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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我下乡避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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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僵局
    十月已有了深秋的寒意。谈判厅在民族饭店二楼,厚实的窗帘半拉着,窗外是东长安街上稀疏的车流。长桌两侧,中美双方的代表团分坐两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楚河汉界”。
    唐宋坐在中方代表团的中段,面前摊着一本蓝色硬壳笔记本。
    他是外经贸部机电处的人,按分工负责设备引进这块。三天了,关于核磁共振设备的价格和技术转让条款,一个字都没谈下来。
    不,准确地说,是根本就没开始谈。
    美方代表团坐在对面,领衔的是一个叫Tadgh CrOWley的中年人。爱尔兰裔美国人,波士顿口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哈佛的深红色。他脸上永远挂着一种礼貌的微笑,不冷不热,像是从美国外交学院流水线上培训出来的标准表情。
    此刻,CrOWley正在说话,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声明。
    “中方同志们,”他的翻译把“COmradeS”这个词翻得有些生硬,“美方始终秉持开放合作的态度,愿意将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带到中国。GE公司生产的核磁共振设备,是目前全球最领先的临床诊断设备……”
    唐宋听着,余光扫了一眼坐在CrOWley身后两米远的李承霄。他不算正式团员,是以“协助工作”的名义跟着来的,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就是唐宋的“私人翻译”。
    三天下来,李承霄就坐在后排,一声不吭,像个影子。但每次谈判结束,唐宋都能从他那里听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CrOWley继续说:“……设备报价为一百五十万美元,这是经过精密核算的价格,包含主机、配套设备以及基本的安装调试服务。”
    唐宋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一百五十万。跟预想的一样,不算离谱,但也绝对不便宜。
    中方代表团这边,坐在唐宋左边的是科技局的周局长,五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厚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打盹。再往左,是经贸部的老范,负责合资条款。这三天,三个人各管一摊,但谁都没开口报价。
    唐宋没说话,他等着。
    CrOWley讲完后,目光扫过中方代表团,等了三秒钟,没人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发出清脆的瓷杯碰桌面的声音。
    “中方同志们,”他又开口了,笑容还在,但声音里多了几分刻意的不经意,“我想明确一点,一百五十万美元是基础配置的价格。如果贵方需要更高级的配置,比如更高场强的磁体,或者更长的质保期,价格还会有相应调整。”
    唐宋听出来了——这是在逼他们开口。
    他看了一眼领队的周局长,周局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唐宋接话。
    唐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谢谢CrOWley先生的介绍。我们注意到了贵方的报价。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个报价是否包含了技术转让的部分?比如设备的生产技术、核心部件的制造工艺,以及中方技术人员赴美培训的安排?”
    这话一出,对面CrOWley的笑容微微一滞,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唐宋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CrOWley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耐心的、像是在教学生的语气说:“唐先生,我想我们需要明确一个基本前提。目前我们谈的,是设备的引进。GE公司的核磁共振技术,是经过数十年研发积累的成果,涉及到大量专利和商业机密。关于技术转让,那是另一个层面的议题,需要更深入的讨论。”
    他顿了顿,又说:“我的建议是,我们先集中精力把设备引进这件事谈清楚。等设备安装到位,中方技术人员有了实际操作经验,再谈技术转让,会更有基础。”
    唐宋听明白了。翻译过来就是:先把设备卖了,技术的事儿以后再说。以后是什么时候?没说。
    他看了一眼周局长。周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悠悠地开口:“CrOWley先生,我方引进设备的最终目的,是掌握技术、实现自主生产。如果贵方只能提供设备而不转让技术,那与我们引进的初衷有距离。”
    周局长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不给技术,设备我们也不要。
    CrOWley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里的那层客气像是被抽走了些许,他侧过头,跟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美国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个美国人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然后CrOWley回过头,语气变得更加公式化:“我理解中方的立场。但坦率地说,核磁共振技术受到美国商务部的出口管制,涉及技术转让的部分,需要向美国政府申请出口许可证。这个过程很复杂,时间也很长。我的建议仍然是,先解决设备引进的问题。”
    唐宋在本子上记下“出口管制”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个圈。
    第一天的谈判,就这样结束了。没有进展,没有突破,甚至连激烈的交锋都算不上。就像两个拳击手在台上绕圈,互相试探,谁都没出拳。
    第二天,气氛开始变了。
    CrOWley的笑容还在,但话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他反复强调一百五十万美元的价格“已经是最优惠的”,并且暗示“如果中方不能在这个基础上做出决定,美方可能会考虑将这套设备优先供应其他亚洲国家”。
    唐宋听出来了,这是在施压。
    “日本、韩国、新加坡,都在积极引进核磁共振技术,”CrOWley翻着手中的资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GE公司的产能是有限的,每年的产量就那么多。谁先签约,谁先拿到设备。”
    唐宋没说话。他在想,这到底是真话,还是谈判桌上惯用的虚张声势。
    周局长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CrOWley先生,中国有十亿人口,对先进医疗设备的需求是巨大的。这个市场,我想贵方不会忽视。”
    这话也有分量。十亿人的市场,谁舍得放弃?
    CrOWley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头跟身边的美国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周先生,”他转过身,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随意,“我们不如先休会。明天再继续谈。”
    周局长点点头:“可以。”
    第二天结束。
    回到酒店房间,唐宋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承霄正坐在床沿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唐哥,”他说,“我看出来了。CrOWley这个人,是典型的爱尔兰人。他今天说‘优先供应其他亚洲国家’,是吓唬咱们的。”
    “怎么说?”
    “日本的核磁共振市场早就被东芝和日立占了,GE根本进不去。韩国倒是有可能,但他们市场太小,一套设备就饱和了。真正的大市场,只有中国。”
    唐宋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他在虚张声势?”
    “对。但他也知道咱们在虚张声势。咱们不报价,就是想逼他们先让步。他不让步,就是看准了咱们想要技术。现在就看谁先绷不住。”
    唐宋点了点头。这些道理他也想到了,但从李承霄嘴里说出来,更透亮。他来之前把GE在亚洲的市场布局翻了个遍,这些功课没白做。
    第三天。
    谈判厅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整个上午,双方把各自的位置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像两台坏掉的录音机。
    一百五十万美元。
    不报价。
    设备先谈。
    技术一起谈。
    循环往复,毫无进展。
    到了下午,气氛越来越僵。CrOWley脸上的笑容已经所剩无几了。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戴上,看着周局长,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
    “周先生,我想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这次谈判的安排了。如果双方的基本立场存在根本性分歧,继续谈下去,意义不大。”
    这话说得客气,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在威胁要终止谈判。
    唐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周局长依然面无表情:“CrOWley先生的意思是?”
    CrOWley没有直接回答。他慢慢收拾桌上的文件,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进西装内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消化他的话。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我的建议是,双方暂时休会。中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认真考虑一下美方的报价。如果贵方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安排下一轮谈判。届时......”他顿了一下,“我们可以邀请中方代表团到美国,参观GE的工厂,实地考察设备。”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
    翻译把这句话翻出来的时候,唐宋注意到,他说的是“参观工厂”,不是“技术培训”。这两个字之差,天壤之别。
    周局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们会考虑的。”
    会议就这样散了。美方代表团的人陆续站起来,跟中方的人握手道别,表情客气而疏离,像是两个刚打完一场没有输赢的比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