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政治处收到申请时,值班干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名字。
陆振川终于肯结婚,又附着望山镇扣发群众口粮的调查记录,审批自然没再拖。
次日清早,两张公函就交到了陆振川手里。
一份是同意结婚的批复,一份是供地方办理婚姻登记用的介绍信。
两人没声张,带上材料直接去火车站,搭上了开往县城的绿皮车。
小周把两个帆布包塞进行李架,压着嗓子说:“团长,刚出门时碰见几个营长带队去拉练,还问您去哪,我按您交代的,只说去县里开会。”
陆振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沉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姜迎秋坐在他身边,两手放在膝盖上。
原以为结婚申请总要等上几天,谁知陆振川真让小周连夜送去了师部,连县人武部那边的材料也一并补齐了。
只要到了地方,把登记手续办下来,她和身边这个男人就真成了两口子。
想到这里,姜迎秋手指蜷了一下。
绿皮火车汽笛长鸣,车厢里涌进一堆乘客。
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被后面的人一推,扁担头猛地朝姜迎秋面门扫过来。
还没看清怎么回事,眼前就暗了。
陆振川越过座位中线,小臂横在她脸前,木头闷声砸上去,她听见那一记响。
汉子吓坏了,连连赔不是。
陆振川摆摆手,让他赶紧往里走,自己则和姜迎秋换了位置,坐到了过道边。
后面的人再挤过来,只能先撞上他的肩。
姜迎秋看了看他的胳膊:“疼不疼?”
“这点劲算什么。”
姜迎秋挨着他,小声说:“刚才谢了,回了镇上,街坊肯定要盯着看,你到时候别拆我的台。”
陆振川侧眸:“拆什么台?师部的红头文件盖着章,到了地方,该登记登记,该办手续办手续。你当军婚是小孩子过家家?”
姜迎秋一愣。
证件是真的,可在她心里,两人从火车上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多久。
前些天还见面就呛,转眼便要在一张结婚证上并排写名字。
真到了这节骨眼上,她看陆振川的眼神总透着点不自在。
目光碰上他的侧脸又赶紧挪开,手指在膝头绞了两下,那点局促的小动作全落在陆振川眼底。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没多说,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过了饭点,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个饭盒,磕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
盖子一揭,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和几片切好的咸肉。
“吃。”
依旧是训人的口气,姜迎秋推辞:“我不饿……”
陆振川嗤笑,把饭盒往她跟前推了推:“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你回了老家要是成个蔫窝瓜,我可不帮你出头。”
姜迎秋瞪他一眼,抓起馒头咬了一口:“不用你出头,有批文在手,韩立民敢拦路,我自己扇他耳刮子。”
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陆振川眼底笑意浮现。
费这么大劲把人划拉到自己名下,还能轮得到别人欺负?
咸肉一共没几片,陆振川只夹了一片,剩下的全留在饭盒里。
想到母亲家里已经断了粮,姜迎秋也没多和他客气,馒头也剩下半个,一同收进饭盒里。
下午四点多,火车抵达县城。
县人武部早接了师部的加急电话,派了辆吉普车在站外候着。
小战士快步跑过来,啪地敬了个礼:“陆团长!车准备好了,随时能出发!”
陆振川回了礼,姜迎秋拎着包就往后座去。
手还没碰上车门,包已经被人从后头抽走了。
陆振川一手拎包,一手拉开车门,下巴朝里一点:“上去。”
动作自然地跟给她拉了一辈子车门似的。
那小战士也有眼力见,笑着喊了一声:“嫂子好!”
姜迎秋脸一热,胡乱点了个头,钻进车里。
吉普车先去了县人武部。
陆振川进去不到二十分钟,出来时身后多了两个人。
县人武部的赵科长和县革委会保卫组的孙干事。
两人手里都拿着文件袋。
孙干事上车后,把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供应点确实收到了暂停姜家粮食定量的通知,但那张通知来路有问题。没有户粮迁出手续,也没有正式调查结论,只凭一张协查单就停了两个人的口粮,不合规定。”
赵科长接过话:“协查单上盖的是望山镇革委会的章。具体是谁填的、谁送去的,还得当面查。”
姜迎秋听得手心冒汗。
越靠近望山镇,她话越少。
陆振川安抚着小姑娘:“到了地方,你只管接你妈,旁的事交给我。”
姜迎秋抿紧了唇。
此时正是厂里换班的时候,家属区聚了不少人。
方素兰家门前,更是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韩立民正指着方素兰的鼻子骂:“方素兰,你别给脸不要脸!姜迎秋跑了,连户口都不要了?交不出人,明天连你纺织厂的临时工都别想干了!”
几天时间,方素兰憔悴了许多。
闺女的信她收到了,可李桂芝每天堵在门口骂,这边刚安静,那边又来人。
家里米缸见了底,全靠工友王嫂子私下偷偷接济,才撑过这几天。
“迎秋是去部队演出的,这是公事啊……”
“少拿部队压我!”韩立民啐了一口,“谁不知道你那个好闺女不要脸想攀高枝!怎么,攀上高枝连亲妈的死活都不顾了?”
人群里,李桂芝揣着手冷笑:“可不是嘛!这种败坏作风的丫头,就该抓去好好教训一顿!”
方素兰气得直哆嗦:“你血口喷人!迎秋不是那种人!”
“她是个什么东西,等我把她抓回来,关在后院饿上三天,她就老实了!”
韩立民满眼邪火,现在只想把人弄回来,往死里折腾。
汽车喇叭声在巷口炸响。
人群回头,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气势汹汹地开了过来,吓得众人连忙贴着墙根躲让。
这年头,镇上连个拖拉机都稀罕,更别说这种带军牌的汽车。
车没停稳,后座车门就被一把推开。
“不许碰我妈!”姜迎秋跳下车,几步挤进人群,一把将母亲护在身后。
“迎秋?”
方素兰浑身一软,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死拉住女儿的胳膊:“你怎么回来了,他们正等着抓你……你快走!”
姜迎秋托住母亲的胳膊,鼻腔顿时发酸。
她咬住嘴唇,抬手替母亲理了理乱发:“没事了,我带你走。”
周围一片嗡嗡声。
“姜迎秋?她真回来了?”
“她从那吉普车上下来的啊,是不是真攀上大首长了?”
韩立民也吃了一惊,看清来人,咧嘴笑了。
他瞥了一眼那辆吉普车,心里头算了算。
姜迎秋这丫头,能耐再大,也顶多是在部队里求了哪个汽车兵顺路捎一段。一个文宣队的小演员,能寻到什么靠山?
在这望山镇,天王老子来了,户粮关系也得听他革委会的。
“舍得回来了?姜迎秋,我当你找了多大的靠山呢,怎么着,这是部队待不下去,被遣送回原籍了?”
盯着姜迎秋那张越发水灵的脸,他冷笑:“行啊,既然回来了,那就跟我去革委会走一趟,交代交代你乱搞男女关系的问题!”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姜迎秋的胳膊。
姜迎秋没躲,手扬起来就要甩过去。
巴掌还未落下,韩立民先被人从侧面扣住手。
周围的嗡嗡声全停了。
来人一身笔挺的军常服,面无表情地走到姜迎秋身边,两名干事紧跟其后,也板着脸分立两侧。
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韩立民的脸。
“你要带谁去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