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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寒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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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夜宿东灵山
    医怪给凌万军把了脉,又用手掌按了按他的小腹丹田处,而后便站起身来,说了几句让罗老、凌万军等人离开的话,便不由分说地牵着瞳瞳的手转身往青瓦房里走去。那背影虽有些佝偻,脚步却依旧稳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留。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将满院子的人隔绝在外,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和药香。
    凌烽满脸疑云,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翻涌着无数个疑问和不甘——把了脉,按了丹田,然后什么话都没有,就让走?这到底是能治还是不能治?到底是愿意治还是不愿意治?他忍不住转头看向罗老,问道:“罗老,医怪前辈这就给我父亲看完病了?他什么都没说,到底是什么意思?能治还是不能治,总该给句准话吧。”
    罗老轻叹了一声,那张威严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伸手拍了拍凌烽的肩膀,说道:“烽儿,你别急。医怪前辈性情古怪,他的规矩一向如此——夜不留人。这个规矩几十年了,谁来都一样,不是针对你们。既然他让我们走,那我们就暂且先离开吧。前面的山脚下有几家客栈旅馆,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顺便吃个饭,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来求见医怪前辈。”
    秦老爷子也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过来,附和着说道:“老罗说得对。现在天色已晚,就算医怪前辈愿意给万军看病,这么晚了光线也不好,药材也不齐备,只怕也是看不成了。医者看病讲究天时地利,有些诊疗手段在白天的效果远胜过夜里。我们明日再来,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行吧。”事到如今,凌烽也唯有点头。他知道罗老和秦老爷子说得在理——跟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前辈打交道,急是急不来的,越急反而越容易适得其反。只是他心里头那股焦虑和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被一扇木门给挡在了外面,那种滋味着实不好受。
    众人相继离开了医怪居住的这个篱笆院子。临走之前,他们将带来的礼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中老槐树下的那张石桌上——几盒上好的茶叶,几袋精挑细选的糕点糖果,一些从城中带来的滋补药材,还有那坛已经被喝了小半的烧刀子酒。礼物虽不算贵重,但每一样都是精心准备的,承载着他们满满的诚意和敬意。
    东灵山赫赫有名,名声传得很远,附近几个县城乃至省城都有人专程前来瞻仰这座曾经见证过惨烈战役的灵山。是以东灵山的山脚下已经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些商业化的配套设施——有旅馆、饭馆、各式各样的特产店铺,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草药铺子,专门卖些东灵山上采摘的野生药材。虽说算不上繁华,但该有的基本都有,供往来游客歇脚住宿绰绰有余。
    罗老他们对这里并不陌生,轻车熟路地找了一家距离医怪居住之地并不远的客栈。这家客栈取名为“云来客栈”,颇有几分古代江湖之风。客栈的建筑全部是木质的,古色古香,雕花的窗棂、飞翘的屋檐、木制的回廊,处处透着一股古朴雅致的韵味。而且它并非是城市里那种高层式的酒店建筑,而是一个一个单独的小院落,每个小院配套两间、三间、四间不等的木屋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脚下一片平缓的坡地上。这样的居住环境极为怡人,推开窗便能望见东灵山的巍峨轮廓,夜晚能听到山溪潺潺的水声,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一再深呼吸。
    凌烽当先走进客栈大堂,向客栈老板询问客房的情况。最终他定了一间有四座木屋房的独立小院。四座木屋房分配起来绰绰有余——罗老和秦老爷子各住一间,秦明月单独住一间,凌烽与自己的父亲同住一间。而肖鹰晚上并不休息,会在罗老的门前值守。当然,没什么情况的时候他可以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闭眼小憩,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会在第一时间睁开眼睛。
    客栈老板是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子,笑容憨厚,说话和气,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他亲自领着凌烽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小院,推开竹篱门,笑呵呵地说道:“几位客官,就是这里了。小院独门独户,安静得很,不会有人来打扰。诸位莫非是来瞻仰东灵山的吧?东灵山可是我们镇上的灵山,这里的百姓世世代代都很爱护它,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不许人随意砍伐破坏。你们要是有兴致,明天天亮了上山走走,山腰上有座老庙,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值得一看。”
    “呵呵,也算是来瞻仰一下东灵山吧。这座山跟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可有着不小的渊源。”秦老爷子微微笑着,没有多说什么。
    客栈老板又热心地问道:“几位客官可曾吃过晚饭?如果还没吃,可以在小店这里用饭。我这客栈不光管住,也管吃。做好的饭菜直接端过来这院子里,你们就在这院子里慢慢吃着,没人来打扰,既自在又舒坦。”
    “这一点非常好,你这个客栈很有特色,有心了。”罗老听了这话连连点头,笑着称赞道,“那我们就在这里吃顿饭吧。走了大半天的路,肚子确实也饿了。”
    “好嘞,我这就去把菜单拿过来。”客栈老板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没过一会儿,便有服务员将一张手写的菜单送了过来。菜单上的菜名都是手写的毛笔字,字迹工整却不失灵动,颇有些乡野文人的雅趣。罗老等人轮着点菜——这家客栈主打家常菜,自然也是少不了当地的特色菜,如山笋炖土鸡、溪水活鱼、野菌炒腊肉等等。秦明月特意点了几个清淡些的菜给两位老人,凌烽则多要了两个下饭的荤菜。
    这里的上菜速度很快,不多时,所点的菜肴已经陆陆续续地端了上来,热气腾腾地摆满了院中那张石桌。山笋炖土鸡的汤色金黄透亮,野菌炒腊肉香气扑鼻,溪水活鱼清蒸后淋上滚烫的葱油,鲜嫩得几乎要用勺子舀着吃。罗老、秦老爷子以及凌万军、凌烽、秦明月几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这顿在山脚下的第一餐晚饭。
    出于安全考虑,肖鹰原本是要例行检查一下饭菜的,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不过罗老却是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语气随和而坚定地说道:“小肖,不用检查了,没什么事的。这里是东灵山脚下,几十年前我在这里打过仗,这里的百姓当年冒着炮火给我们送过粮食和水,这份情谊我记了一辈子。在自己人的地盘上,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大家都动筷子吧,趁热吃。”
    凌烽他们便不再客气,开始动筷子吃饭。这一路又是直升机又是越野车又是徒步山路,折腾了大半天,确实也累了饿了。这里的饭菜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别有一番朴实可口的风味,手艺非常地道。山笋脆嫩,土鸡肉紧实有嚼劲,溪鱼鲜甜不带一丝土腥,就连最普通的小白菜都带着一股山泉水灌溉出来的清甜。一家人在院子里就着暮色和山风吃饭,倒也其乐融融。
    “医怪前辈给我把了脉,还伸手感应了我自身的丹田本源。也许医怪前辈也是觉得他无力回天了,这才让我们离开吧。”凌万军放下筷子,淡然一笑,开口说道。他的语气平静而坦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其实我对我体内这暗伤是极为了解的,跟了我这么多年,它什么脾气什么规律我都摸透了。拖了这么多年,伤入本源,经脉瘀滞,只怕真的是无法治愈了。不过我也早就看开了,此行过来也就是抱着一线希望,并不真的奢求一定能够治愈。能治最好,不能治也无妨,不过是继续跟从前一样罢了。”
    “父亲,你别急着下结论。”凌烽放下手中的碗,正色说道,“医怪前辈从头到尾并未开口说‘不能治愈’这四个字,他只是让我们先离开而已。既然没有把话说死,那就还有希望。罗老也说了,这是老前辈的规矩——夜不留人,不是针对我们一家。要是他真的觉得治不了,以他的脾气,根本就不会给您把脉,直接把我们轰出去了。他既然认认真真地把了脉,还按了丹田查探您的伤势,说明他心里已经在琢磨治疗方案了。”
    “是啊,凌叔叔你先别急,肯定会有办法的。”秦明月也放下筷子,声音温柔而恳切地说道,“那位老前辈虽然脾气古怪,但我看他是个好人。他那么疼瞳瞳,对小动物也照顾得那么好,院子里连鸡都是散养的,说明他是个心善的人。心善的人,不会见死不救的。”
    罗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依照我对医怪前辈性子的了解,他若是觉得这伤没法治,当场就会直接说出来,不会有任何隐瞒。他向来快人快语,从不拐弯抹角。但他并未直言说不能医治,那就至少还是有希望的。万军你稍安勿躁,明日我们再去求见医怪前辈一番,看看他老人家怎么说。今天晚上他喝了酒,又把了脉,想必也在心里盘算着治疗的法子,我们不好催得太紧。”
    “也对,一切都顺其自然吧。医怪前辈要是不肯医治,咱们也别强人所难。”凌万军说着,语气依旧云淡风轻。这么多年来,他对于自己体内暗伤之事早就心胸开阔了——能活到现在,能看到儿子平安归来,能看到武馆蒸蒸日上,他已经知足了。
    “先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山笋炖鸡得趁热喝汤。”凌烽笑了笑,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父亲碗里,又给秦明月夹了块腊肉,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冲淡饭桌上的凝重气氛。
    吃完饭后,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山里的夜色不同于城市——这里的夜色是真正的黑暗,浓稠如墨,纯粹而深沉。东灵山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更加深沉的剪影,山腰上一点微弱的灯火闪了闪,那是医怪前辈的木屋,那盏昏黄的油灯在黑暗中温暖如豆。头顶上方,繁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银河如同一道淡淡的烟雾横贯天际,这是在城市的霓虹灯下永远无法看到的壮丽景象。山风吹过,带着松涛的低吟和远处溪涧的潺潺声,整个人的心都跟着静了下来。
    罗老与秦老爷子来了兴致,饭后并不急着休息,而是让肖鹰去客栈老板那里借了一副象棋过来,两位老人在院中石桌旁相对而坐,就着屋檐下一盏昏黄的灯笼开始对弈。凌万军饶有兴趣地搬了张藤椅坐在一旁观战,时不时为两位老人的妙招发出一声赞叹。木制棋盘上兵来将挡、炮飞马跳,橘黄色的灯光将两位老人对弈的身影拉得长长地投在青石地面上,静谧而安详。
    凌烽跟罗老他们说他想出去走走,便独自一人推开竹篱门走了出去。
    秦明月一直在注意着凌烽的举动,看到他起身离开,连忙跟了出去。她快步追上凌烽,伸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轻声问道:“烽儿,你要去哪儿?山路这么黑,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我就是出来随便走走,散散心。”凌烽侧过头来看着秦明月,微微笑了笑。月色下,秦明月的脸庞笼在一层清辉中,那双明眸正担忧地看着他。他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挽着自己手臂的手。
    “那我陪你吧。”秦明月说道,语气中没有询问,更像是理所当然的决定。
    凌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夜晚的山风中瞬间被撕碎消散。两人沿着山脚下的小路并肩走着,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头顶是漫天的星斗,脚边的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处的溪涧水声潺潺,一切都安静极了。
    秦明月侧过头,看着凌烽那张在烟火明灭间忽明忽暗的侧脸。她知道凌烽在为凌万军体内的暗伤而忧心忡忡——这个平日里铁骨铮铮、天塌下来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眉宇间那道浅浅的川字纹却怎么也抹不平。他可以在擂台上以一敌四面不改色,可以在黑暗世界中纵横捭阖杀伐果决,但面对父亲的伤病,他却跟天下所有的儿子一样,会担忧,会焦灼,会害怕失去。
    她伸出双手,将凌烽那只没有夹烟的手轻轻握住,柔声说道:“烽儿,你也别太担心了。天无绝人之路,凌叔叔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不会在这个时候倒下的。也许明天我们再去求见医怪前辈的时候,他就会出手医治凌叔叔的伤势了。你不是说过吗,那位老前辈当年在战场上救人无数,连垂死的战士都能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一定有办法的。他今天没有拒绝我们,就说明他心里已经在考虑了。咱们要有耐心,也要有信心。”
    凌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秦明月。月色洒在她那张精致如画的脸上,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的星光,更倒映着他自己。她的目光中满是温柔和坚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凌烽心头涌起一股暖意,那股被焦虑和不安压了一整晚的情绪,在秦明月温柔的话语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松口气的出口。
    他伸出手臂,将秦明月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目光望向前方夜色中那座巍峨深沉的东灵山。山腰上那一点微弱的灯火还在亮着——那是医怪前辈的木屋,也是他此刻全部的希望所在。
    “我知道。你说的对,天无绝人之路。”凌烽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秦明月承诺,“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有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