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1542年正月,人日。
按照自大唐传来的古老习俗,这一日应食七草粥以驱邪避病,祈求新的一年无病无灾。
然而,对于挣扎在肥前国彼杵郡最底层、终日与咸腥海风为伴的百姓而言,这等风雅的节俗,不过是京都公卿与大名武士们才能享受的奢侈。
对他们来说,新年的第一缕晨光,与旧年的最后一道晚霞并无不同。
都意味着新一轮为了果腹而进行的无尽劳作。
天色尚未完全破晓,东方的大村湾海平面上,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冬末的寒风裹挟着潮湿的雾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情地钻入人们衣衫的每一个缝隙。
位于彼杵郡东部、紧邻着大村湾与早岐濑户海峡的早岐浦,便在这片混沌的灰蒙之中,缓缓苏醒。
早岐浦,这片看似不起眼的滩涂渔村,却是整个彼杵郡,乃至肥前国西部最重要的盐产地。
此地背靠连绵的丘陵,面向一片开阔平缓的内湾沙滩。
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使其自镰仓时代起,便成为周边领主眼中的宝地。
数百年来,这里一直采用着一种古老而艰辛的制盐法——“扬浜式盐田”。
这种制盐法,据传由平安时代的流放贵族从濑户内海传入。
盐民们需要将海水一担一担地,从海边挑到高处的沙滩盐田上,经过反复的泼洒、晾晒、收集、过滤,最终才能得到用于熬煮的浓缩卤水。
而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早岐浦一直被盘踞在彼杵郡的豪族大村氏牢牢掌控。
对于大村家而言,早岐浦的盐,就如同稻田里的米一样,是维系其统治的硬通货。
这里的盐产量,在丰年时可达近两千石,不仅能满足大村家领内军民的需求。
多余的“余盐”,甚至还能通过平户港的商船,贩卖到对马、壹岐,甚至是遥远的明国和朝鲜,换来源源不断的永乐通宝和军需物资。
然而,这丰厚的收益,却是由早岐浦近两百户、约八百余名盐户与渔民的血汗堆砌而成。
村庄沿着海滩内侧的丘陵缓坡而建,两百十来户人家,住的皆是用海边捡来的浮木和山上砍伐的杂木搭建的简陋板屋。
这种房子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早已被海风侵蚀得发黑的茅草。
一条狭窄的土路在屋舍间蜿蜒。
路面上混杂着泥土、沙石和丢弃的鱼骨贝壳,散发着一股常年不散的咸腥与腐烂气息。
村中的男丁,几乎都过着一种双重身份的艰辛生活。
当潮水上涨时,他们是渔民,驾驶着简陋的独木舟或小型和船,冒着风浪出海。
他们用粗糙和极易腐烂和脆弱的麻线渔网,进行着近海捕捞。
因为船只没有龙骨,他们这些小渔船极为害怕风浪,因此基本不敢跑出去太远。
而他们的捕鱼方式,一般就是使用古老的“一本钓”,竹笼渔”,“延绳钓”,等落后的捕鱼方式。
所谓的“一本钓”,就是几个人驾着船出海,利用鱼竿,鱼钩,用活饵钓稠鱼,石斑鱼,乌贼等。
这种方式极为依靠运气,有时候收获不错,但有时候忙活半天,却只能空手而归。
而“竹笼渔”,就是字面意思,渔民将编制好的竹笼放置在礁石的缝隙处,诱捕虾蟹和小型的海鱼。
而且而当潮水退去,露出大片滩涂时,他们又立刻从渔民化身为盐户。
数百人赤着脚,弯着腰,在广阔的盐田里,重复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令人筋骨欲断的繁重劳作。
“权太!权太!快给老子起来!再贪睡,海龙王就要把鱼都收走了!”
一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内,一个男人粗哑的吼声,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将一个睡在茅草铺上的少年吓得一个激灵。
少年名叫权太,今年十七岁,长得精悍瘦削,但个子倒是比其他少年高出一头,应该有1.63米的身高。
尽管常年的营养不良让他显得瘦弱,但因为正值青春勃发、精力旺盛的年纪,精神倒是十分不错。
他的身材继承了父亲的宽厚肩膀,和渔民特有的黝黑皮肤。
但那双总是闪烁着不甘与躁动光芒的眼睛,却与周围那些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同龄人截然不同。
发出吼声的,是他的父亲岛五郎。
岛五郎年近四十,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脸庞如同被刻刀雕琢过的老树皮,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瘦弱胸膛,胸口处一道从左肩斜贯到右腹的巨大伤疤,在昏暗的火光下扭动着。
这道伤口,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曾经经历过的血腥往事。
“父亲,天还没亮呢……”
权太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嘟囔着。
“天没亮?等你看到太阳,湾里的鱼早就被隔壁村的混蛋捞光了!”
五郎瞪起环眼,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挂在墙上,用鲨鱼皮包裹着刀柄的破旧胁差,插在腰间的麻布腰带上。
随后,他另一只手则提起一个装着杂谷饭团的竹篮道:“快吃!吃完就跟我下海!”
权太不敢再多言,连忙抓起地炉里煨着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稗子粥,呼噜呼噜地大口吞咽起来。
这碗粥里,除了几粒粗糙的稗子,便是大量的野菜和海带,寡淡无味,却是在这寒冷清晨里唯一能温暖肠胃的东西。
父子二人沉默地用完这顿简单的早饭,便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早岐浦,已经有不少人家亮起了微弱的灯火。
渔民们三三两两地扛着船桨、渔网,打着哈欠,走向海滩。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烂鱼的腥、和燃烧松脂的呛人味道。
五郎父子来到停泊着十几艘小渔船的海滩边,同村的另外两名渔民,一个叫铁三,一个叫三郎的,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们四人,共同拥有这一艘用一整根巨大楠木掏空制成的“丸木舟”,这是村里除了村长家的和船外,最大的一艘渔船了。
“五郎,你今天可来迟了啊。”铁三是个性格开朗的汉子,他拍了拍五郎的肩膀,嘿嘿笑道。
“还不是这小子贪睡。”
五郎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儿子,随后招呼道:“行了,别废话了,赶紧把船推下水!”
四人合力,喊着沉闷的号子,将沉重的丸木舟一点点推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海水瞬间浸湿了他们的草鞋和裤腿,那股寒意直透骨髓,但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待船浮起,四人敏捷地跳上船,权太负责在船尾操纵那支沉重的橹,五郎和另外两人则拿起船桨,奋力划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