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这名老者迅速临近之后,众人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他的模样。
只见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袖口和衣襟处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自己缝补的。衣服虽是旧物,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他满头白发如同山顶的积雪,下颌留着长长的山羊胡,胡须也是根根银白,被山风吹得微微飘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张脸——虽然一道道宛若沟壑般的山川皱纹深深地印刻在额头和眼角,但脸色却是红润光泽,如同婴儿般饱满细腻,丝毫看不出是一个百岁老人应有的枯槁之态。第一眼看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鹤发童颜,飘然若仙,让人不由得心生敬仰。可他此刻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浸透了酒液的泥土放在鼻端陶醉地嗅着的举动,却让人忍俊不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个字——老顽童。
“你这小子真是不懂得珍惜美酒,糟蹋美酒这可是天大的罪过啊,还不快给我住手!”老者气急败坏地数落着凌烽,那语气活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甚至蹲下身来,伸出两根枯瘦却稳健的手指,从地上抓起一把被酒水浸湿的泥土,放在鼻端深深地闻了闻,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沉醉之色,摇头晃脑地赞道,“好,好酒,够香,够烈!男儿再世,一壶烈酒走天涯,美哉妙哉!这才是纯粮酿造的好酒,那些勾兑的玩意儿跟它一比,简直是马尿。”
“罗恒见过医怪前辈。”罗老看着这名老者,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身笔挺的军装,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说道。
当今世上,值得罗老如此敬重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眼前这位看似疯癫的老者就是其中之一。其实以罗老的身份地位,眼前这位老者辈分再高也好,从礼制上来说都应当敬称他一声“罗将军”。不过罗老从来不是那种摆架子的人,他为人随和坦荡,从不看重权势地位,心中装着的是国家与军队,讲究的是是非分明。再则,眼前这位老者值得罗老敬重——在那些战火纷飞的年代里,这位老者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曾多次把他从鬼门关里拽回来。这份救命之恩,罗老记了一辈子。
“小秦见过医怪前辈。”秦老爷子也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同样恭敬。
罗老与秦老爷子都是年过古稀的老人了,放在外面都是德高望重、备受尊崇的前辈。可他们站在这位老者面前,还真的就是晚辈——论岁数,这位老者足足比他们年长了二三十岁,论资历,当年在军中他当军医的时候,罗老和秦老还是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论辈分,这位老者与他们父辈的父辈都是一个时代的人。
这名老者正是罗老带着凌烽他们过来所要找的那位医道前辈。他的岁数跨越了整整一个世纪,现年已经是一百零八岁高龄,如此长寿放眼古今都极为罕见。他称得上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以血肉之躯见证了华夏大地从烽火连天到太平盛世的沧桑巨变,见证了整整一个世纪的世道风云和人物更迭。
这位老人医术高超,说是华佗再世也不为过,就算是被世人冠以“医圣”“医仙”的美誉也当之无愧。可他偏偏自封为“医怪”——他觉得自己的脾气古怪得很,动不动就翻脸赶人,一点也不符合世人眼中那些德高望重的老神医应有的慈眉善目。再则他打心眼里喜欢“医怪”这个名头,觉得这名字接地气,不端着,自在。
不过,那些知道他的存在的人,提起他名号的时候,都会在“医怪”二字前面恭恭敬敬地加上两个字——圣手。
圣手医怪,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在当今的中医界,他自认医术第二,无人敢自称第一。这不是狂妄,而是事实。
“小秦啊……”医怪将目光从酒坛上移开,抬头看向秦老爷子,眯着那双老眼从秦老爷子那张沧桑岁月的老脸上努力地回忆着他往昔年轻时的容貌。片刻之后,他感慨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岁月悠悠的怅然,“都老了,一晃眼大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你们都老了,头发都白了,脸上也都是褶子了。而我呢,更是老怪物了,活了一百多岁还不死,阎王爷都嫌我烦。”
“医怪前辈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您看上去可一点都不老啊。年岁过百了,但脸色仍旧是红润光洁,且方才您冲出来那几步,行动如风,腿脚利索得跟年轻人似的。依我看,您老比起我跟老罗的身子骨都还要硬朗呢。”秦老爷子笑呵呵地说道,这些话虽有几分恭维的成分,但也确实是实话——一百零八岁的老人还能健步如飞地冲出院子,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你这小子,还是跟当年在军中时一样伶牙俐齿,专挑好听的说,哈哈。”医怪捋着山羊胡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而洪亮,中气十足,丝毫没有百岁老人的虚弱之感。
不知怎么的,凌烽在一旁听着医怪跟罗老、秦老他们说话,总觉得有些怪怪的。秦老他们都一把年纪了,在外面走到哪里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可医怪却是一口一个“小子”“小秦”“小罗”地喊着,就像是长辈在称呼不懂事的后生一般。不过转念一想,这也难怪——医怪比起秦老他们年长了将近三十岁,在他眼里,秦老和罗老就算活到八十岁,也依然是当年的那两个新兵蛋子。这份辈分摆在这里,谁也越不过去。
凌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朝医怪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真挚地说道:“医怪前辈,在下凌烽。今日罗老带我们前来面见前辈,是想恳请前辈为我父亲医治他体内多年的暗伤。我父亲这暗伤缠身已有二十多年,发作时痛苦难当,气血逆行。晚辈恳请前辈出手,无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晚辈都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嗯?”
医怪那双老眼微微一眯,眼缝中透出一缕精芒,不紧不慢地朝着凌烽看了过来。
那一刻,凌烽心中微微一惊。他有一种极为奇特的错觉——眼前这位受人敬仰、德高望重的老者,仅仅是这一眼,就仿佛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那目光并不凌厉,也没有刻意的压迫感,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能将人的一切都倒映其中,藏不住任何秘密。他身上那股从黑暗世界中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他体内那股雄浑的极限力量,他多年来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意志力——所有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位老者淡然的一眼之下,似乎都无所遁形。
这位老者的的确确称得上是活着的传奇了。他见证了整整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也见过了这一个世纪里涌现出的无数风雨人物——帝王将相、沙场猛将、武道宗师、江湖豪杰,什么样的人物他没有打过交道?他这一双眼,早就被岁月和阅历磨砺成了一双火眼金睛,洞察世事,明辨人心,看人看骨不看皮。即便是医怪能够一眼看透凌烽,这也丝毫不值得奇怪。
凌万军这时也走上前来,他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开口说道:“在下凌万军,见过医怪前辈。晚辈体内暗伤缠身多年,其间想尽了各种办法,中医西医偏方秘方都试了一个遍,却始终未能根治。前些日子听罗老提起,当今世上尚有一人能够医治晚辈这暗伤,那个人就是医怪前辈您。因此在罗老的引领下,冒昧前来打扰前辈的清静,实在是惭愧得很,还请前辈见谅。”
“医怪前辈,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凌纵横这个人?”秦老爷子忽然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当年在军中,我曾跟他一起去找过您。我还记得当时凌纵横那小子还特意给您带了一壶酒,您喝了之后还夸那酒够劲道。”
医怪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像是在浩如烟海的记忆中搜寻一个尘封了太久的名字。片刻之后他眉头一展,问道:“小秦你是说凌家的那个小子?凌山河的儿子,对吧?”
凌万军听到这句话,脸色骤然大变,浑身猛地一震。凌山河——这正是他的爷爷,也就是凌烽的太爷爷的名字。凌家武馆那块历经风雨的牌匾,正是凌山河当年亲手题字挂上去的。“人以武立,武以德立”那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至今仍高悬在武馆的门楣之上,成为了凌家世代相传的祖训。
“对对对,正是他,正是凌山河老爷子的儿子。”秦老爷子闻言喜出望外,连声应道,笑着说道,“医怪前辈的记忆力真是超群,如此久远的人和事,您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都没记错。万军他正是凌纵横的儿子。”
凌万军的神色变得无比激动,声音都微微有些发颤了,连忙追问道:“医怪前辈,您认识我的爷爷凌山河?”
“原来你是凌家的后人。”医怪缓缓点了点头,那双老眼中闪过一抹悠远而深邃的光芒,仿佛在这一瞬间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些早已尘封在历史烟尘中的故人和往事,“凌家在江海市是武道世家,凌山河与我乃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东山城与江海市相距不过区区几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在当年那个年月,两座城里的武道人物和杏林中人彼此之间都有来往,我自然是认识凌山河的。凌山河武道精湛,为人更是刚正不阿,曾在一场公开的擂台赛上将一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东洋武者击倒,狠狠地为咱们华人争了一口气,这件事在当时传为美谈,轰动一时。他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我对他素来敬佩。”
医怪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抬起手指了指凌烽怀里抱着的酒坛,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说道:“难怪我方才闻着那酒香味如此熟悉——那是凌家的烧刀子酒吧?这股凛冽醇厚的滋味,我闻过一次就忘不掉。当年凌纵横那小子来看我,带的就是这个酒,我喝了一碗,那滋味这辈子都刻在舌头上了。”
“正是烧刀子酒。这酒的酿造方法是凌家世代相传下来的古法,一代传一代,从未断过。”凌万军连忙回答道,语气中满是激动和自豪,“没想到前辈您与我爷爷竟然是相识之人,这实在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爷爷过世得早,他老人家生前的许多事迹和故交,我做孙子的知道的并不多。今日能在这里听到前辈提起,晚辈心里头……心里头实在是感动得很。”
医怪摆了摆手,没有在往事的感慨中继续沉湎下去。他直截了当地转身朝院子里走去,边走边说道:“都进来吧,别的事先不谈,先品尝一口美酒再说。有什么事,等我老头子先把这口酒瘾过了再论。”
罗老闻言一笑,转头对众人说道:“走吧,前辈开了口,咱们就进去吧。”
秦明月搀扶着秦老爷子,凌烽搀扶着凌万军,肖鹰跟在罗老身后,一行人鱼贯走进了那道篱笆围成的院子,来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的石桌前。院子里的草药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温润的色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几只母鸡带着小鸡早已躲到了院角,只有那条毛色金黄的土狗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又继续趴在地上打起了盹。
医怪从青瓦房里取出几只粗瓷大碗,随意地摆放在石桌上。那些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碗沿还崩了一个小口,显然不是什么成套的名贵瓷器,都是些平日里吃饭喝水用的家常物件。接着他又从屋里端出了一碟炸得微微发黄的花生米,花生米上还撒了几粒粗盐,简简单单,却自有一股朴素的家常香气。
“花生米下酒,世间至美之味。大鱼大肉下酒,反倒是糟蹋了美酒的本味。”医怪在石凳上坐下,捋了捋山羊胡,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直截了当地问道,“谁陪我喝两口?”
罗老本身就不沾酒,他大半辈子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滴酒不沾,时刻保持头脑清醒。秦老爷子年过古稀,身体也经不起烈酒的折腾。凌万军有暗伤在身,更是不能饮酒。至于肖鹰——他是罗老的贴身警卫,此刻虽在山野之间,但职责所在,更是滴酒不能沾,否则万一出现什么差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凌烽笑了笑,走到石桌前,在医怪对面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说道:“前辈,由晚辈来陪您喝两口吧。他们各有各的缘故不能喝,就我最闲,正好陪前辈解解闷。”
“也好,有个人陪着喝,总比自己一个人喝闷酒强。”医怪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坛开封的烧刀子酒端起来,倾斜坛口,琥珀色的酒液便如一道细细的瀑布般注入凌烽面前的大碗中,随即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他先是双手将碗端起,小心翼翼地凑到鼻端,闭上眼睛深深地嗅了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享受的表情,仿佛光是闻这酒香就已经醉了三分。然后他才端起碗,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将酒液含在嘴里打了个转,才慢慢地咽下去。随即他伸出两根手指,从碟子里拈起几粒花生米放入口中,咔嚓咔嚓地咀嚼着,花生的香脆与烈酒的辛辣在口腔中交织融合,让他不由得微微晃起了脑袋。
就这般,他抿一小口酒,吃几粒花生米,再抿一小口,再吃几粒——双眼微闭,老神在在,摇头晃脑地小酌慢饮,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别看他每次只抿一小口,可那碗烧刀子酒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没一会儿,一碗酒就已经快要见底了。
至于凌烽,名义上他是陪医怪喝酒,可这老前辈双眼微闭、摇头晃脑的,只怕早就已经忘了身旁还有他这么个陪酒的。凌烽看着老前辈那副怡然自得、旁若无人的姿态,无奈地笑了笑,也不以为意。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酒,仰起脖子,一口气将整碗烧刀子一饮而尽。那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又辣又爽,浑身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间张开了。他也学着医怪的样子,伸手抓了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还别说,花生米配烈酒,确实是人间至味,香脆的花生中和了烈酒的辛辣,越嚼越香,满口都是粮食的醇厚甘甜。
医怪正在专心致志地品酒,没有人敢去打扰他,也没有人舍得去打扰他。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另一边,天边的晚霞从金黄渐渐过渡到了深红,又从深红缓缓地暗淡下来,暮色渐浓。谁也不知道老前辈这样喝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晚。医怪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说不定他这慢吞吞的喝酒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古怪的性子,万一有人不知好歹地打扰了他的酒兴,反而会惹得他老人家不快,那这求医的事可就悬了。
罗老带着凌家父子此行的目的自然是恳请医怪为凌万军治伤。不过眼下倒也不着急——反正此番过来,凌烽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多逗留几天的打算。只要能请动老前辈出手,莫说几天,就是十天半个月他们也等得起。
“祖爷爷,祖爷爷——”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瞳瞳从青瓦房里小跑出来,两条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医怪身旁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小嘴微微嘟起,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场中唯一胆敢在医怪喝酒的时候上前打扰的,也就是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了。医怪对外人再怎么古怪冷漠,对这个小玄孙女却是百依百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医怪那双一直惬意地微闭着的老眼这才缓缓睁开,低头看着身旁的小丫头,那目光中的宠溺和温柔,与方才那个冷漠孤僻的老头判若两人。他放下酒碗,伸手揉了揉瞳瞳的小脑袋,声音都放软了几分:“瞳瞳,怎么了?谁惹我家小宝贝不高兴了?”
“祖爷爷,你不可以喝这么多酒的。爸爸说了,让我盯着祖爷爷,说不能让您喝太多酒了,对身体不好。”瞳瞳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双纯净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医怪,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放。
瞳瞳的父亲,算起来是医怪的重孙了。医怪虽然对谁都不客气,但对自己的后人却是疼爱有加,尤其是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小玄孙女,更是他的心肝宝贝。他闻言之后笑呵呵地说道:“瞳瞳,没事的,祖爷爷喝得不多。你看这坛子酒——瞳瞳你告诉祖爷爷,这一大坛子酒,跟这个小碗,两者比较起来,哪个大啊?”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酒坛,又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只粗瓷小碗。
瞳瞳偏着小脑袋认真地看了看,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是坛子大了。”
“这就对了嘛。”医怪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神情活像是一个在糊弄小孩的老顽童,“你看祖爷爷才喝了这么一小碗,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大坛子酒呢,怎么就喝多了?没喝多,没喝多,瞳瞳别担心,祖爷爷身体好着呢,喝这点酒不碍事。”
“哦……”瞳瞳偏了偏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心思尚且单纯天真她觉得祖爷爷说得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坛子那么大,碗那么小,一小碗跟一大坛比起来,确实不算多。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觉得祖爷爷的逻辑没毛病,便松开了手。
罗老趁着医怪被瞳瞳缠住的这个间隙,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开口问道:“医怪前辈,您看万军他的伤势……”
医怪放下手中的筷子,将目光缓缓转向凌万军,那双老眼中的醉意似乎在一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打量了凌万军几眼,才慢悠悠地说道:“看在你祖父是凌山河的份上,也看在你还记得凌家烧刀子的古法,我先给你把把脉。把手伸出来。”
凌万军闻言,连忙将右臂伸了过去,恭敬地说道:“多谢前辈。”
医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凌万军的手腕脉搏之上。他的动作看似随意,但手指与脉搏接触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便不再动了。他微微闭着眼睛,呼吸变得极为平缓悠长,仿佛与天地之间的气息融为了一体。满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秦明月都下意识地攥紧了凌烽的衣袖,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声响惊扰了老前辈的把脉。
数分钟过去了,医怪的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眼中似有一缕精芒闪过,随后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把完右手的脉之后,又示意凌万军换左手继续把。又过了几分钟,他忽然松开了凌万军的手腕,右手五指猛地张开,掌心朝着凌万军小腹间的丹田本源处按了下去。那一刻,凌万军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透过医怪的手掌涌入了自己的身体内,那股热气温和而绵长,在他的经脉之中缓缓游走,像是在探查着什么。
又过了良久,医怪才缓缓收回手来。他轻叹了一声,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凝重之色。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东灵山,远处的山峦只剩下几道墨色的剪影,院子里的草药在渐浓的夜色中散发着清冽的幽香。
“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吧。”医怪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个喝酒品花生、跟小玄孙女嬉闹的老顽童从来没存在过。
凌烽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一刻,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希望,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前辈,我父亲的伤势到底怎么样?还能治吗?请您给个准话,不管是什么结果,晚辈都能承受。若还有一线希望,赴汤蹈火晚辈在所不惜。”
“你们都回去吧,先回去吧。”医怪没有回答凌烽的问题,只是摆了摆手,将那坛子烧刀子酒抱了起来,另一只手牵着瞳瞳的小手,转身朝青瓦房的方向走去。他走路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索,但步伐却依然稳健。他的这个举动,分明是在下逐客令了——不留宿,不解释,让你们走。
“前辈,万军的伤……”罗老也忍不住开了口。他比凌烽更了解这位老前辈的脾气,若是放在平时,他不会追问第二句,但今天这情形确实有些不同寻常——老前辈刚才把脉时的反应,他那一声轻叹,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凝重,罗老都看在了眼里。
医怪停下脚步,打断了罗老的话。他转过身来,那双老眼中的神色复杂得让人难以捉摸,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一丝——仅仅是一丝:“小罗,你也知道我这里的规矩,夜不留人,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不是针对你们。你们姑且先走吧,在山下找个地方住下。”
说话间,医怪一手抱着酒坛,一手牵着瞳瞳的小手,头也不回地朝那间亮着昏黄油灯的青瓦房走去。暮色中的院落里只剩下那一老一小的背影,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和药香。瞳瞳被祖爷爷拉着手往前走,却时不时地回过头来张望,那双纯净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几分不舍——她平时一个人在山里陪祖爷爷,难得有这么多人来,还有那个漂亮姐姐给她糖吃,她还没跟姐姐说够话呢。
凌烽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木门,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父亲——凌万军倒是面色平静,甚至还微微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急。
“烽儿,不必担心。”罗老走过来,拍了拍凌烽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前辈没有把话说死,这就是好消息。他若真的不肯治,以他的脾气,根本连脉都不会把,直接就把我们轰出去了。他既然把了脉,又问了你父亲的家世渊源,还让我们在山下住下而不是直接赶我们走,这说明他已经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只是他的规矩多,脾气也怪,咱们不能急,也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