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522章 整装待发!
    古勒寨。
    北风从山脊上刮过来,把寨墙上的哨兵冻得缩在木栅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王杲站在正堂中央,面前摊着一张羊皮。
    那是曹簠送来的布防图。
    墨迹还新,折痕清晰——显然是最近才誊抄的。
    鸦鹘关东路三个墩堡的位置、驻兵人数、换防时辰,连壕沟哪一段用的是旧年碎石填底都标得明明白白。
    “再说一遍。”
    王杲的手指点在图上最南端的那个墩堡,指甲盖黑黢黢的,嵌着洗不掉的马粪和冻土。
    他身边站着的年轻人叫阿台,是他的长子。
    二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穿一身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皮袍。
    冷得直哆嗦,但站得很直。
    “阿玛,都说三遍了——”
    “说。”
    阿台咽了口唾沫,手指跟着王杲的指尖移动:“卯时三刻,南墩堡换防。老兵回城吃饭,新兵从城里出来,中间有小半个时辰的空档。空档里墩堡上只留两个瞭望哨,火炮不装药。”
    “壕沟呢?”
    “第二道壕沟西段,去年秋天发了一场山洪,把碎石底冲垮了半截。明军报了修缮,但银子没批下来。那段壕沟现在只剩齐腰深,马能直接趟过去。”
    王杲的拇指在那段壕沟上摁了摁,指甲把羊皮压出一道白痕。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转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木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堂上的油灯晃了几晃。
    寨子里的空地上,三百多号人正在忙活。
    有的在给马喂最后一顿豆料,有的在往箭壶里塞箭——箭杆都是去年秋天削的桦木,箭头回炉打过一遍,勉强还能用。
    三百人。
    建州右卫能拉出来打仗的,拢共就这三百人了。
    去年冬天那场雪,冻死了寨子里六成的牛羊。
    开春又闹瘟,死了十几个老人、七八个孩子。
    粮仓里的存粮他前天亲自去看过——还能撑十二天。
    十二天。
    之后就是人吃人。
    王杲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不是没见过。
    二十年前建州左卫跟海西打那一仗,围城围了四十天,城里最后吃的是什么他清楚。
    不会走到那一步。
    “额亦都!”他朝空地上喊了一嗓子。
    一个矮壮汉子从马群里钻出来,小跑着过来。
    满手的马粪味,在皮袍上蹭了两把就抱拳。
    “马能跑多远?”
    额亦都想了想:“喂了三天豆料,跑六十里没问题。再远就得歇。”
    “够了。”
    王杲扭头看着阿台,“鸦鹘关到最近的明军屯堡多远?”
    “四十里。”
    “从壕沟破口进去,到屯堡粮仓呢?”
    “十五里。来回三十里,加上装粮的工夫,两个时辰能打完。”
    王杲点了下头。
    他从门框上撕下一块翘起的树皮,在手里搓着。
    眼睛扫过空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大部分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后生。
    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居多,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不到五十人。
    这点本钱,经不起折腾。
    “曹簠那边确定不会反水?”
    他问的时候眼睛没看阿台,盯着远处正在磨刀的一个老兵。
    阿台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铜制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辽东镇中军营”几个汉字。
    “这是他的信物。说了,只要咱们从鸦鹘关进,他保证东路不会有援兵。”
    王杲接过令牌翻了翻,又扔回去。
    “信物算个屁。汉人最会翻脸。”
    阿台没接话。
    这种时候他知道不该接。
    王杲沉默了一阵,把手里搓碎的树皮扬了。
    碎屑被风卷走,散落在冻硬的地面上。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空地上离得最近的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前队一百人,额亦都带。走壕沟破口,直插粮仓。中队一百人,阿台带。接应前队,顺手把屯堡外面的牛羊全赶回来。后队一百人,我自己带。守在壕沟口,谁追出来,我挡。”
    额亦都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阿台没动。
    “阿玛。”
    “嗯?”
    “您带后队……万一明军从别的方向来——”
    “来不了。”王杲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曹簠拿了我六十张貂皮,三根老山参。他要是敢骗我,他自己也活不成——那些东西过了谁的手,我都有数。”
    阿台把嘴闭上了。
    王杲重新看向那张布防图。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他五十二了。
    后背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得睡不着觉。
    牙掉了三颗,嚼不动硬东西。
    但他的眼睛还利——利得能在四十步外看清兔子耳朵的轮廓。
    这双眼睛看过太多东西。
    看过他亲手杀死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时,那老头子眼里的不可置信。
    看过建州左卫的人跪在雪地里求他饶命。
    也看过明军的铁骑把他的族人像割麦子一样放倒在河滩上。
    活着就是这么回事。
    不是你吃别人,就是别人吃你。
    “去歇着。”
    他对阿台说,“明天卯时,迟一刻到的人,自己抹脖子。”
    阿台出去了。
    木门在风里撞了两下才合拢。
    堂里只剩王杲一个人。
    他走到角落,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半截酒囊。
    里头还剩两口烧酒,是去年秋天跟汉人商贩换的,一直没舍得喝完。
    仰头灌了一口。
    辣。
    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块炭。
    他抹了把嘴,把酒囊塞回箱子。
    然后他走到布防图前,蹲下来,用指甲在羊皮上划了一道线——从壕沟破口到粮仓,再从粮仓到寨子。
    去,一个半时辰。
    回,两个时辰。
    加上抢粮装车的工夫——
    天亮之前出发,午时之前必须回到壕沟以北。
    过了午时,明军反应过来,骑兵出城,四十里路跑不了一个时辰。
    到那时候他这三百人挡不住。
    王杲把这条线看了很久。
    外头传来马的响鼻声,还有后生们低声说笑的动静。
    有人在唱一支老调子,词听不清,调子倒是熟——他小时候听他娘唱过。
    他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把木门推开一条缝。
    寨墙外的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星子。
    明天会是个阴天。
    阴天好。
    阴天雪地里看不远,瞭望哨的视线会短三成。
    王杲的右手搭在门框上,五指慢慢收拢,指节发白。
    寨子里最后一盏灯灭了。
    三百匹马在黑暗中嚼着豆料,咯吱咯吱的声响混在风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