,一队有什么技术,我肯定能知道。还跟我说,一队要是不承认有技术,那肯定是假的,叫我别上当呢!唉,我真是……简直是被他们架起来了!” “你理他们干嘛?你官儿大,还是他们官儿大啊?一个副社长,还被下面的人架起来了!” “娘,你不明白。这次,叫大家积极起来,好好干活,好好担水灌溉,是我喊的口号,起的头。现在,他们指望我能给予支持,我要给不出来,人家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红果儿蹲在堂屋墙根下,听得也挺郁闷的。 她爹不是正社长,又不是管人员升贬的党委书记或是副书记。现在就是靠之前为大家办的那些大事,积累的好感,才能指挥灵活的。 要真把人都得罪了,确实不好办呐…… 人嘛,你就算官大一级压死人,但人家也懂阳奉阴违那一套啊。 关键时刻阴你一下,苦水都吐不出来。 再想到应该很快就会颁布下来的开放集市的政策,唉,算了,她还是再帮她爹干干活儿。 上面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能者多劳”这四个字。你要是一件大事儿办好了,过不了多久,另一件大事就得扛上肩。 能者多劳嘛!多劳几件,只要不累死就好! 她估摸着,筹办集市的事儿,十有**会落她爹头上。现在要是把人得罪了,到时候人家给他出点儿妖蛾子,够他喝一壶的! 为了她亲爹,她……还是干活儿…… 于是,夜深人静之时,她就又进入了核桃世界,站在那六亩被栅栏围起来的田地里,怔怔出神。 为啥咧? 她明明只是想发个家,致个富,带领全家奔小康。可奔着奔着,为啥就又变成给乡亲们干活儿了呢? 她思想其实没她爹那么高尚的…… 她只是觉得,要亲眼看着乡亲们在灾荒年的时候,一个个饿死在她面前,她忍不了而已。 但所谓救急不救穷,她其实没啥想法要带大家一起致富啊。 她伸手摸摸生机盎然的秧苗肥绿的叶子,怪心疼的。 她又没技术,还能怎么帮她爹?当然是把核桃世界里剩下的那些秧苗,给别的生产队也移植过去呗。 一个队移植一亩,这下就公平了。 哪个队都有了,他们也就不好意思追着她爹要技术了。 至于那个偷偷干好事儿的无名英雄嘛,她不介意让他的传说流传更广。 想着,就用双手碰触了两株秧苗,把它们带到现实世界中,二队的田里去。 她选的那亩移栽田,是二队已经灌溉好,水位比其它田要高一大截的稻田。 插好秧后,她又重返核桃世界,双手再度碰触两株秧苗。 就这样反复重复这一过程,移栽了十几株秧苗后,她的动作就越来越慢了。 不是因为累。 而是心痛…… 这些秧苗,原本该在核桃世界里健康成长,然后被她一茬茬地收割下来,打好毛谷子,晒好之后,装她家大缸子里的…… 心情实在不好,红果儿决定撸会儿猫。 她郁闷地望了一眼波巴布树树洞外面。她家小豹正认真地吃着猫草,用它那咬合力惊人的臼齿研磨着嫩叶。 猫……猫草变绿了! 她用来当猫草的,正是当初从一队的秧苗田里拔出来,她没舍得扔掉的蔫黄蔫黄的秧苗们。 那些看起来就先天不足的苗们,这才在核桃世界里呆了多久啊? 居然这么快就转绿了! 看来,苗们缺的是肥啊! 核桃世界里的泥土不是特别丰沃吗? 也对,秧苗能长得那么蔫哒哒的,要不就是缺水,要不就是缺肥。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两者都缺! 那她要是把这里的泥土挖上一部分,弄到几个队的秧苗田里,苗们不是都能长好了吗? 她赶紧闪退闪进,从栅栏里出来,来到那些猫草旁边仔细观看。 这些秧苗由于吸收了足够的养分和水分,叶片变得肥厚起来,整个植株看上去相当有精神。就好像饿了饭的人,变强壮起来一样。 这下她可不用心疼了。反正其它几个队的秧苗插过来,过几天也能长好! 不用损害到自己的利益,还能帮助大家,她的干劲儿一下子就起来了。 立刻就回到田里,继续干起活儿来。 而大猫看着她一下子过来,又一下子过去,只看了她两眼,继续啃猫草,然后努力催吐吐毛球。 大约是心情好了,红果儿心思也活络了。她并不打算像之前帮一队做的那样,把秧苗全部移栽到同一亩田里。 相反,她换了个做法。只要是二队队员灌溉好的稻田,她就把好秧苗稀稀落落地,栽到那些瘦弱秧苗里混着。大概七八株秧苗,混上一株好的。 当然,换下来的秧苗,肯定得种回她的核桃世界里啊。 她移栽移栽,再移栽。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也过去了…… 可……她望了望稻田里还未移栽秧田的地方,面积还剩好多啊…… 盘算了一下,发现这么栽下去,自己根本不可能干完活儿。于是,她移栽得更稀落了。 十几、二十株蔫哒哒的秧苗里,才移栽上一株好秧苗。 又干了会儿活,她还嫌干不完。 于是,移栽得更更稀落了。 千万别以为她是在偷懒。只是,剩下的三个队,怎么着也得公平对待? 要移栽,就都移栽啊。 省得像上回那样,只有一队有,别的三队就眼热起来了。关键他们一眼热,说不准又会给她爹找出来些麻烦。 嗯,她今晚还是把一队以外的其它三队,全部光顾一番。 当然,只限于他们已经灌溉好的那些田。 每天光顾一遍,每遍光顾一点点。 看上去,不正好像是秧田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一株株转绿了吗? 就这么累啊累,栽啊栽,靠着混种,核桃空间里整整五亩田的秧苗,她花了大约十天的功夫,全部移栽到了二、三、四队的二十余亩田里。 所有三个队的队员们,辛勤地从河里一趟趟担水,灌溉好了的稻田,她都移栽了好秧苗进去! 这么做,还有一个特别大的好处,它可以鼓舞人心! 你要鼓舞人心,当然就必须让人家知道,只要努了力,天道酬勤,一定会有效果! 况且,不是整亩田都转绿,大家才不会认为是“无名英雄”干的嘛!更甚的是,大家会开始觉得,其实不要什么所谓的技术,秧苗自己就会变绿的。 这技术变得无足轻重了,他们就不会追着她爹要技术了。连带的,对“无名英雄”的关注度也会降下来呢! 不得不说,她之前的做法,其实还是有些欠妥。光觉得核桃世界里的秧苗扔了太可惜,就把它们栽到一队的田里了。 倒给自己、给她爹找了一场麻烦。 不过,现在能弥补过来,而且还能帮大家把生产搞上去,她其实还挺高兴的。 *** 刘福鹅娘家,祖祖辈辈不是佃户,就是小农。家里日子从来就没好过过,可以算得上是家徒四壁了。她娘生得还多。 听她娘说,她前面本来还有一个哥哥,跟一个姐姐。可惜都没能养活。而她呢,也是她爹好不容易找地主老财借到毛谷子,给她熬了米粥喝,才活下来的。 没法子,她娘是想给她喂奶。可大人都吃不饱,奶水又从哪儿来呢? 但即使如此,她娘还是给她取了一个福气满满的名字——福鹅。在她娘眼里,只有地主家才养得起鹅,也才吃得起鹅。 她只希望,自己闺女有朝一日能够吃饱饭。最好是能够吃上一顿鹅。 没成想,新华国成立后,给每个农民都分了地,后来又搞了互助组、初级社还有高级社。这么一搞,大伙儿的日子越过越好。 到后来,大家心里的期盼,已经从吃饱饭变成吃上肉。而这个期盼,也在生产队开始养任务猪之后,得以实现。 可哪想,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突然,全国性的旱灾就来临了…… 她嫁到东方红人民公社的第二生产小队来,已经有好几年了。这个公社的领导头脑特别灵活,想出了种种办法帮社员们度灾。 山上也出现过好几回各种动物的尸骸。 她作为女人,自然是不必跑到第一线去搬尸的。但她男人却每每跟她详述,那山上被野兽撕扯的动物尸体,看上去多么地令人毛骨悚然。叮嘱她一定要看好孩子们,不能让他们跑山上去玩! 她心惊胆战之余,却觉得,有麻老虎就有麻老虎。反正大家肯定会要求民兵连的人巡山的。只要自家人别往山上跑就成。 麻老虎再厉害,能厉害得过一排排枪子儿? 后来,公社年夜饭请所有社员吃的那顿肉汤,简直叫她毕生难忘啊! 此前,社里其实也有养猪。但是,上面怕养太多,猪耗粮食会耗得厉害,不让多养。计划经济下,他们也买不到猪崽,社里的猪崽,都是上面的人每年派人送下来,交给公社养的。 到了年末,把任务猪一交,剩下的猪肉,社里这么多人,一人才能分上多少啊? 所有人都不舍得一口气把肉吃完。都是弄成肉沫豇豆之类的菜。这样,可以放特别多的菜,然后肉就只放一点,调个味儿就成了。 于是今年年初的年夜饭,社里让大家敞开肚子吃肉,这简直让从未吃够肉的社员们惊喜不已啊! 活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有把肉当饭吃的一天! 好多人吃着吃着,就泪流满面了。 但就是一直流眼泪,也不敢停下来啊。谁都怕自己感动得哭的时候,别人趁机使劲儿捞肉吃! 于是,那天晚上,她头一次见识到社员们一边流泪,一边狂吃大肉的景象。 她自己当然也不例外。 挽起袖子,就是干! 但即使山上出现了几次大肉,天上的太阳依旧晒得那么厉害。把地里的土晒龟裂了,田里的水也晒得没剩多少了。庄稼也晒死了好多。 不管她和队员们多么努力,可水浇到地里,没多久就干了…… 看到自己队上的地一点点失去生命力,再看到青黄不接之时,毗邻公社的社员饿得走着走着路,就倒下,再也爬不起来,还有好多得了浮肿病,全身肿得亮堂堂的。 那景象简直像是解放前,老人们嘴里说的地狱那样。 她和所有队员一样,都被那样的情景吓到了,拼命挑水往地里浇。 不就是旱灾吗?旱几个月,熬过去也就好了。 可谁知,这旱灾竟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一直绵延、绵延…… 大家就是有再多的积极性,也被这好像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旱灾给消磨尽了。 慢慢地,人们变得越来越沉默了。每天担水的趟数也越来越少。 有一回,她担得肩膀都磨破皮了,痛得要命。可好不容易,把水担到地头,一看地里旱着的样子,一股无能为力的感觉就袭上了心头。 她水也忘了浇了,一屁股坐下来大哭了一场。 看着她哭,旁边的人心里也不是滋味。有的爷们儿,甚至把挑子一放,一脚踹翻了水桶,骂道:“有用吗?!把人累死了都不会有用!” 东方红公社的社员没有真正断过粮。 他们一直都有吃的。 可周围公社却一直在死人。 死的人太多了,根本来不及好好安葬,直接用破席子一裹,挖个坑就埋了。 地里又毫无希望。二队的队员们天天守着家里那点存粮,掰着指头数粒粒地下米。 死亡看似离他们尚远,可对它的恐惧却时时刻刻压在人们心头。 就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公社的李向阳李秘书,自告奋勇,自行筹措了上京的路费,说是要为大家“取经”,把救命的法子从京市带回来! 这可给了大家希望了! 但乡下人,谁也没去过首都啊。他们这些乡巴佬,就算去了京市,人家能待见吗? 结果,李秘还真把救灾项目给带回来了! “党和国家没有忘记我们!国.务院把我们县定为第一批试点县了!我们所有人都有救了!这个小球藻能救所有人的命!” 她当时听到他在大会上这么说时,心里松了老大一口气。 但也只是松了口气。 散会后,她男人喜滋滋地跟她八卦:“李秘太有本事了!听说在京市拦了主席的御车,一直喊冤,把主席惊动了,这才让我们县成为试点县的!” 她听着,却没有一丝真实感。 对她而言,什么小球藻不小球藻的,根本没听过。要是这个能代替粮食,那为啥那啥英国、美国的,没全民生产小球藻呢? 不是国家一直在喊赶英超美吗?这两个国家肯定很先进啊。为啥人家不搞小球藻? 她亲眼看着好多人活活饿死。现在要让她信任一种完全没听说过的东西,能够救苦救难,救了全国人民的性命,她没法儿相信。 后来,每家每户都繁殖上了小球藻。这东西确实没让大家失望,听说那些因为长期饥饿而得了浮肿病的病患,吃了这个,没两天病就好了。 而且,她也试了下的,喝了小球藻煮的水,肚子里还是一样空空如也。要是不吃粮食,光喝水,该饿还得饿。 只是,这种饿有点不太一样。就算饿了,走路也不会发飘,干活儿也不会使不上劲儿。 唉,不管怎么说,这东西哪儿有粮食好呢?不管是粗粮,还是细粮,吃下去后肚子里有东西,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心里也踏实不是? 而且,小球藻煮的水,多喝一段时间,裤头就松了,腰带也用不着那么长了。庄稼人就是要长得壮,干活儿才有力气,瘦成个竿子,看着就是个没福气的! 幸好后来,李副社的闺女教给大家一个法子,让大家把小球藻和粮食混在一起做饭。她家马上就把这法子用上了,当天饭桌上,全家人看到久违了的香喷喷的大米饭,喉咙里简直快伸出爪子来! 加了小球藻的米饭,还特别清香,她一个不小心就吃多了。 不止她,她全家都吃多了。 但吃完饭,全家一起摸着肚子,瘫在座位上的感觉简直太美好了! 美好到,明明他们把今、明两天的饭全都一顿吃光了,竟也没人有心思担心明天。 但接下来,他们的肚皮却见证了一个奇迹——从吃完这顿饭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晚上,他们竟一点儿都不饿! 从这时候开始,她家就坚持把粮食双蒸法和添加小球藻两个法子,一起使用了。 这样,每天消耗的粮食少了好多! 社里每一个社员都为此高兴不已。有些人甚至把过年时买了,却没舍得放的鞭炮,拿出来噼呖啪啦地点了。还有些人,也舍得把家里准备留到最后实在没东西吃了,才拿出来吃的香肠腊肉,弄些出来做菜了。 而她呢? 在这之前,她一直被自己的良心折磨着。 在嫁过来这边之前,她是被她爹她娘养大的。可灾荒年,她爹她娘没吃的了,她却半点帮不上忙。 她也不是没跟她男人商量过接济她父母的事。 但她男人看也没看她一眼,只坐在那里,闷声闷气地问她:“反正家里粮食只有这么点儿,你接济了你爹娘,你崽儿就得饿死。你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