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良闻言，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果然！
不出所料！！
不得不说，咱这个大旅长“打秋风”这事儿。
简直是顺手至极。
毕竟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兵啊！
看着陈国良瞅着自己。
就连王庸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放下酒杯，拍了拍桌子：“行行行，你别用那种眼神瞅我。”
“老子今天是来化缘的，咋了？”
“不行？”
“老子告诉你，你这个土豪！”
“老子今天打定你的秋风了！”
陈国良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开口：“化缘？”
“咳咳！”
“王庸啊！”
“你哪次不是直接上手抢的？”
“放你娘的屁！”王庸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带着笑意，“老子什么时候抢过你？”
“你他娘的把话说清楚，上次那两挺机枪是你主动给的还是我抢的？”
“主动给的。”
“那不就结了。”
“那是因为我要不主动给你，你连我的马都敢顺走。”陈国良说得一脸认真。
王庸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他扶着桌子沿缓了半天，才直起腰来，拿手指着陈国良：“你小子还记得那事呢？”
“都多少年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陈国良说，“那匹马是德国进口的，我骑了不到一个月，你连鞍子带马一块儿给我顺走了，留了张纸条说‘借骑两天’。”
“我后来还你了吗？”
“你他娘的倒是还了一匹，牵来一匹瘸腿的滇马，跟我说这马虽然慢但耐力好。”
王庸笑得直拍大腿：“那马耐力是真好！”
“后来我骑着它跑了八百里，愣是没趴下！”
陈国良的嘴角又抽了抽。
二人对视了一阵。
随即哈哈大笑。
一阵笑声过后，陈国良桌上的酒都凉了半截。
陈国良给王庸续上一杯，重新坐回去，“行了，闹归闹，说正事。”
“咱们的关系！”
“谁不知道！”
“你小子也别跟我卖关子了！”
“直接点！”
“你要什么？”
“枪。”王庸把酒杯放下，正色道，“子弹、钱，能带走的都带走。”
“你们准备掌握枪杆子了？”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落在屋子里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
王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陈国良看着他那个动作，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把两条胳膊枕在脑后：“你们准备在洪城举事。”
王庸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着陈国良，脸上的表情从松弛慢慢变成一种带着戒备的认真。
王庸有些难以置信。
天地良心！
组织上决定的，这么机密的事情。
他是绝对不可能向陈国良透露哪怕一丝半点的。
这是组织上，铁打的规定。
“别这样看着我！”
“我猜的！”
“我在黄埔军校的情报科待过。”陈国良说，“叶庭师长带着队伍往南走了吧？”
“你们打算在洪城会合，然后南下回粤东，重整力量，再打一次北伐。”
王庸沉默了几秒钟，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你还知道什么？”
陈国良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根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我还知道，你们选洪城，是因为没得选。”
“武昌在汪京未手里，他嘴上说要团结，实际上跟校长一个心思，只不过手段更软。”
“金陵是校长的大本营，你们打不进去。”
“你们想回粤东！”
“但想回去就得穿过赣西。”
“洪城在赣西中间，占住了就能扼住南北通道，退可以往粤东撤，进可以往江浙打。”
“这是你们能选的最好地方。”
王庸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
他盯着陈国良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你那情报网到底有多深？”
“不深。”陈国良拿烟卷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就是人多、钱多。”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王庸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知道的！”
“你小子就是个预言家，每一次的猜测都极为精准。”
“我信你！”
“洪城！”
“不好打。”陈国良说，“洪城四面临平，无险可守。”
“而且你们进洪城之后必然要分兵去应付周围的青天党军。”
“你们刚举完旗，校长那边肯定要调兵来打。”
“何因钦、刘寺那几个人不会看着你们在洪城坐大的。”
“到时候第一路军从浙东过来，第二路军从湘南方向压上来，你们能不能守住，是个大问题。”
王庸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内部也有争论，有人说该打，有人说该绕。”
“主任的意思是，既然选了，就硬打一回，打出个样来给大伙看看。”
陈国良闻言点了点头，“其实这个选择！”
“也没有错！”
“毕竟这也是给外界的一个信号。”
“你们独立建军的信号。”
王庸抬头看着他。
陈国良把烟掐灭，坐直了身子，两手交叉搁在桌上，他突然问道：“你下过围棋吗？”
“当然下过。”
“下围棋的人都知道，中盘被人围住了，最好的办法不是硬冲，是往对手力量薄弱的区域投子。”
“什么意思？”王庸的眉头皱起来。
陈国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校长的人也好，汪京未的人也好，他们的力量都在城里。”
“省城、府城、县城，这些地方是他们能控制住的。”
“但城外面呢？”
“每个县底下有多少个镇？”
“每个镇底下有多少个村？”
“全大夏国有多少个村？校长管得过来吗？”
王庸的手停在烟卷旁边，若有所思。
“你们的党，叫什么？”陈国良问。
“什么？”
“我问你们党的名字叫什么？”
王庸看着他：“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你们是工农结合的党。”陈国良说，“农民、工人，这是你们写在党纲里的东西。”
“大夏国四万万老百姓，农民占了多少？”
“九成以上。”
“你们放着九成的人不去依靠，把所有的宝押在城里那几万条枪上，这棋下得不对。”
王庸慢慢坐直了身子。
“洪城这一仗，打输了，你们退到粤东还能重整旗鼓；打赢了，校长还会继续调兵来打。”
“你们要的是长远的路子，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农民的土地问题，千百年没人解决过，你们要是能把这个事做出个样子来。”
“老百姓自然会拿脚投票。”
“这就叫做以农村包围城市！”
“自古以来！”
“得民心者，得天下！”
陈国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我不是给你们指路。”
“你们的路，你们自己走得比我清楚。”
“我就是觉得，你们既然占了‘工农’这两个字，就该认识到除了工之外，你们还有农。”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斜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
王庸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长出了一口气：“国良，这话，我记住了。”
陈国良笑了笑，摆摆手：“记住归记住，别出去说是我说的。”
“校长要是知道了，又该给我扣帽子了。”
“你放心，你这点破事我不往外说。”王庸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小臂上的伤疤，“那你给我说实话，你准备给我多少支援！”
“老子知道你是个资本家！”
“有钱的很！”
“我也不会跟你客气的！”
“给个千百万的！”
“我也不会嫌多！”
陈国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春城的夜色里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城墙上的哨兵举着马灯在来回走动。
“滇军最近换了一批装备。”陈国良转过身来，没有直接回答，“汉阳造、老套筒、还有从滇南其他小军阀部队手中缴来的杂牌枪，大概一千多支。”
“都是老式货！”
“但打还是能打的。”
“我本来打算把这批货发给各县的民兵队，维持治安用。”
“但你今天来了！”
“这万把枪！”
“交给你们也不错！”
王庸的眼睛亮了一下。
“除此之外！”
“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子弹大概六十万发，七九口径的，跟汉阳造和套筒都能通用。”
“还有一些手榴弹、炸药，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够你们打一阵子的了。”
“这批货。”
陈国良走回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我不会直接给你们。”
王庸刚要开口，陈国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是我舍不得，也不是我要你们出钱什么的！”
“是我不能让校长抓住把柄。”
“我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缩在滇南当山大王的军阀。”
“他巴不得我什么都不干，我要是公开帮你们，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
“所以这批武器我会走滇越边境的路子，找一个跟谁都不沾边的中间商转手，最后落到你们手里。”
“就算校长那边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王庸点了点头：“行，这批货我收下了。”
陈国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至于药品和钱！”
“药品这些！”
“跟枪一条路子！”
“我不会沾手！”
“你们要派出绝对值得信任的同志！”
“否则我也不敢给你们太多！”
“而钱这一块！”
“眼下滇南现在百废待兴，修路、办厂、办学校、养兵，处处都要钱。”
“我们家虽然有点底子，但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能拿出来的，大概是二十万美元。”
“一部分汇兑成银元，一部分是现钞。”
“这些钱我不走公账，直接交给你们。”
王庸的眼神动了一下。
二十万美元，放在这个年头可是巨款。
“这笔钱分成两份。”
陈国良伸出两根手指，“十万美元，你直接交给主任，让他去安顿队伍、补充军需。”
“另外十万美元，我要你帮我带个人。”
“眼下在湘南的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