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升龙城。
《血战台儿庄》公映第二天。
全城的电影院从早上六点开始排片,一场接一场,中间只留一刻钟清场。
票是三十南华元一张——够买五斤大米,或者两碗全家福的螺蛳粉。
不便宜,但没有人嫌贵。
还剑湖西边的巷子里,阮记凉茶铺的老板阮伯把收音机搬到门口,音量拧到最大。
电台里正在播报昨天的票房:“全国观影人次突破三百万,创南华电影史单日最高纪录。”
阮伯听完,回头对正在喝凉茶的阿强说了一句:“一天三百万人次观看哦,了不得。”
阿强在升龙港扛货的码头工人,他端起凉茶碗灌了一大口,被苦得皱眉头:“三百万,一张票三十块,那是多少钱?”
旁边的老周接话了。
老周是巷尾剃头铺的,读过几年书,算账比他们快:“一天九千万。”
凉茶铺瞬间安静了。
“乖乖,九千万!”
这个数字超出了这条巷子里所有人的想象。
阿强放下茶碗,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昨天我去看了。”
阮伯扭过头:“你?你舍得?”
“我老婆拉着去的。她说报纸上天天登,不去看一趟心里不踏实。”
阿强盯着碗底剩下的凉茶渣子,“看完了,我一宿没睡着。”
“拍的什么?”
阿强没立刻回答,他把茶碗转了两圈,才开口:“拍的人啊。”
巷子里的风穿过骑楼,带进来一阵炸春卷的油香。
阿强又开口了:“还有拍的公道,电影没有把德公拍的像某些人口中那样,拍成了神仙。
电报是他发的,命令是他下的,但前线的仗仗的不是他拼命打的。
是池峰城,是王铭章,是那些抱着炸药包往坦克底下钻的人,名字都没有的人。”
老周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着镜片:“报纸上也是这么说的。说这片子没吹捧德公,有一说一。
台儿庄是他指挥的,这个谁也抹不掉。但电影里最出彩的不是他,是那些兵。”
“有一个镜头,一个收尸的老兵,蹲在一个小兵尸体旁边。小兵胸口被打穿了,那个小兵,看着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阮伯把炉子上的凉茶壶拎起来,给阿强又倒了一碗:“这碗不收钱。”
阿强没推辞,端起来又灌了一口。
二十四味的苦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昨天电影里那个小兵的脸又浮上来。
眼睛合上了,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在做梦。
他放下碗:“这片子拍得很公道,德公的功劳是德公的,士兵的命是士兵的。没有谁替谁,都在这片子里了。”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慢慢点了点头:“能做到这一条,不容易。换成别人拍自己父亲的仗,早拍成神仙下凡了。”
阮伯拎着茶壶站在炉子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德公这个人,我见过。”
阿强和老周同时抬起头。
“民国三十八年,他从海防港上岸的时候。
我在码头挑凉茶担子,他下船,从我担子旁边走过去。走得很快,后面跟着一群人,我卖力吆喝这,但没人喝我的凉茶。”
阮伯的声音平平的,仿佛没有情感一样:“但他在码头跟那些从桂省坐船来的难民说话。
问他们船上有没有人生病,问粮食够不够吃,我在旁边都听见了。”
他把茶壶放回炉子上:“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跟别的长官不一样。”
阿强和老周都默默的喝着茶,听阮公讲着过往的事情。
巷子外面的还剑湖上,有人划着小船在卖荷花。
粉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八月十七日,香江。
《血战台儿庄》在香江首映。
引进这部片子的人姓邵,行里人称“邵老六”。
他和他三哥在战前就在南洋一带经营戏院,日本人打过来时关了门,战后重新开张,专做发行和院线生意。
去年他们在星洲听说南华在拍这部片子,邵老六当即拍了板——这片子,一定要拿到香江来放。
到香江放,是有风险的。
香江是英国人的地方,南华去年还在马六甲跟英国人掰手腕呢。
首映放在弥敦道上的金声戏院。
一千二百个座位,票提前三天就卖光了。
开场前一个小时,戏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穿唐装的老先生,有穿西装的洋行职员,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挽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
几个从北角过来的上海裁缝站在人群里,用上海话讨论着今天的片子。
“台儿庄,李长官指挥的,侬晓得伐?”
“哪能勿晓得!阿拉阿哥就在第五战区。”
旁边一个卖报的报童举着《星岛日报》号外,头版印着电影海报——“血战台儿庄,今日公映”。
戏院里灯暗下去时,嘈杂的人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银幕上,蒸汽机车的白烟涌出来,弥漫了整个画面。
德公走下火车,一个头上缠绷带的伤兵挣扎着想站起来,他按住了伤兵的肩膀。“坐着说。”
黑暗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这个镜头有多震撼,是因为他们见过这样的长官。
或者听说过,从粤省来香江的人,很多人心里都存着几个名字。
德公是其中一个。
影片放到临沂。
张自忠的部队在雪地里急行军,庞炳勋在阵地上拿着电话喊“张军长你到哪了”。
援军从山坡上冲下来时,戏院里有人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在拍手。
放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了。
放到敢死队摔碗那一段时,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银幕上的碗碎声。
几十块银元滚过青石板,叮叮当当,没有人弯腰去捡。
香江的观众见过钱,这条街上走着的每一个人都在为钱奔命,但他们也见过不为钱的人。
在银幕上,在记忆里,在他们离开内地时回头看见的最后一眼里。
片尾名单升起来时,戏院里没有一个人动。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一个接一个,无声地、缓慢地升过银幕。
有些名字是完整的,有些只有一个姓,有些连姓都没有,只写着“无名氏”。
名单升了很久。
灯亮了。没有人站起来。过了很久,后排有人鼓了掌。
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掌声不响,但持续了很久。
不是喝彩,是一种回应——你们拍了,我们看见了。
散场后,金声戏院门口的人群迟迟不散。
几个上海裁缝站在骑楼下面,谁也没说话。
刚才鼓掌的那个人掏出手帕擦眼镜,擦了又擦,镜片上明明没有雾。
报童还在吆喝,这回卖的是晚报,头版登着《血战台儿庄》的影评。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买了一份,站在路灯底下看。
影评的标题是——“十七年了。”
他看完这三个字,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慢慢走进弥敦道的人流里。
霓虹灯亮起来了。
香江的夜照常开始。但这一夜,很多人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星岛日报》《华侨日报》《工商日报》都发了影评。
其中一篇写道:“南华国拍了一部我们该拍的片子。他们替我们记得,替我们说了。说给谁听?说给活着的人听。说给死去的人听。说给以后的人听。”
另一篇写得更短:“看完出来,站在弥敦道上看了一眼天。台儿庄的天,和这里的天,是同一片天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但买票的队伍从金声戏院排到了佐敦道,加场,再加场。一天三场,四场,五场。
邵老六站在戏院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排队的人,对身边的经理说了一句:
“去把利舞台也腾出来。这片子,一个金声不够放。”
香江不大,但那一仗,有人替他们记着。
记在南华的胶片上,放在香江的银幕上,映在几百万人的眼睛里。
升龙城,凉茶铺,阿强又来了。
今晚不是他一个人,他带着儿子来的。
儿子十五岁,念中学二年级。
阿强把儿子按在竹椅上,对阮伯说:“阮伯,给他也来一碗。不放糖。”
儿子皱着脸喝完了一碗二十四味,苦得直吐舌头。
阿强严肃道:“记住这个苦。明天带你去看电影。看完了,你就知道这碗凉茶不算苦。”
儿子仰头看他:“什么电影?”
“《血战台儿庄》。”
儿子没听懂,但阮伯听懂了。
他把茶壶放回炉子上,添了一勺炭。
炉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三十块一张票,一天三百万人次。
有人愿意花这个钱,有人愿意排这个队。
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写在名单上的名字,记住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记住那片麦田下埋着的子弹。
记住这碗凉茶的苦,记住那一仗是谁打的,记住拍那一仗的人是谁,记住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