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把那根黑发收进了一个空药瓶里。玻璃瓶是透明的,她拧紧盖子的时候还能看见发丝蜷在瓶底,打着一个小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瓶子放进抽屉最深处,塞在一叠旧发票底下。
早饭的时候沈澈用勺子把粥搅了二十几圈,然后抬头说了句:妈妈,农场有水池吗?
沈念安的筷子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大姨说的。沈澈又搅了一圈粥,她说水里凉。她说别下去。
沈珩坐在对面看了沈念安一眼。少年把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说:你们班通知下周四去农场?
沈澈点头。老师说的。说要带水壶和帽子,还要穿运动鞋。他把勺子放下,歪着头想了什么。大姨说不能去。大姨说水里有人。
谁在水里?沈珩问。
不知道。沈澈低头看自己碗里被搅成糊状的粥,忽然没了胃口似的把碗推开。大姨没说。大姨只说不让我去。她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沈念安伸手把沈澈推开的那碗粥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吃完了。她把碗碟收进厨房洗了,水声哗哗地响着,她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纱布——半卷着,露出三道粉色的新痂。灰色旧痕安安静静地贴在痂皮旁边,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不疼了。
她把纱布完全拆下来。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得多,三道平行细线只留了一线粉色的印痕,快要看不出来了。旧痕缩成很小一块浅灰色斑点,不细看只会以为是没洗干净的污渍。她对着光照了照,皮下的纹路确实没有了。
但虎口那枚斗纹还在。硬币大小,螺旋纹路清晰,凸出皮肤半毫米。她用拇指压了压,底下有微弱的跳动。
上午十点她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的,带一点睡眠不足的哑。
沈念安?我是周洵。
沈念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周洵。高中同学。她脑子里浮出一张脸——瘦高个,戴眼镜,在班里话不多,但每科成绩都在前五。她跟他不算熟,毕业之后没有任何联系。
……周洵?
你妈给了我这个号码。对面停顿了一下。她说你最近……不太好。我刚好在做家庭心理这块,问我能不能跟你聊聊。你要是方便的话,下午我过来一趟?
沈念安站在厨房里,手指扣着料理台边缘。沈静秋给周洵打的电话。她那个三十多年没有联系过任何外人的母亲,给一个心理医生打了电话。
你怎么认识我妈?
我奶奶跟你妈是老邻居。周洵的声音隔着电话听起来很平,没有什么奇怪的停顿。我小时候在你们老宅住过一阵。你姐的事——我也知道一些。
沈念安的拇指在手机壳上刮了一下。你知道多少?
你让我见面说?
她沉默了几秒。客厅里沈澈在搭积木,方块碰撞在一起发出塑料的轻响。她看着孩子后脑勺的旋,那个发旋在阳光下转了一圈。
下午两点。我家。
她把地址报过去,挂了电话。
周洵到得很准。两点整门铃响,沈念安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比她记忆里胖了一圈,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许多,露出宽宽的额头。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她的时候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
好久不见。
进来吧。
沈念安把他让进屋。沈澈趴在客厅地毯上还在搭积木,抬头看了一眼陌生人又低头继续玩。周洵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边,从里面掏出一盒饼干和一袋橘子。
给孩子的。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你妈说你带了两个孩子。还有一个上高中了吧?
嗯。还没放学。
周洵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先打量了一圈客厅,目光从地毯上的积木移到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再从搪瓷缸移到窗玻璃——沈念安留意到他看玻璃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
你妈说你这段时间睡不好。
她怎么说的?
周洵笑了一下。她说你总说自己听见水声。让她挺担心的。
沈念安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给自己倒水,双手搁在膝盖上,左手虎口那枚斗纹对着周洵的方向。她留意到周洵的视线在她左手上停了半秒——很自然的半秒,像恰好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告诉你多少?沈念安问。
她就说了水声。周洵靠进沙发靠背里,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动作很慢。说你可能……压力比较大。照顾两个孩子,家里又有老人——
周洵。沈念安打断他,你奶奶是林秀英?
周洵擦眼镜的手停住了。他把眼镜戴好,抬起眼睛看她。那层职业化的温和从他脸上褪了一点点,露出底下更沉的东西。
我奶奶姓方。她姓方。你妈应该跟你说过。
方桂珍?
对。周洵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了一下。她去世三年了。但你妈说,你最近经常提到一个姓林的阿姨。姓林的。
沈念安看着他的眼睛。她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沈澈在那边把积木搭到了第五层,蓝色方块放在最顶上晃了晃,没倒。
你妈说你一直对童年的事有些记忆偏差。周洵的声音放低了,像在商量什么事。比如,你一直以为你没有姐姐。
我没有姐姐这件事是我妈告诉我的。
你妈说的不算数。你姐的事,你应该自己查过。但是你查不到,对吧?周洵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复印纸。我帮你查了一点。你姐的出生证明和死亡证明。给你看。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沈念安接过去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第一张是出生证明,日期很旧,上面写着女婴,体重六斤四两,母沈静秋。第二张是死亡证明,日期相隔六年,死因写着意外溺水。
她翻到第三张。是一张手写的笔记复印件,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墨水洇开了。她看了开头几行,手指攥紧了纸边。
1963年7月14日,沈清落水。捞起时已无生命体征。其母沈静秋抱尸坐于池边至次日晨。其间未哭。未呼救。次日晨将遗体送还祠堂,对外称病故。无目击者。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事后补记的:有邻居称当晚听见池塘方向有梳头声。次日沈静秋手部出现不明斑痕。
沈念安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笔迹和正面相同:
五日后沈静秋携幼女沈念安离开老宅,迁居城里。自此三十余年未归。次女沈念安对长姐沈清无任何记忆。问之则摇头。据沈静秋口述,念安自满月起从未提过沈清任何事宜,仿若此人从未存在。
沈念安把纸放下。她看着周洵,男人正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你从哪找的这些?
我奶奶留的。周洵把水瓶搁在茶几上。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箱子东西,全是跟你们家有关的。她跟你妈做了三十多年的邻居——你知道吗,你妈从老宅搬走之后住的那间房子,我奶奶就在隔壁。你搬去现在的家之前,我奶奶在你家对门住了两年。
她住1602?
住过。周洵点头。她死了之后那套房子就空着了。但我奶奶生前交代过,1602的钥匙不能给别人。她也没告诉我为什么。
沈念安的左手虎口忽然开始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斗纹没有变化,但螺旋中心的热度正在上升,像有一粒滚烫的沙子嵌进了皮肉。她把左手翻过去压在膝盖底下。
周洵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压着的手上。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奶奶说你妈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就是把沈清当没生过。你妈不让你姐上族谱,不给立坟,不跟任何人提。沈清的牌位是你外婆立的——你妈一开始连牌位都不让放。
她后来放了。
是你外婆抱着沈清的牙齿跪了三天三夜求你妈放的。周洵的声音很平,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一下鼻梁。这件事也不是我奶奶说的。是你外婆说的。
沈念安的膝盖在椅子面上收紧了。你见过我外婆?
见过。她死之前我去看过她。她躺在医院里跟我说的。周洵把眼镜重新戴好,看着她。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把你姐从水里捞上来。
沈念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说如果那天让她自己选,她会让你姐留在水底下。这样你妈手上就不会长东西。她就不用亲手给你妈割那些黑线。割完了你妈还是恨她。恨了一辈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手了,积木散在他腿边,他转过头来看他们,表情有点困倦。
妈妈,我困。
沈念安站起来把他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沈澈翻了个身闭了眼睛,几秒就睡着了。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周洵正把那份文件袋收进牛皮纸袋里。他看见她回来,把袋子口折好放在一边。
你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洵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像在回忆原句。她说那孩子活不长。她自己知道。但她不让我说。
沈念安站在客厅**没有动。她看着周洵,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高中同学,看着他脸上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轻易说的表情。左手的斗纹在膝盖底下跳了一下,她感觉得到,像一粒种子在试图破土。
她说的孩子是谁?
她没说。周洵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拎在手里。但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你妈说的——她说,你姐第三个问题不用答了。她让你别答。她让你忘了就行。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之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灯亮着,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沈念安看见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把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走廊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声控灯灭了。
沈念安站在玄关里看着那张名片。白底的,印着周洵心理咨询师和他的号码。她伸手把名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新鲜,像是刚才出门前临时写上去的。
你妈让我别说——但你姐不是淹死的。她是被你妈按进水里的。
沈念安攥着那张名片,手指把纸边掐出了折痕。她站在走廊灯灭后的黑暗里,左手的斗纹猛地炸开了一阵剧痛——像有人从里面用针尖戳穿了她的皮肤,热流从掌心一直灌进手臂。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斗纹在暗处微微发着光,螺旋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转起来——慢的,像池塘水面被风吹动时那种转法。
她听见墙角传来梳头声。一下。然后停了。
然后她听见沈清在笑。
那个笑声从卧室的方向飘出来的,隔着门板透出来的,轻轻地、碎碎地,像瓷片在水底弹跳。沈澈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沈念安推开卧室门。沈澈睡得好好的,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顺。
但他的枕头上多了一根黑色的长头发。从她药瓶里那根一模一样的长头发,缠着他的枕头边沿,绕了三圈。像有人坐在他床边梳了很久的头,把掉下来的发丝留在了枕上。
沈念安把那根头发捡起来。发丝离开枕头的那一刻,沈澈在梦里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嘴角弯出了一个不属于六岁小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