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小瓷出现在厂房门口的时候，橘猫正蹲在咖啡机上舔爪子。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林小禾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刚要开口说“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被纪小瓷的表情堵了回去。
“我妈的副手，马诚，今天下午被看见进了韩省的办公室。“纪小瓷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两拍，每个字像踩着弹簧蹦出来，“不是被叫去的。他自己去的。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江流从桌边站起来，靠在咖啡机旁边的台面上，橘猫不情不愿地跳下来，蹲到他脚边。“马诚跟了你妈多久？“
“八年。从我妈当上对外行动处处长的那天起就是她的副手。他比我妈还早进联盟，以前是纪俭那一系的人，后来转投温和团体，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心归附。“纪小瓷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她从走廊监控截图里翻拍的照片——马诚侧身走出电梯，夹克口袋微微鼓起一个信封的轮廓，“我原本以为温和团体的那份联名报告是那七个中层干部自己搞的。但今天我才发现，那份报告最早是马诚起草的。他签了第一个名字，然后才传给了其他人。“
简俭从白板前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马克笔。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张截图，又把视线移到了纪小瓷身上。“你妈知道吗？“
“她刚知道。下午开完会回办公室，我告诉她的。她听完之后……没有反应。就是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让我先走。“
林小禾把椅子转过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冲了。“你妈这个反应，是不是说明她已经知道了？或者至少猜到了？“
“可能。“纪小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跟她妈一样的习惯，“但她不能说出来。因为一旦她公开质疑马诚，温和团体内部就会直接分裂成两半——一半还信她的人，一半跟马诚走。她没有把握能赢。“
陆江流看着那张截图里的侧影。马诚他没见过真人，只在省者联盟的内部人员名录里看到过一张证件照——五十岁出头，戴金丝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质介于大学老师和机关干部之间。证件照里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习惯了被信任的人。而现在，这张监控截图里同一个人的侧影，正从韩省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夹克口袋里装着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信封。
“信封里面是什么？“陆江流问。
“不知道。但从韩省办公室带出来的东西，应该不是工作报告。“纪小瓷把手机收回口袋，“我已经让人去查今天下午总部的访客登记记录了。如果马诚是去找韩省谈公事，应该会有正式的约见登记。如果没有记录——那就是私下的。“
简俭在白板上的“温和团体“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新的名字：马诚。“他以前是纪俭的人。“简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纪俭还活着的时候，马诚是激进派里最温和的那个。他不是骨子里的激进派，他是那种会跟着实力走的人。谁能给他更大的空间，他就去谁那边。“
“所以他转投温和团体，是因为觉得纪俭那一系要不行了。“林小禾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现在他又觉得韩省这一系要起来了，所以他又转回去了。“
“那他就等于没有立场。“陆江流说，“没有立场的人，最好用，也最危险。好用是因为他不需要你说服他什么，你给他好处他就会帮你做事。危险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为了更大的好处出卖你。“
厂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橘猫从陆江流脚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门口，蹲下来，开始舔胸口的毛——像是这场对话跟它没有任何关系。纪小瓷的目光在猫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陆江流。“你觉得，马诚跟韩省之间，会是什么样的交易？“
“他现在在温和团体内部的位置是副手。如果他继续跟着你妈，他永远只是副手。但韩省那边，如果俭偶真的完成了，韩省会成为省者联盟实际上的控制者——不管名义上的头衔是什么。到那时候，马诚如果能成为韩省的'第一功臣'，他得到的东西会比副手大得多。“陆江流顿了顿，“所以他跟韩省谈的，可能是他在未来格局中的位置。而他还给你的筹码，可能是温和团体内部的更多情报。“
纪小瓷攥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先去查马诚最近接触过哪些人？还是想办法拿到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都不急。“陆江流走回到桌边，把刚才晾着的半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马诚跟韩省接触这件事，你妈已经知道了。既然她选择不动，我们也不动。因为一动，就等于替她做了决定。“
林小禾把椅子转回去面对屏幕，敲了两下键盘，头也不回地说：“那我们就假装不知道？“
“不是假装不知道。是知道，但不作为证据用。“陆江流把杯子放下，“马诚会继续留在温和团体内部，继续传递情报。如果我们现在拆穿他，韩省只是损失了一个眼线，很快会再安排另一个。如果我们让他留着，我们就能通过他的动作，来判断韩省接下来要做什么——因为马诚的行动，大概率会跟韩省的计划同步。“
简俭在白板上的马诚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没有画叉。“他说得对。马诚现在是我们的晴雨表。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变得安静了，说明韩省那边已经不需要他了——或者已经用完他了。到那时候，我们再动手。“
纪小瓷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按灭。“我来之前，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身边有人在跟韩省走，不要告诉我。我自己会看到。'“她停了一下，“她可能早就知道马诚在做什么。她只是在等他自己暴露得更彻底一点。“
“你妈是个沉得住气的人。“陆江流说。
“她沉得住气，但她身边的人不一定都沉得住。“纪小瓷看了林小禾和简俭一眼，“如果马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他可能会提前出手。比如，抢在温和团体内部清算之前，主动向韩省那边输送更多情报。“
简俭把马克笔的盖子拧上。“那我们就在他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他之前，先一步把他的活动范围压缩。“
“怎么压缩？“纪小瓷问。
“让他忙起来。“陆江流接过话，“他平时负责哪些事务？“
“人事、内部培训、还有联盟中层干部的考核评估。“
“那就让他更忙。“陆江流说，“让纪律监察部那边临时加一批中层干部的年度复核。由马诚全权负责。他接了，就没有时间频繁进出韩省的办公室了。“
纪小瓷想了想，点了点头。“周俭那边，我去沟通。“
“别说是我们的意思。“陆江流看着她，“就说这是纪律监察部自己的年度计划调整。让马诚觉得这是他份内的工作，而不是有人在给他设限。“
纪小瓷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她拉开门的时候，橘猫已经蹲在门槛边上了，像是等了很久，正好可以趁门打开的缝隙溜出去。纪小瓷低头看了它一眼，猫也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它就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纪小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陆江流。“
“嗯？“
“你说，温和团体还有救吗？还是说，不管怎么选，最后都是裂成碎片？“
陆江流靠在桌沿上，想了想。“裂成碎片不可怕。可怕的是裂了之后不知道哪一片是自己站的地方。“他看着纪小瓷的背影，“你妈知道自己站在哪一片上。马诚也知道。现在就看你能不能找到你站的那一片。“
纪小瓷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进了巷子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被风吹散。厂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笔记本页角轻轻翻动。陆江流走过去把门关严了，锁好，转身看到林小禾正歪着头看他。
“你说得那么有道理，那你自己呢？你知道自己站在哪一片上吗？“
陆江流走回咖啡机前，重新煮了一壶。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自己要站在哪一片上。但那一片现在还没有成形。我得把它做出来。“
林小禾看了他一会儿，把椅子转回去对着屏幕。“行。那我帮你写代码的时候，顺便帮你想一下怎么成形。“
简俭站在白板前，把马诚的名字旁边那个圈又描粗了一圈，但没有再多写任何内容。窗外有一阵风，吹动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枯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