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纪小瓷亲自送来的。她没打电话,没发消息,人直接来了厂房,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牛奶——老干所发的,她外婆喝不完的那种。
“我妈让你明天上午十点去一趟总部。”她把牛奶放在桌上,语气跟说“明天要下雨”差不多,“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她一个人的时候才用那间。”
陆江流正在给橘猫梳毛。猫躺在他腿上,四仰八叉,尾巴一晃一晃,满脸写着“你继续”。他手上动作没停:“你妈终于想起来她还有个特别观察员了?”
“她一直记得。”纪小瓷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只是之前她在等辩论的余波过去。现在余波过去了,她觉得是时候跟你聊聊了。”
“聊聊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但她的原话是——‘让他来,别带尾巴’。”
陆江流把梳子放下,猫不满地翻了个身,从他腿上跳下去,蹲到窗台上舔毛去了。“尾巴”这个说法他不太喜欢。在省者联盟的语言系统里,“带尾巴”指的是带同伴、带手机录音、带任何可能记录对话的东西。纪容要他一个人去,不带任何设备,说明这场谈话的内容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记录里。
“知道了。”他说。
纪小瓷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别迟到”就走了。门关上之后,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纪容找你单独聊,肯定没好事。上次她找你是在码头,给你一颗珠子让你搞什么节俭试炼。这次又是什么?”
“可能是我最近花得太狠了。”陆江流站起来,把猫梳下来的毛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也可能是因为韩省那边的事她知道了。”
简俭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在纪容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问号。“温和团体内部最近不太平。我听说有两派人在争纪俭死后留下来的那部分资源控制权。纪容想稳住局面,但有人不同意她的方式。”
“她找我,是想让我站队?”
“不一定。她可能只是想告诉你——接下来她要做的事,不一定跟你站在同一边。”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台上的橘猫舔完了毛,开始舔爪子,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说“你们人类的事真复杂”。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陆江流准时出现在省者联盟总部大楼门口。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口袋里只装了手机和钥匙。手机是林小禾让他带的,说“万一有事,至少能发个定位”。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走进旋转门。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是半掩着的。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纪容的声音:“进。”
办公室比她平时的对外行动处处长办公室小得多,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像是有一阵子没人浇水了。纪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她没有在看——她把笔放在文件上,抬起头来看着陆江流走进来。
“坐。”
陆江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比他想象中舒服——有坐垫,软硬适中。他不确定这是纪容特意准备的,还是这间办公室本身就配置得比别处好。
“你最近很忙。”纪容开口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语气像是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城东仓储中心的拒收,城南变电所的排查,还有桐城那边的动静。你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快是因为韩省也在动。”陆江流靠在椅背上,“我不动,他就先到了。”
纪容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你知道温和团体内部现在有多少人在反对你吗?”
“不知道。”
“七个。七个中层干部联名向纪律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报告,要求撤销你的特别观察员资格。理由是‘未经授权调查联盟内部事务,扰乱正常管理秩序’。”
陆江流安静了两秒。“周俭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她把那份报告压了一周,但没有完全压住。联名的人里有三个是她纪律监察部的下属,她不能同时把所有人都按住。”纪容把文件翻到某一页,“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停手。我是要告诉你——你正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当初给你安排的那个‘特别观察员’的角色范围。”
“那我应该做什么?”
“你应该做的是——你之前一直在做的事情:花钱,记账,让APP的用户增长,让联盟的人看到你的消费哲学有实际效果。这些事情没有人会拦你,温和团体甚至欢迎你继续做。但不要碰俭偶。”
陆江流看了她一会儿。纪容的表情跟以往一样——平静、克制、几乎看不出情绪波动。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才会做的动作,她很少在跟他说话的时候这样做。
“如果我说,我已经碰了呢?”
纪容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陆江流,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但没有惊讶。“我知道。你去了北郊工厂,你看到了那个罐子。但看到和介入是两回事。你看到了,不代表你要去拆它。”
“那谁来拆?”
“没人拆。”纪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低了一点,“俭偶这个东西,是纪俭和韩省两代人花了二十年做出来的。它在技术和伦理上都超出了省者联盟现有的处理框架。拆除它,和继续完成它,都会产生不可控的后果。我的建议是——让它继续待在那里,等它自然老化、自然失效。”
陆江流忽然想起了秦不疑说过的一句话:平衡会不站队,他们只是在等。现在纪容也在说类似的话——等。等俭偶自己坏掉,等韩省自己放弃,等事情自己变好。这跟李省说的“退一步”是同一个逻辑:不主动介入,不承担责任。
“如果它不会自然老化呢?”陆江流说,“我在赵省的电脑里看到了最新的进度记录。近两周内,俭偶的完成度从89%跳到了92%。它没有在老化,它在加速。”
纪容的手指又叩了两下桌子,比刚才快了一点。“那个数据,你从哪来的?”
“不重要的来源。”
“你不能用不合法的方式获取联盟的内部数据,然后以此为依据要求我改变决定。”
陆江流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几秒钟,他说了一句话:“你以前跟我说,你是温和团体里唯一一个愿意让我活下来的人。因为你相信消费和节俭可以共存。那现在呢?你现在还在相信这件事吗?”
纪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手指不再叩桌子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我相信。”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相信和能做成是两回事。我现在能做的,不是跟你一起冲进去把俭偶砸了,是挡住那些想把你赶出去的人。如果你继续深入俭偶的事,那七个联名的人就会变成七十个。到时候我挡不住。”
“那就不用挡。”陆江流站起来,“我来之前,简俭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温和团体内部的裂痕不是因为韩省太强,是因为温和团体自己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如果你也站在‘等’的那一边,裂痕就永远不会合上。”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纪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江流——你再查下去,我保不住你。不是我不想保,是规则摆在那里。特别观察员的权限范围写得很清楚,你早就超出了。”
陆江流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他走了几步之后,听到身后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出总部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下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韩省的短信,没有系统的紧急提示。一切正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不正常。纪容第一次当面告诉他“我保不住你”,这比任何威胁都更像一个信号。温和团体在收缩,在把自己从危险的区域往外撤。而站在最外面的人,是陆江流。
他穿过广场,走进一条通往厂房的巷子。巷口卖烤红薯的推车还在原地,老板正在往炉子里添炭。他停下来买了一个红薯,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了好几轮才剥开皮。走回厂房的路上,他把红薯吃完了,手机始终没有响。
推开厂房的门,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怎么样?她骂你了?”
“没有。她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接下来可能要一个人干活了。”
简俭站在白板前,在纪容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退”。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那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干?”
陆江流把剥下来的红薯皮扔进垃圾桶,走到桌边坐下。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一个人干,就用一个人的办法。慢一点,但不会被人看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