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头人的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心口猛地一沉。
先生早已换人。
纯属歪打正着。我盯着他,瞬间反应过来,钓到大鱼了。
他随口一句感叹,直接炸出了最大的秘密。
“天道好轮回。”
羊头人喉咙滚出沙哑的声音,布满血丝的双眼盛满悔恨和痛苦。浑浊的眼泪砸在桌面,顺着他满脸皱纹的脸颊不断滑落。
“2105年,我认识了丁俊生。最初的先生,就叫这个名字。”
我屏住气息,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我们一见如故,想法、目标完全一致,都想做点事,改变灰烬之地的现状。之后,我们启动了造神计划。”
他眼底的光彻底灭了,整张脸垮下来,苍老得像瞬间又老了十岁。
羊头人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里,沉闷得让人窒息。
下一秒,他身体一歪,直接从铁椅上滑落,重重砸在冰冷地面。气息越来越弱,眼看撑不住。
我心头一紧,刚要迈步,苏老师已经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她抬头看向我,神色凝重:“别问了。他年纪大,绝食多日,又断了右手,身体早就垮了。刚才受了剧烈刺激,撑不住了。”
我盯着地上只剩微弱喘息的羊头人,皱眉沉默两秒,开口道:“好,暂时不问。把他带下去妥善照看,必须保住他的命。”
苏老师应声,招呼人手小心扶起羊头人,带人快步离开。
看着一行人背影消失在门口,我眼神发冷,心底瞬间提起警惕。
这老狐狸藏了这么多秘密,谁能确定他晕倒不是故意演戏。
我立刻转头,压低声音对奎木狼吩咐:“禁闭室安保升级,人手翻倍,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寸步不离,盯着他所有动作。”
奎木狼看向我:“你怀疑他装的?”
“不确定,但不能赌。”
“我马上安排。”
奎木狼转身离去。
空旷的房间瞬间只剩我一人。我点了根烟,靠在墙面。
羊头人的话,反复在我脑子里盘旋。
2105年、丁俊生、造神计划、贪心毁局。
我抬手按住太阳穴,大量破碎的记忆疯狂翻涌。
对着我温和浅笑的男人,周围萦绕着浓郁的咖啡香。
画面骤然切换,刺眼猩红铺满视野,女人倒在血泊中,眼底只剩不甘与牵挂。
一直以来,这两段记忆,是我追查真相的全部支撑。
直到我揭穿先生的阴谋,得知自己只是一具克隆体,我坚守的所有信念,才彻底崩塌。
而此刻,一个极致恐怖的念头,猛地在心底窜出,顺着血管蔓延全身,瞬间让我后背发凉,浑身冒冷汗。
烟头燃到尽头,滚烫的烟灰落在指尖,我毫无知觉。
脑子里轰然作响,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全身血液直冲头顶。
如果……这些记忆,都是先生刻意留给我的呢?
他从最开始就布好了全盘棋局。
用记忆片段困住我,牵着我的步调,逼我追查真相、对抗羊头人、接下他的交易、阻止造神计划。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破局,在自主抉择。
到头来,我所有的反抗、所有的行动,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我从来没有跳出过他的圈套。
念头一旦成型,再也压不下去。冰冷的恐惧感包裹住我,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我下意识抬手摸向喉咙,周遭一片死寂,仿佛在嘲弄我的愚钝。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逼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真相尚未全部揭开,羊头人还活着,我还有翻盘的机会。这一点,绝对不在先生的计划里。我不能乱。
我摁灭烧到指尖的烟头,抬步走出房间。
走廊通风口灌进冷风,带着戈壁的寒意,稍稍压下了我心底的纷乱。
孵化场被拿下后,这里成了临时据点。所有人各司其职,加固岗哨、清点物资、照料伤员,一切运转有序。
副队长快步从走廊尽头跑来,神色严肃:“丁野,老涂父子回来了,说有急事,一定要见你。”
我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带他过来。”
早前我和副队长商议过,老涂父子只是普通宝石猎人,当初装神弄鬼只是为了护住晶石,从未伤人,对我们再没有威胁。我们商议过后,便放了他们。
当初离开时,老涂满心感激,走得干脆利落。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折返。
很快,副队长带着老涂走了进来。
老涂脸上没有半分松弛,满脸焦灼凝重,一见到我就快步上前,语速急促:“丁爷,出大事了!”
“说。”我心头一沉。
“地下城全都乱了,居民疯了一样往界门冲,压根拦不住!”老涂眼里布满恐慌,“先生把通告贴遍全城,三日之后开启界门,所有想离开灰烬之地的人,全都能离开此地。”
我侧目看向副队长。
先生果然兑现了交易承诺,准备放人离开。
但我心里无比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真要是好事,老涂也不至于慌成这样。
我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见我神色平静,老涂更急了,语气带着急迫的笃定:“丁爷,界门绝对不能开!我常年跑黑市,接触过核心城不少知情的高官。外面的世界,早就彻底毁了!”
他语气急促,近乎哀求:“出去就是死路一条!不止出去的人活不了,界门一开,外面的东西会闯进来。到时候不止出去的人全灭,灰烬之地里的普通人也难逃一死。”
我瞳孔骤然收缩。
外界早已毁灭?外面的东西?
一瞬间,我彻底明白了这场骗局。
先生从头到尾,都在精准算计我。
他摸清了我想救人、想终结造神计划、想带所有人逃离炼狱的执念。故意抛出自由的诱饵,让我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掌控了结局。
可所谓的救赎,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他一步步诱导我的选择,让我看似主动破局,实则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预设的轨迹上。
交易、自由、救赎,全是假象。
他的终极目的,就是借我的手除掉羊头人,打开界门。
冰冷的寒意彻底浸透四肢百骸,巨大的压迫感层层笼罩住我。
我注视着老涂焦急的脸,心底只剩彻骨冰凉。
三日。
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最后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