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澈睡到下午三点才醒。醒了之后精神很好,坐在地毯上把积木搭到了第八层,小心翼翼地在最顶上放了一块三角形的蓝色封顶。他拍着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抬手把整座塔推倒了,哗啦啦洒了一地。
沈念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左臂的纱布她换过一次,伤口结痂的边沿开始发痒,但灰色旧痕没有再跳。那枚斗纹没有再胀大。整个下午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差点以为好了。
傍晚沈珩回来的时候书包里揣着一封信。进门他把信从校服口袋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水喝了一口才说:物业给的。上午塞在信箱里。
沈念安拿起那封信。信封是米黄色的,没有贴邮票,没有署名,只写了沈念安收三个字。字迹很工整,工整到不像手写的,像印出来的。她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两行字。
别让沈澈参加亲子活动。他们班下周四去农场。有水池。
沈念安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拿着纸看了很久,沈珩走过来扫了一眼,表情没变。
谁写的?
不知道。
你信?
沈念安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茶几的相框底下。她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三楼左数第四间有人在晾衣服,手臂一甩一甩的,远远看过去像在挥手。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厨房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变。
沈珩靠着厨房门框看她切了一会儿,说:下周四你别让沈澈去就行了。
老师会打电话。
说你生病了。说他生病了。反正别去。
沈念安把切好的黄瓜片收进盘子里,洗了手,转过身看着沈珩。你信这封信?
沈珩耸了耸肩。信不信有什么关系。不去又不会少块肉。
晚饭之后沈珩回了房间写作业。沈念安收拾完碗筷,把沈澈推进浴室洗了澡。她调水温的时候非常小心,手背试了三遍才把孩子放进去。沈澈坐在澡盆里,用手把水花泼到自己脸上,咯咯地笑。水溅到她左臂的纱布上,她缩了一下手。
洗完之后她把沈澈抱上床,拿了故事书念了一篇。念到第三页的时候孩子眼皮已经沉了,她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掖好。
妈妈,沈澈在闭眼之前忽然睁开一条缝,今天大姨没来找我。
那你好好睡。
但她还在梳头。沈澈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我能听见。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远。但是能听见。
沈念安坐在床边,手按在被子边缘。她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沈澈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睫毛不动了。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左手摸到门框的那一刻,指尖传来一道极细的震颤。
不是她自己的手在抖。是门框在抖。
她把掌心贴在门框的木质表面上。木头底下传来一种极低频率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墙里面运转。她往走廊走了两步,把掌心贴到走廊墙壁上,触感是一样的。嗡鸣从老宅的方向传来的,贴着她脚底的地砖一直震上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闭上眼睛。那嗡鸣里夹着别的东西——很轻很轻的、规律的水滴声。嗒。嗒。嗒。像在数时间。
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沈念安睁开眼睛。她站在走廊口,灯光在她身后和身前的交界处切了一道明暗分界。客厅那一半是亮的,走廊这一半是暗的。她往前走了一步,灯又闪了第二下。这次她注意到——灯闪的时候,客厅窗玻璃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玻璃外面是黑的。她家的窗户在七楼,外面是楼体外墙,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闪灯的那一瞬间,玻璃上有一团比夜色更深的东西贴在那里。
她把客厅灯关了。黑暗涌上来,她站了两秒等眼睛适应。窗玻璃在那两秒里从一片模糊的黑慢慢显出了层次——对面楼的灯点映在玻璃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光斑。右下角有一块光斑被什么东西挡了。
一团头发。贴着玻璃。从上面垂下来的,发梢正好搭在玻璃中段。
沈念安的心脏泵了一下。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黑暗里,盯着那团头发的轮廓。头发贴在玻璃外面,被夜风吹动边缘,发丝一下一下地撩着玻璃表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那团头发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发梢已经从玻璃中段滑到了下沿,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大,现在能看见一小片额头了。
沈念安往窗边走了一步。
额头底下是一双眼眶。漆黑的两个洞,没有眼珠。从外面贴上来的时候眼眶边缘压着玻璃,挤出一圈泛白的皮肤。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那张脸贴在七楼窗户外面。
沈念安的脚定在原地。她的左手从袖子底下开始发烫,烫得整条手臂像被火燎了一下。她没有缩手。她往前走第二第三步,走到窗边,把脸凑到玻璃跟前,和外面那张脸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外面那张脸没有嘴。鼻子的位置是平的,只有两个鼻孔大小的洞,但最底下——下巴的位置——有一道横向的裂缝。那道裂缝正在慢慢张开。像一张嘴被从外面扯开,撑到能看见里面,黑的,空的,什么牙什么舌头都没有。
沈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纱布底下,灰色旧痕正在剧烈搏动。脉跳。和外面那张脸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那张脸。黑暗里她看不太清细节,但她知道那张脸是谁。
姐。她说。
外面那张脸的裂缝停住了。不张了。那双眼眶——两个漆黑的洞——转向她。明明没有眼珠,但沈念安知道它在看自己。
是你写的信吗?
那张脸动了一下。裂缝闭合了一些,像在说话之前先抿了抿嘴。然后——从玻璃外面,隔着七楼高度的夜风和墙外的空气——传进来一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水泡从池底往上冒的声音。
别让他去。
沈念安的指关节抵在玻璃上,指甲压得发白。谁写的信?
玻璃外面的那张脸慢慢退了。头发先从玻璃上滑走,然后是额头,眼眶,最后那道裂缝也收拢了。黑暗里只剩下一块比夜色更深的影子贴着外墙往下沉,沉了两三秒就彻底融进了黑暗里。
沈念安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什么都没有。楼下有路灯,亮着一团昏黄的圈,圈里什么人都没有。七楼底下是空的,外墙光滑,没有任何可以站立的地方。
客厅的灯忽然自己亮了。
沈念安转身。客厅里一切正常。茶几,沙发,地毯上散着的积木。窗帘被她拉开的那道缝还在,夜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角掀起来又放下。她走到茶几前面,把压在相框底下的那封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变了。刚才还是工整得不像手写的印刷体,现在再看——笔画歪了,沈念安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快要戳破信封纸的边缘。看起来像有人趴在水底下写的。手腕没力,笔尖往下坠。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上次看的时候是空白的,现在多了一行字:
第三个问题你还没答。
沈念安把信纸折好,这次没有压回相框底下,直接塞进了自己睡衣口袋里。她走到沈珩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开了,少年坐在书桌前转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怎么了?
你下午取信的时候看见送信的人了?
没有。物业前台说塞在信箱里的。沈珩放下笔看着她。你在信上看见什么了?
沈念安想了一下,没有把背面那行字告诉他。没事。你写作业吧。
她关上门走回自己房间。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左臂的纱布贴着她的皮肤,热乎乎的。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耳朵里全是声音。隔壁沈澈的呼吸声、楼下某户人家电视里隐隐约约的对白声、风声、水声。
水声又来了。这次是从客厅的方向,从墙角那道裂缝的位置,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那个墙角里浇了一桶水。
她没有起来。她躺着,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六十三下的时候水声停了。停了大约三十秒,换成了另一种声音。
梳头声。一下,一下,从墙角传过来的。齿尖划过干枯发丝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那天在老宅走廊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沈念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墙角梳头的声音响了一整夜。天亮前停了。停了之后,整间屋子前所未有地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对面楼三楼晾衣绳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沈念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斜斜的亮带。她坐起来的时候左臂的纱布半脱落了,卷在手肘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三道痂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来,底下是一层新生的浅粉色的皮肤。灰色旧痕缩在那层新皮底下,淡淡的,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她用手碰了一下。不烫了。不跳了。像彻底死了一样安静。
但她的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她睡觉时攥着拳头,此刻展开手指,掌心里躺着一根黑色的头发。很长。比她的头发长一倍。绕着她中指缠了一圈半,尾梢还贴在她的腕骨内侧。
她把这根头发从手指上解下来。发丝离开她皮肤的那一刻,墙角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
等你。
然后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