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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观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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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心尽归寒氏,后羿空余一身名
    后羿彻底放权的第三年。
    三年光阴,足以让朝堂换骨、人心易主、山河潜移。
    外人眼中,依旧是后羿坐镇王城、摄政大夏,寒浞勤恳辅政、尊师守礼。
    唯有陈越冷眼旁观,看得一清二楚——
    这座偌大的夏国王城,早已没有后羿的一席之地了。
    清晨的练兵场,铁甲铿锵,士卒林立。
    昔日由后羿亲手训练、绝对忠心的亲卫铁军,如今全数听从寒浞调遣。
    三年来,寒浞做得极绝,却也极漂亮。
    他不撤旧将、不杀老兵、不废旧制,从不搞血腥清洗。
    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体恤、赏赐、安抚、交心。
    老兵伤病,他亲自探视;
    士卒缺粮,他优先补发;
    将士有功,他破格提拔;
    军中疾苦,他尽数担下。
    而远在深宫的后羿,日日饮酒习射、闲散度日,早已不再踏入军营半步。
    士卒渐渐忘了那位铁血霸道的旧主。
    所有人心里、口里、眼里,只剩下温柔体贴、赏罚分明、体恤众人的寒公子。
    日头高升,寒浞一身素雅劲装,立于点将高台之上。
    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没有半分权臣戾气,依旧是那副谦谦少年模样。
    他抬手示意,全军瞬间肃静,鸦雀无声。
    这份掌控力,是后羿之外,无人能及的威慑。
    寒浞声音温和,却穿透力极强,传遍整个校场:
    “连日操练辛苦,今日休整半日,各部分发肉粮,抚恤劳顿。”
    话音落下,全军士卒瞬间面露喜色,齐齐躬身行礼,呼声震地:
    “谢寒公子!”
    千人同声,气势如虹。
    没有人喊摄政王,没有人念后羿恩。
    军心,早已彻底改姓寒。
    立在高台一侧的陈越,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一片寒凉。
    史书只会冰冷一句:寒浞私收人心,渐夺后羿之权。
    可真实的人间,从没有直白的谋反叛逆。
    只有三年如一日的温柔蚕食。
    你放权,我担责;
    你慵懒,我辛劳;
    你疏离众人,我拥抱万民。
    人心从来不是抢来的,是一点点空出来、一点点填进去的。
    寒浞遣散全军,转头看向身侧的陈越,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害浅笑。
    “先生今日也来观操?”
    “你练的不是兵。”陈越看着下方整齐退去的士卒,淡淡开口,“你收的,是人心。”
    寒浞坦然承认,毫无遮掩,语气平静坦荡:
    “师尊厌政厌兵,无心天下。
    大夏若要安稳,总有人要站出来撑着。
    人心空置,我不接,自有乱臣贼子接。
    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他从来不自认奸臣。
    在他的世界观里,弱者退位,强者承天,理所应当。
    陈越看着他通透冷血的模样,轻声问:
    “你如今兵权在手、人心在握、朝堂在控,为何依旧甘愿屈居人下?”
    寒浞抬眼望向深宫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师尊待我半生恩义,我不愿做逼宫弑主的小人。
    我等他老、等他倦、等他自然落幕。
    他安度晚年,我接手山河。
    无血、无恨、无骂名,两全其美。”
    这话听着仁至义尽,实则最是残忍。
    所谓两全其美,
    是保全自己的名声,葬送恩师的一切。
    温柔的熬死,无声的架空,温水煮尽半生英雄。
    正午时分,深宫后院。
    花木葱茏,清风和煦。
    后羿独自持弓,对着空场随意拉射。
    箭矢散乱,早已没了当年百步穿杨的精准,力道衰减,姿态懒散。
    三年闲散养老,磨平了他半生杀伐锐气。
    曾经镇乱世、安九州的绝代枭雄,如今只是一个贪图清闲、不问世事的老人。
    他看见缓步走来的陈越,放下长弓,哈哈一笑,洒脱自在:
    “陈越,你看我这晚年日子,是否清闲自在?
    如今朝堂无事、四方安稳、万民安乐,浞儿替我扛起所有重担。
    我这一生奔波劳苦,晚年能得此清闲,足矣。”
    他是真的知足,真的快乐,真的以为天下安稳如初。
    他看不见军营全员易主的臣服,
    看不见朝堂百官暗中攀附的暗流,
    看不见四方部族只知寒浞、不知摄政王的现实。
    所有人都瞒着他,所有人都顺着他,所有人都哄着他安享晚年。
    天下人共同编织了一场温柔的假象,困住了这位落幕英雄。
    陈越看着他纯粹满足的笑脸,喉咙发紧,心口刺痛。
    他想喊醒他!
    想告诉他:你的兵没了、你的权没了、你的人心没了、你的江山早没了!
    你引以为傲的徒弟,早已悄悄掏空你的一切,只等你油尽灯枯,取而代之!
    可无形的天地枷锁死死锁住他的口舌。
    所有叫醒、所有警示、所有劝阻,尽数被规则无声消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英雄活在骗局里,自得其乐。
    “你就没有察觉,朝堂早已变了天吗?”陈越压着酸涩,轻声发问。
    后羿一愣,随即摆手大笑,毫不在意:
    “变什么天?浞儿忠心耿耿、至孝至纯,事事依我旧制。
    百官安分、士卒守职、百姓安居,哪里变了?
    陈越,你一辈子冷眼观世,总爱把人心想恶。
    这世间,终究是有知恩图报的纯粹之人的。”
    他至死,都信寒浞纯良。
    最可悲的英雄,莫过于此。
    一生识人无数、一生杀伐决断、一生看透乱世人心,
    唯独对自己最信任的徒弟,瞎了双眼。
    后羿坐在石凳上,拿起陶壶自饮一口,悠然长叹:
    “我少年立志,平定水患余乱、镇诸侯割据、救大夏于崩塌。
    世人骂我篡权乱夏,我从不辩解。
    我这一生问心无愧。
    如今老矣,得一贤徒托付山河,此生无憾。”
    陈越静静立在他对面,看着他坦荡磊落、无愧天地的模样。
    你无愧天地。
    可天地,待你最愧。
    你护天下五年安稳,天下最后骗你一人。
    你待徒弟半生恩义,徒弟最后吞你一切。
    你一生光明磊落,最后落得千古乱臣之名、身死族灭之局。
    正沉默间,一道温和身影穿过花木,缓步走来。
    寒浞处理完朝堂诸事,亲自入后院请安。
    一身素衣,眉目温顺,手中提着一坛新酿米酒、两碟精致果脯。
    依旧是三年如一日的孝顺、体贴、谦恭。
    “师尊,日头燥热,徒儿带了新酿米酒,给师尊解乏。”
    他上前替后羿斟酒、捶肩、整理衣摆,动作自然亲昵,师徒温情满满。
    后羿瞬间笑逐颜开,满心欢喜:“我浞儿,永远最贴心。”
    寒浞低头浅笑:“徒儿分内之事。师尊安心养老,万事有徒儿在,无需忧心半分。”
    说完,他状似随意的闲聊,轻声禀报:
    “今日东部部族进贡珍宝、中部郡县上报丰收、全军操练一切如常。
    四方安稳,山河无虞。”
    句句都是安稳,句句都是谎言。
    他隐去所有将士归心、百官依附、部族朝拜自己的事实,只留给师尊一片太平假象。
    后羿听得身心舒畅,举杯畅饮,全然沉醉在晚年安稳的幸福里。
    寒浞一边陪笑侍奉,一边余光淡淡扫过陈越。
    眼神平静无声,带着一丝隐晦的示意:
    你看,这样最好。
    他安乐,我掌权,天下太平。
    何必戳破,徒增悲伤?
    陈越看懂了他的眼神,却无话可说。
    是啊,戳不破。
    历史已定,命运锁死。
    温柔的骗局,会一直持续,直到鲜血落地的那一天。
    师徒温情依旧,朝堂暗流汹涌。
    老人安享残年,恶狼静待收官。
    后院清风和煦,岁月静好。
    可陈越眼底,早已看见数年之后的血海滔天、师徒反目、满门屠戮、英雄惨死。
    这世间最顶级的刀,从不是当面的厮杀背叛。
    是你亲手养狼、亲手放权、亲手葬送自己,至死都以为徒弟纯良、岁月安稳。
    后羿笑着饮酒,笑着闲谈,笑着安享晚年。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温情、安稳、清闲,
    都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虚假泡影。
    人心尽归寒氏,
    英雄只剩空名。
    大戏终局,血色将至。
    而万古旁观的陈越,依旧束手无策,只能沉默看着——
    一场温柔的埋葬,缓缓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