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1542年),元月十四日。
肥前国,松浦郡,松尾城。
新年的节庆气氛还未完全从这座依山而建的坚城中散去,城下町的商铺门前,依然挂着祈福的注连绳。
然而,在松尾城本丸的天守阁的大广间内,却是一派肃穆而忙碌的景象。
外面的一场小型的降雨刚刚停歇,屋檐下不时传来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吧嗒”声。
作为办公的一间茶间内部,门口的障子门没有被拉上。
门檐下,几名穿着全身甲具,面容严肃的旗本武士,扶着刀,正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外站岗。
山名义光穿着一件深黑色的保暖小袖,外罩一件青色的无袖阵羽织,正盘腿坐在案几后面办公。
此时的他正手持一杆狼毫毛笔,在一份份由奉行所呈递上来的公文上 快速地批阅、修改着。
自从彼杵郡凯旋回到松尾城后,刚刚过完新年之后,他便将全部的心力,从军阵厮杀转移到了内政治理上。
打天下靠的是悍不畏死和阴谋诡计,但治理天下,靠的却是钱粮账目,与制度和法度的双向运行。
虽然他如今的地盘还小,但各种法度和政策的实行,却依然不可松懈。
“咚咚咚!”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个子矮小,穿着一件青色小袖和服,外面套着一件松大的阵羽织,瘦猴似的身影突然跑到了门外。
弥太郎吧嗒一声跪伏在这间茶室的障子门口,用他那特有的夸张语调高喊道:“启禀主公,小人弥太郎参见!”
义光抬起头,看了看这个精神奕奕的家伙一眼,淡淡的道:“进来吧!”
“哈伊!...”
弥太郎立刻嬉皮笑脸的进入茶间,并且从怀里掏出一卷奉书纸道:“主公,这是军务奉行所,与内务奉行所,一起联合清点的大村家缴获名册,请您过目!”
内务奉行山内弥太郎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膝行至义光面前,恭敬地将其举过头顶。
弥太郎出身底层,深知自己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义光的赏识,因此做事极为卖力。
他那股底层养成谄媚的劲头,即使是如今成为武士阶层,却一点都没变。
义光放下毛笔,接过折子,翻开仔细阅览起来。
这份清单上的数字,即便是见惯了后世大场面的义光,也不禁微微颔首。
彼杵郡不愧是面向大村湾、坐拥良港的膏腴之地,大村家几代人的积累,如今全都便宜了他。
清单上赫然写着:缴获的太刀、打刀、长枪等各式武器,足够装备一千二百余人的军队。
另外还有各类当世具足、胴丸、腹卷等完整盔甲三百四十套。
从大村家金库及各处砦馆中搜刮出的永乐通宝、鐚钱、砂金及白银,折合铜钱共计两万七千四百余贯。
除此之外,还有堆积如山的糙米、玄米、大豆等粮食,共计有一万五千二百石!
但最让义光感到关心的,并非这些钱粮。
而是清单最后列出的一项:各式关船、小早四十余艘,以及十三艘能够进行远洋海贸的“朱印船”(日本战国时期用于远洋贸易的大型武装商船)。
“大村纯前这个老乌龟,仗打得稀烂,攒家底倒是一把好手。”
义光呵呵笑了一声,将折子扔在矮几上。
在战国时代的日本,大名们想要迅速崛起,单靠领地里那点苦哈哈的农民种地是绝对不够的。
农业的产出有着极其严苛的上限,真正能带来暴利的,是海贸与矿山。
当时的日本海贸,主要分为三条路线与模式。
第一种是官方的“勘合贸易”。
由室町幕府主导,大内家、细川家等西国巨头实际控制。
他们持有大明朝廷颁发的“勘合符”,乘坐巨大的勘合船前往大明宁波港。
这种贸易利润极其恐怖。
日本出口的主要是白银、黄金,硫磺、铜矿,以及精美的折扇、莳绘漆器和锋利的日本刀。
而从大明带回的,则是生丝、丝绸、瓷器、极品茶叶、药材以及海量的铜钱(永乐通宝)。
往往一趟勘合船往返,便能带来数万乃至十数万贯的暴利。
第二种便是南蛮贸易。
此时虽然葡萄牙人尚未大规模抵达种子岛(历史上的铁炮传入在1543年),但已经有零星的南蛮商船和明朝海盗,如汪直等,在九州沿海活动。
南蛮人带来的火器、硝石、铅块、玻璃制品以及呢绒,也同样是所有战国大名梦寐以求的战略物资。
第三种,则是如大村家这种地方豪族进行的“私商走私”。
他们没有勘合符,便自己打造大型商船多模仿明朝的福船或广船样式,称之为朱印船。
他们一般绕过大明水师的巡防,或者干脆前往琉球国、吕宋(菲律宾)、伽罗(占城,泰国)等地进行转口贸易。
大村家留下的这十三艘大型商船,形制巨大,甚至配备了火箭,拍杆和防接舷的撞角,是大村家历代当主耗费巨资打造的海上摇钱树。
“弥太郎,待会把这份命令传下去,大村湾沿岸的所有关所、港口,即日起恢复征收‘帆别钱’(根据船只风帆数量和大小征收的通行税)和‘津料’(港口停泊税)。”
义光拿起一份盖有朱印的文件,递给弥太郎道。
随后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再次沉声吩咐道,“另外,让本殿的远洋贸易队,早日熟悉那十三艘大船的操纵。”
“等过了春汛,海面风向合适,我便要派人带着这支船队,满载我们肥前的硫磺、刀剑和特产,避开平户松浦隆信和汪直的水域,走大村家的老航线,去一趟琉球和吕宋!”
“嗨!……主公英明!若是能打通大明和其他国家的航线,换回那些本家急缺的物资,那本家必将天下无敌!”
弥太郎伏地叩首,一张瘦脸上满是兴奋。
他仿佛看见山名家的船队,将无数的财富带回,让山名家彻底腾飞的景象 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作为掌管义光钱袋子和后勤的内务奉行,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限制自己主公的,永远不是所谓的地盘和武力。
只要有足够的金钱和粮食支撑,以主公的英明神武,统一天下便不再是梦幻。
而他弥太郎,也将跟随着主公义光,在日本的历史上留名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