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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十七

    雍孟恒对身旁的一个厂卫低声耳语一阵。那厂卫左右看了看,悄声地离去。

    老者还在凝视远方,似乎在想着什么事。他的右臂里,还抱着落红与古越剑。

    我没有过多的犹豫,也不去管雍孟恒。那是我和蔡何的剑,任何人都没资格碰它们,我必须把它们拿回来。

    我用尽最大的力气,扑了上去,一手夺住一把剑。老者回过头,怒吼一声抡起一掌结结实实打在我的胸口。我咬牙忍住剧痛,牢牢握住剑死不撒手。老者又补了一掌,我痛忍不住,大吼道:“你打死我算了。抢别人的东西,算什么英雄。”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叫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老者倒是被我吼的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怒叫道:“我抢别人东西?你可知道我被别人抢走了多少东西。”

    我也不知他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怒气。他好像气到了极处,面色涨红,大声道:“我有凝霜落红,才不稀罕你这破剑。你给我滚开。”

    他右臂一松,我趁机把两把剑抢入手中。虽然被他击了两掌浑身酸痛不已,但拿着两把剑我内心止不住的兴奋激动。

    我退到雍孟恒身旁。雍孟恒打量了我几眼,道:“你伤的不轻,和路方疯子一起先回吧。”

    我点点头,和几个厂卫骑上马,奔向东厂的方向。

    这里没东厂没多少路,就小半柱香的时间到了。刚才必是唐宁他们回去后把雍孟恒叫过来的。

    回到住处,我先把狂龙古越收好,便过来看疯子。疯子只是暂时昏迷,在御医的治疗下没半个时辰就苏醒过来,不过还是一直捂着胸口喊痛。

    我揶揄道:“疯子啊疯子,你怎么越来越怕疼。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疯子坐起来,披着被子搓着手呵气,道:“竹哥,你有没有想过,人死了会怎么样,会变成鬼吗?”

    我奇道:“你忽然问这个干什么吗?”

    疯子歪头道:“我记得少时听人讲过,一个人如果死时也不知自己是什么人,不知父母是谁,就会投不了胎,就只能当孤魂野鬼了。”

    尽管疯子一脸无所谓,但我能清楚的体会到他心里的那股迷茫和无奈。我叹了口气,道:“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你不会变成孤魂野鬼的,因为大哥会一直陪着你。咱俩死后也要作伴。”

    疯子一脸少有的纯真和幼稚,他支吾道:“那我们什么时候会死啊?”

    我哂笑道:“怎么,你巴不得早点死吗?”

    疯子摇头道:“不是的,我只是想挤出一点时间,去找找我的父母。我只记得我小时候和一帮人逃难来到京城,唉,可怎么找。”

    我肃颜道:“疯子你可别乱想,雍孟恒可不准我们随便调查身世。”

    疯子嘻笑道:“我只是想想嘛,又不是真去。竹哥,我告诉你一件事,可不兴你讲出去哦。”

    我笑道:“什么事啊。”

    疯子道:“我昨日偷溜上街了。”

    我奇道:“你一个跑出去的。”

    疯子点头笑道:“雍总管不是给了你我二人两块可以随意出入东厂的腰牌嘛。我拿着它跑出去。其实实在是闷的慌,你都出去过几回了,我今年可还没出去过呢。不过啊,倒真碰上了一桩好事。”

    我嘱咐他道:“你偷跑出去可不能随便对人乱说。你碰到什么好事了。”

    疯子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两声,低声道:“我碰到了一个可漂亮的女孩。她带着一个侍女,穿着一件很好看的对襟小红裙,扎着两条辫子,别提多好看了。本来我还以为她是个什么大家闺秀,不敢造次,只是远远看着她。她却主动过来和我搭话,说她是个扶桑浪人,叫广肀口林夕,是扶桑国的公主。我就纳闷她为什么那么好看,原来是个公主。不过她汉话说的可好了,但听着像是夹着点方言,不是京片子。她说跟我有缘,要请我吃饭,去的还是京城最好的酒楼‘盘龙阁’,酒是没喝一点,菜却点了一大桌。我一辈子可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菜,把我感动死了,吃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公主说她要方便一下,便带她的侍女一起下去了,不过把她的包裹放在桌上。”

    我扑哧一乐,笑道:“你是不是在那傻等了半天,她们也没回来。”

    疯子搔头道:“你怎么会知道。不过我想她们可能是碰到什么事了,因为她的包裹还在那呢。我叫店小二下去寻了一圈没寻着,我也不敢久呆,怕时间长了雍总管会发觉我偷出去了。于是我提起包裹就走,岂料那店小二拦住我不让我走,要我掏钱付帐。你说他这人奇不奇怪,是那个扶桑公主请客,要我付什么帐。我耐住脾气跟他讲了半天,他还是不明白,硬是坚持要我付帐。竹哥,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那么笨的人,这点逻辑都没有,你想想啊,是那个扶桑公主请客,为什么要我付帐。我越想越气,结果把那个笨家伙狠狠捶了一顿。他把掌柜喊了过来。不料那掌柜比他还笨,跟他也没讲明白,索性一块揍了一顿。打的那个解气啊。二人不服气,我也懒提再跟他们纠缠,提着包裹对他们道:‘你们瞧好了,如果刚才那两位姑娘上来找包裹的话,让她们来东厂找我疯子。’二人一听我是东厂的人,吓的屁颠屁颠的,赶紧向我赔礼道歉,末了还恭恭敬敬的送我出门。”

    我笑的没差点没喘过气来,道:“你就是那么回来的。那帮人确实挺笨的,不过幸好他们笨,没和你动刀。你带的那个包裹在哪,有没有瞧瞧里面是什么东西。”

    疯子道:“我还没好意思看呢。”说着转过身掀开被子掏出一个大包裹。疯子掂了掂道:“挺沉的呢还,也不知里面是些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我俩登时就傻眼了,这里面有一堆东西,一件旧衣服,一双鞋,还有两个馒头。

    我笑道:“这就是堂堂扶桑公主的行李?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受骗了,小子。”

    疯子道:“她为什么要骗我。再说她也没骗我什么东西啊,她还倒请我吃了一顿饭呢。”

    我一时无语,只得道:“你还真得多在江湖中走走。照你这样子以后还不得被人给骗死。”

    疯子笑道:“我可是个杀手,谁敢骗我。”

    我往他床上一躺,长伸了个懒腰,道:“你往里挤挤,我也想躺一会儿。真舒服啊,要是每天都能舒心的睡觉,那该多好啊。疯子,隔两天我带你出去转转。”

    疯子惊喜道:“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疯子拿起包裹里的两个馒头,闻了闻道:“还挺香的呢,你要不要,我想吃一个。”

    我慵懒地道:“你吃吧,我想眯会儿。”

    疯子可劲的嚼着馒头,一边吃一边大加赞叹,好像吃的不是冷冰冰的硬馒头,而是在吃珍馐美味一般。听着他吃的声音,我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咕响起来。我吞了口口水,伸手道:“给我一个。”

    疯子哈哈笑道:“我就说这馒头香吧。”

    我接过馒头,忽地奇道:“疯子,你是不是对那个女孩有意思?”

    疯子的脸霎时就红到了耳根子,他低声道:“你乱想什么,我只是觉得她挺好看的。”

    我嘻嘻笑道:“你小子先前还说我,你自己也不正经啊。”

    疯子撕下半个馒头往我嘴里一塞,假装生气道:“你给我闭嘴。”

    我乐不可支,使劲嚼着馒头。笑着笑着,我内心蓦地涌过一阵酸楚,今天,我能和疯子嘻闹着吃馒头,明天呢?

    我强打精神,道:“你好好休息,我要回去了。”说着起身出来。在走廊里,忽地看到鸿荟。

    她急急走过来,道:“我正要找你呢。雍孟恒今天跟我说,要送我进宫。”

    我奇道:“是吗?”

    鸿荟一脸的不情愿,道:“他说魏忠贤想在皇上身边安插个眼线。石竹,我想求你一件事。我知道你身上有雍孟恒赐的腰牌,你能借我用一下吗。”

    我冷声道:“你想逃走。”

    鸿荟摇头道:“你也很清楚没人能逃的出东厂的。况且我也没那个胆。我只想出去找一个人。”

    “你想找谁?”

    “这你不用管。”

    我冷冷道:“你想也别想。”

    鸿荟咬咬牙,忽然啪地跪在我面前,“我求求你,进了皇宫我不可能会有机会出来了。我只想去见一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她的眼睛红通通的。我叹了口气,摘下腰牌扔过去道:“只此一次。快点回来。”

    鸿荟接过腰牌,激动不已,却道:“听说路方受伤了,怎么,你不去看看她。”

    我奇道:“我为什么要去看她?”

    鸿荟略有深意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迅速跑开了。

    我呆在那想了一下,人家好歹也是为我受的伤,还是去看看吧。

    来倒她所居的院子,却又不好意思进去。迟疑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转身欲回。

    还没来的及转身,就听到一个声音,“来都来了,坐会再走吧。”

    我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树阴下坐着一个人。

    是路方。

    我小心走了过去,在一旁席地而坐。我感到气氛有些尴尬,随口道:“伤,不要紧吧。”

    她淡淡道:“只是震伤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夜里睡不着,想出来坐会儿。”

    她仰头凝望着星空。已是夜深,风清云散,天上难得有一丝朦胧的月色。她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脸的沉重。

    我道:“既然伤没什么要紧,那我先走了吧。”

    她头也不转,道:“好吧。”

    我起身,觉得她这句无所谓的“好吧”听得极不舒服,愤愤坐下,道:“你这有没有东西吃,我有点饿了。”

    她转过头,微微一笑,道:“也好。我去看看。”

    她进去没一会就过来了,道:“只有些甜品,想来你也不会爱吃。对了,你喜不喜欢吃番薯?”

    我笑道:“番薯,好啊,我小时候最爱吃烤番薯。”

    路方高兴的笑道:“是吗?也我特爱吃烤番薯。”她掏出一个火折扔给我,笑道:“你快点找些树枝类的东西生堆火,我去厨下偷几个大番薯过来。”

    我点点头,她笑眯眯快速离去。

    我四处看了看,见四周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可以烧的东西,便将那扇院门拆了下来碎成木块。但没什么东西引火,便将外套脱下撕成碎条作火引子。

    好不容易生起一堆大火,可没把我熏死。我低头一看,身上不少地方都乌漆抹黑的,尤其是两个袖子,脏的不行。这时路方小步跑了过来,怀中揽着一堆番薯。她一看我,登时便哈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你的脸,哈哈哈,你的脸…”

    我有些生气,雪白的衣服弄的这么脏心里本来就不大好受,被她一笑更是气的不行。

    我没好气道:“我的脸怎么了,笑什么笑。”说着伸手抹了一下脸。

    路方笑的更欢了,笑的前仰后俯,两个番薯都掉在地上。我气呼呼道:“不准笑。”

    路方将番薯往地上一扔,打着哈哈道:“好了,我不笑了。烧薯吧。”

    一想到烤番薯的香甜,我嘴里涌出一股口水。路方掠掠头发,挑起一根细棍小心的拨弄着火,将两个番薯滚进火堆里。

    我道:“多烧几个,小心不够吃。”

    路方笑道:“急什么,我带了五个来了,慢慢烤,烤太久会焦的,那就不好吃了。”

    我道:“我也放两个。”我把那两个大的扔到火中央,火苗被压的腾地一矮。

    路方急道:“你会不会烤啊,怎么能这样往火中扔。”她小心的将两个大番薯拨弄出来放在火的外缘,然后将被打散的火材聚拢,火焰又忽忽升了起来。

    我笑道:“你是不是老烤番薯吃啊?”

    路方一边在火中翻滚着薯一边漫不经心的说:“是啊。在这里啊我几乎隔一天就要偷着烤一次。”

    我凑上去,笑道:“那好啊,我以后可要常来这吃薯。”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妙。路方脸红彤彤的,也不知是被火映红的,还是…

    她小声道:“好啊。一个人烤也没多大意思。”

    我哼哈着移开半尺。俩个人都显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打破沉闷,道:“你怎么会来东厂呢?”

    路方坐了下来,把玩着细木棍,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挺奇怪的。其实我是来刺杀雍孟恒,结果刺杀不成,反被他擒住。他也没对我怎样,只是说我潜质很好,然后问我有没有兴趣入东厂。”

    我吃了一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道:“然后呢?”

    她冲我眨下眼,笑道:“然后就这样了。”

    我问道:“我不是说这,你明知东厂不是什么好地方,为什么还要进来。”

    她敛住了笑容,拨弄着火,半天才道:“怎么说呢。我自幼家贫,又是个女孩,被卖来卖去,当过丫环,当过乞丐,后来被人卖到青楼,我逃了很多次,每次都被捉了回去,然后就是一顿毒打。我的身上没一块好肉,上面布满了疤痕,就是那段时间给打的。现在想想都有些心酸。后来有一次,终于让我给逃了出去,那时我才十岁,一个大户人家收留我。他们人还不错,是个习武世家,我的一身本领就在那学的。后来他们不知怎地家道没落,我又开始了流浪生活,直到有一天,有一个被东厂迫害的大户出榜花一千两买雍孟恒的人头。然后呢,我就来了。”

    我唏嘘道:“对不起,触到你的痛处了。”

    路方强作笑容道:“其实这也很好啊,有吃有住,还不用担心被人欺负。”

    “那你还想不想杀雍孟恒?”

    “你说呢?”

    路方笑得更欢,道:“别说这些了,讲讲你的故事吧。听说你们以前有七个人的,怎么现在只有六个呢,还有一个呢?”

    我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丝痛意,那个痛苦的黑夜又浮现在脑海。

    路方小心道:“是不是不该问?”

    我挤出一丝笑容,道:“算了,讲出来心里也许会好受点。那个人,她叫蔡何。

    “我也记不清了,是二年,还是三年前,我也不知怎么地,就和她,你也知道,就是青年男女之间的,那个,嗯,她说她对我倾慕已久,其实我也一直暗暗喜欢她,她长的很漂亮,而且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一个女孩。她有着一头掠用腰际的长发,那种长细略带朦胧的双眼,小巧的嘴,反正让人看上去就想去好好呵护她。那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点挺温馨的。我最喜欢听她讲话了,她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柔和轻缓,那么让人舒心,忘掉所有的烦恼。

    “可是,有一天被雍孟恒发现的。雍孟恒想把我们训练成冷血杀手,他是不可能允许我们这些人有感情的。但是,一个人的情感是天性,是不可能消磨扼杀掉的。就在那天晚上,蔡何对我说,她不想再这个地方呆下去了,她要逃出去,和我一起,去过她向往的桃园生活。当时,我心里虽然很害怕,但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那么答应了,没有丝毫的犹豫。

    “事情暴露了。其实我们太天真了,东厂机关暗哨多的难以想像,一只鸟也飞不出去,何况是两个人。

    “我俩被围了起来,几百个厂卫向我们冲杀过来,我俩拿起剑拼命抵抗,砍杀,直到筋疲力尽。我俩被擒住了,跪在雍孟恒面前。雍孟恒打了我一巴掌,怒骂不止。他拿起我的狂龙剑要杀蔡何和我。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怕自己真的会死。雍孟恒看穿了我的心思,他递给了我狂龙剑,他说,我只要亲手杀了蔡何,一切,都可以不追究。

    “我那时好像突然明白,原来我很怕死,我很胆小,我拿起了剑,因为我又忽然想明白,我和蔡何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她善良,纯真,而我,冷酷,残暴,只是一个遭人唾弃的冷血杀手。

    “我杀了她。她倒在我的怀中,很奇怪,她没有哭,只是悽楚的笑着,她将嘴靠在我耳边,轻声道:‘你答应过的,要带我走的,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

    “当时的夜,漆黑的就像涂上一层浓墨。她的眼睛,也像这夜一样的黑。我沾满血的手拂过她削瘦的脸庞,她的眼睛缓缓闭上了,许久,才从里面滑出几滴清泪。”

    一块洁白的手绢送到我面前,我抬眼望去。路方泪光涟涟,轻咬下唇,小声道:“对不起。”

    我摇摇头,接过手绢。这时我才发觉,不知不觉中我脸上已挂满泪珠。

    我轻轻擦了擦,道了声谢,笑道:“憋在心里几年了,突然说出来感觉还蛮怪怪的。”

    路方歉声道:“没想到你身上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以前都错怪你了。”

    我笑道:“错怪我什么了?”

    路方摇头不语,忽地故作惊讶地说:“哎呀,番薯烤好。”她将两个番薯翻出来,将两个小手放在嘴边呼呼气,试探着去碰滋滋冒白烟的热番薯。

    她急叫道:“快来帮忙啊,给你留个大的。”

    我伸头道:“火里那两个才大呢。”

    路方嗔笑道:“那俩块头太大了,铁定还没熟。先把小的吃了吧。这小的熟的透,肯定特香。”

    我拨了一个到跟前来,深深闻了一下,大赞道:“真香,好久没闻过这么香的番薯了。”

    路方笑道:“快点吃吧,冷了就没那个香味了。”

    我点点头,但这番薯太烫,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将它握在掌中。路方笑道:“有你这么吃的吗,怕烫的话用小棍插着或找个东西托着。地上的碎布条是你撕的衣服吧。找两块把薯包着吃。”

    我捡起一根长布条折叠几层托着热薯,撕开表面的焦皮,一股香的让人想哭的气味飘了出来,我狠狠咬了一大口,差点把舌头给烫掉了。我赶忙吹吹气,小心的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吃。

    路方很淑女的小口细细嚼着,我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般将番薯吃的干干净净,末了舔舔嘴道:“那俩番薯好了没?”

    路方嘻嘻一笑,将手中的薯掰了一半给我。我搓搓手,不好意思一笑,道:“谢了。”

    路方笑道:“真没想到你也会说谢这个字。”

    我叹道:“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话特多。不过好久没和人这样讲过话了。”说这话,我突然想起了雍孟恒。看着身边笑吟吟的路方,我心底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惶恐。

    我将手中的薯吃完,觉得时间已差不多了,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道:“打扰你这么久,我应该回去了。”

    路方放下薯笑道:“是么,还有两个大的呢。”

    我细心的将衣服上的黑迹一点点拍去。路方讪讪道:“那下次吧。回去了别忘了将脸好好洗洗。”

    我略一颔首,算是道了一谢,转身大步而去。

    当晚亥时,雍孟恒回来了。我当时正在睡觉,被叫过去后,发现他正在大发脾气。

    屋内多了些很奇怪的人,这些人分别穿着黄白黑三色大袍,罩着铁皮面具。穿黑衣的腕绕银链,手持弯刀。黄衣者一手持重盾一手拿短枪,而着白衣人均是拿短戟。

    旁边的厂卫告诉我,这些都是魏忠贤暗里培养的铁甲士。

    雍孟恒的脚下趴着一个人,这人不知是被人点住穴道了还是怎么的,趴在地上像堆烂泥似的一动不动。

    雍孟恒用脚尖拨弄着他的脸,谑笑道:“冷寒川啊冷寒川,看着你真是可怜啊。像条死狗样趴在这,也不知你心里有什么感想。谁能想像你就是江湖中万人尊崇的冷大盟主。反正你现在也是个废人,给你个机会痛快的死,只要你说出你古剑盟的地址。”

    地上的人竟然是冷寒川。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被雍孟恒给捉来了,还给伤成这样。

    冷寒川微微抬起头,嘿嘿地干笑着,道:“你这老阉狗,利用老夫当上东厂总管之位,如今要过河拆桥,好嘛,有本事你就现在杀了我,否则我就告诉九千岁咱俩的勾当。我看你到时是怎么死。”

    雍孟恒面色一变,紧张的四下一看,怒狠狠道:“嘴硬。来啊,把他拉出去上刑,将地牢里的刑具全给他用上,一直到他肯说为止。”

    几个厂卫领命将冷寒川拖了下去。我见只有法师一人在那,便低声向他问道:“大嘴和观音呢?”

    法师小声道:“都给重伤了。伤他们的那个人听说叫花落杨。”

    花落杨。

    雍孟恒大声叫道:“传我命令,派一千厂卫去蜀中灭了唐门。竹儿,你快准备一下,隔日便和疯子路方法师一起,杀入汉中。”

    我吃了一惊,道:“唐门?就我们几人?”

    雍孟恒道:“怎么,你怕了?”

    我低头道:“不是,只是唐门毒药暗器天下匹敌,尤其是那门主唐汉生,一招绝技‘翻云手’更是令人胆寒。我怕就我们几人会敌挡不住。”

    雍孟恒道:“唐汉生武功已废,不足为惧。唐门现在已无人支持,是座空城,不用担心。唐宁背叛东厂,遇必杀之。”

    我心下大惊,却也不敢过多言语,便诺诺退下。

    在回去的路上,碰着了鸿荟。她神色有些紧张,递还我腰牌小声问道:“雍总管没发觉吧。”

    我摇摇头。她舒心地一笑,盈盈离去。

    两日后。

    我骑着大马走在荒凉山道上。出京才一日,便有些不适应,在野外营宿根本无法安心睡眼,精神极是不佳,哈欠连连。

    疯子和路方缩在马车内,两人伤口未愈,受不得风寒。法师和我并肩齐驱,却是一路无话。

    一路颠簸,于五日这后,大军终于开进了蜀中。

    我拿着一份驾帖找到四川太守,他慌忙调了一千精骑兵配合去歼灭驾帖上所谓的“意欲谋反”的唐门,尽数剿灭。

    太守极力留我在他府中小住,说那点小事就让他手下去办就可以了。我看不惯他那一付阿谀的嘴脸,冷冷地拒绝了。

    唐门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可怕,太守调拨的那一千精骑在前当前锋,挡住漫天飞射的钉锥,甩手箭,飞刀,银针,等等,待得这些兵士死伤大半之时,东厂厂卫随后掩杀,漫山遍野蜂拥上去,将那些藏于林中的唐门中人杀的鬼哭狼嚎。东厂来势汹涌,不少唐门弟子倒拜而降。这些降徒给我们研制解药,破了漫野林中充斥的毒烟瘴气。

    唐门被灭了。蜀山堆积的白雪上,洒满了斑驳的血迹,呼啸的山风,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站在山顶,遥望目极处连绵不绝的崇山,负气争高的磊磊险峰,方叹世界之奇大瑰丽。疯子长舒大气,道:“什么时候回去?”

    我叹道:“尽早吧。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上路。先给雍总管发份捷报,再给那个太守传个口信让他派人来收拾一下残局。”

    路方笑道:“这里的景色真美,像是人间仙境一般,不染丝尘。”

    法师的脸色一直紧绷着,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道:“你是不是在想一个人?”

    法师脸色一变,道:“你怎么知道?”

    我摇头道:“别乱想了,没用的。雍孟恒说要送她进宫,没人能阻止的了。”

    法师拳头捏的咯咯响,他愤愤地哼了一声,道:“我们在这为他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什么也得不到,每天只是无聊的活着,这样的日子,活一天是活,活一百年也是活。”

    我叹道:“其实她进宫也是好事,至少不用像我们这样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

    法师长叹道:“我真后悔当初怎么就进了东厂,现在就是想回头都来不及了。”

    路方笑道:“既然大家都不想回东厂,不如先在这玩两天再回去。”

    我们仨人都冷冷看着她不语,路方惊讶道:“我说错了什么话了吗?”

    疯子戏笑道:“你为什么老出这么个馊主意。”

    我束紧衣襟,咳嗽两声,道:“准备一下,明日班师回京。”

    是夜。三更。

    快马来报,传雍孟恒纸谕,命我,路方疯子和法师速速动身,星夜行程赶回东厂,其干人等可在蜀中稍作休整,于三日后才可动身回去。

    我不敢怠慢,火速招集人跟随送谕之人回去。雍孟恒这等着急召我们回去,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千里加急快马,不三日已起赶回京城。我们几人又困又乏,雍孟恒让我们先休息一下,夜里有要事相商。

    路上碰着了观音。她急声向我问道:“路方在哪?”

    我道:“回来了。现应该在她自己的住处吧。”

    观音的眼神刹那间变的莫名的紧张,她绷紧着脸跺了下脚,转身欲去。我叫住她,道:“怎么了?”

    她抿抿嘴,看了看四周,小声急叫道:“大事不好了,雍孟恒想要路方的命。”

    “什么?”我大吃一惊,道:“出了什么事?”

    观音叹气道:“我也不清楚,反正刚才你们从雍孟恒那走开后,我恰巧从那房子经过,不经意听到雍孟恒对手下人吩咐派刀斧手把她擒入大牢。”

    我急吼一声,“那你还愣在这干嘛,快去路方那瞧瞧。”说着转身就向她的居所跑去。

    还没到那,便远远听到传来阵阵喧哗之声,只见一大群肩扛利斧的壮汉拥簇着路方正向这走来。路方纤细的手脚上铐着巨大的铁镣,楚楚可怜的被人拖着移动脚步。

    我内心忽地烧起一股怒火,大步冲上去,卡住当前一人的脖子大吼道:“你们干什么?”

    “竹儿。”

    是雍孟恒的声音。我转头望去,却发现他也在一旁。

    观音低头退到一旁,雍孟恒恶狠狠地盯着她,道:“你给我滚开。”

    观音惊恐的小声说“是”,慌忙退走。

    我看向路方,道:“雍总管,为何要檎她。这次攻打唐门她也可立下了汗马功劳。”

    雍孟恒眯眼道:“这儿风大,竹儿,你过来。”

    他转身向一间屋子走去。我跟着他后面,偷偷转过头来看路方,见她脸色惨白,却是一脸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惊慌,好像雍孟恒抓她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我大惑不解,跟着雍孟恒进了屋子。雍孟恒示意我坐下,我摇摇头。

    他缓缓道:“这次审问冷寒川,别的东西没问出来,倒是问出了一个人。你可知道路方是什么人?”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她跟我讲过,她是个流浪的杀手。”

    雍孟恒道:“当初我也差点被她给蒙敝了。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杀手,而是古剑盟的一个女弟子。”

    我震惊不语,道:“怎么可能?”

    雍孟恒又道:“是啊,怎么可能。不过这是冷寒川亲口说的,路方是他苦心安插在东厂的一个卧底,专门窃取东厂的一些情报。冷寒川这人杂家再清楚不过了,他本事不大,野心倒是大的出奇。杂家早就看出他不会忠于东厂的,果然不假。”

    “古剑盟不一直都是东厂的死对头吗?”

    “有些事现在说出来你也不明白,你只需知道,冷寒川他也是九千岁一手提拨起来的。”

    “冷寒川现在在哪,我想当面问清楚路方的事情。”

    “他死了,受不了酷刑咬舌自尽的。只可惜他死都没讲出古剑盟的确切地址。路方关你何事,你为何对她如此上心。竹儿,你得记清楚,蔡何死也可没几年。有些事我也不想再追究,别以为那晚你和路方一起偷偷烤番薯我不知道,还有,你私自借腰牌于鸿荟外出,我本来是要狠狠责罚你二人的,不过,只要你今晚好好表现,我倒是不会计较这些。告诉你一件事,我明日就要处决路方。”

    “你要杀路方。”

    “怎么,不能吗?”

    “不是,只是光凭冷寒川的一面之词,总管您未免太过草率了。”

    雍孟恒双目一寒,瞪着我道:“你说什么?”

    我低下头,道:“没什么。竹儿先回去了。”

    雍孟恒拍拍我的肩膀,缓和道:“好好休息,今晚可能会劳累一番。”

    我感到胸口十分的压抑,冥冥中预感到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一样。

    路方要死了。

    我头痛欲裂,忽地一下子满脑都是她欢快的笑脸和纤细的身影。满心烦乱悲凉,不由长叹一声,来到了东厂后院的那片小松树林。

    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亭子,我正想过去坐会,老远处便看到里面有个人影,待得走近一看,是法师。

    法师很少来这的。他性格比较孤僻,总喜欢一人躲起来练剑,不愿与人交往。

    他趴在石桌上,桌上放着两坛酒,他手里正抱着一坛,桌面上洒满了酒水。

    我走了过去,法师醉眼朦胧的看着我,道:“你怎么来了?”

    我有气无力地坐下,道:“来散散心。”

    法师“哦”了一声,大喝了一口。

    我道:“你怎么来这喝酒?”

    法师呆了一下,深深埋下了头,再抬头时,他已是一脸怆然悲伤,一双虎目中竟是有泪光闪动。

    我正奇怪,他忽地握住我的手,急切道:“我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杀了我。”

    我大惊不已,道:“你是不是喝醉了,怎么说这胡话。”

    法师又埋下脑袋,挥舞双拳发了疯似的捶打头颅,打的嘭嘭作响。

    我不知所措的看着他,急声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法师痛苦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和她一起死的要是他。我怎么会这么没用,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闻言惊奇不已。在我的追问下,他才断断续续地说清楚。

    大嘴和鸿荟死了。

    就在昨天,鸿荟被送进宫。当时躺在病床上的大嘴听到了这个消息,发了疯的冲出东厂截住车仗队。结果,被乱刀砍死在鸿荟的轿旁。

    大嘴死后,车仗队被迫停了下来。鸿荟掀开轿门看了几眼大嘴的尸体,仰天长笑几声,笑完之后她放下轿门,没过一会,轿子忽然轰地一声爆炸,整个轿子燃起了熊熊大火,待得侍从奋力将火扑灭,轿子里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尸体。

    法师痛声道:“她为什么要陪他死,为什么?”他痛饮一大口烈酒,道:“她为什么就不能多等一天,她要是多等一天,也许死的人就是我。”

    我拍开另一坛酒的泥封,长叹一声,道:“我们这种人注定要孤苦一生,没有感情可言。还是屈服命运吧,只有屈服才能活的长一些。”

    法师猛一拍桌子,怒吼道:“我不服,苟且偷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石竹,当年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杀了蔡何。”

    “别说了。”我有些生气地叫道。

    法师又是灌了一口酒,长笑道:“怎么,心虚了,还是害怕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傻,拼死拼活为东厂卖命,得到的呢,却是和喜欢的人生离死别。鸿荟死了,我现在什么也管不着了,明天,我就杀出东厂去,挖出鸿荟的尸骨,把她带到幽静的山村中埋在花儿盛开的地方,然后我就在那筑个小屋,与她终生厮守。”

    我仰头饱饮一口酒。烈酒入喉,呛得我泪水直流。我解下身上的两把剑往石桌上一拍,道:“曾经我像你一样,以为能偷跑出去过上安宁的日子。结果呢?长相厮守,想想都可笑。我现在尚能让这两把剑呆在一块,以后呢,就连剑也要分离了。”

    法师闷哼一声,饮酒不语。

    斜阳西移,将近黄昏。

    疯子不知怎地过来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拿过我的酒坛喝了一口,道:“就知道你在这。观音把事已经跟我说了。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竹哥,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你居然会喜欢路方。”

    我神色一紧,道:“别瞎说。我只是觉得她可怜罢了。”

    疯子老气横秋的沉吟道:“如果不是,你也不会这么紧张。”

    法师道:“路方又怎么了?”

    疯子叹气道:“谁曾想到,路方竟然是古剑盟安插在东厂的卧底。雍总管明天午时可就要处死她。”

    法师笑道:“又是一个可怜的家伙,给别人当棋子到头来还是逃不了一个死字。”

    疯子道:“年纪轻轻,就要上断头台,真是悲惨。”

    我霍地站起来,拍案叫道:“别说了。”

    法师怪眼望着我,冷笑道:“你当年错了一次,现在老天又给了你一次机会。古越这把美剑,可不能就这么糟蹋在你的手里。”

    我感到脸绷的像是要缩成一团,双目涨痛。疯子幽幽道:“她现在就关押在地牢,想来正在被人狠狠的折磨。”

    我将双手撑在桌上,无力地垂下头。

    地牢。

    这里永远是那么幽暗,没有白天和黑夜,有的只是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我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路方。

    她被绑在一个大木桩上,身旁是一座铁炉,里面放着几根通红的烙铁。

    两个厂卫正在用盐水浸泡皮鞭,二人一见我立刻垂手立于一旁。我示意他们离开,两人迟疑一会还是退了出去,顺带把牢门给带上了。

    路方低着头,脸藏在散乱的长发当中。我叹了口气,道:“疼吗?”

    路方抬起头,眉头皱了皱,却是又冲我俏皮的一笑,道:“我现在好想吃个烤番薯。”

    我感到眼睛里进了粒沙子,又痒又痛。我吸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布包。

    路方奇道:“什么东西?”

    我将布包一层层撕开,里面是个小番薯。

    我咧咧嘴,挤出一丝笑容,道:“我知道,小番薯容易烤熟。”

    路方面露一丝痛色,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只是没对你讲,那个向我出一千两买雍孟恒人头的人是冷寒川。而且,他说我资质很佳雍孟恒必不会杀我,只要我进了东厂取得他的信任,杀他就很容易了。我真不是雍孟恒的什么耳目,况且我自进东厂后就再也没动过杀雍孟恒的念头。”

    我笑道:“这番薯还是生的呢。”

    说着将一块烙铁插在番薯中,放入炉火中烤。

    路方道:“真不敢相信你会来看我。已经好久没人对我这样好了。谢谢你。”

    她小声的哭泣着。

    我又起了蔡何,想起她死后那两滴清泪。

    炉火温度高,没多久番薯表面就焦黑一团。我拿起来吹吹,道:“估计差不多了。我帮你解开铁索吧。”

    路方惊慌地叫道:“不要。”

    我停住了脚步,道:“怎么了?”

    路方叹了口气,道:“我不想连累你。”她把头重重低下,沉吟许久,忽地小声道:“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我一直都在骗你,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我奇道:“你骗我什么了。”

    她咬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道:“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讲。你还记得铁貌君吗?”

    我仔细一想,回忆起来,道:“是不是在抓捕杨涟那晚碰着的那个御前带刀侍卫。”

    路方眼眸中闪过一丝苦楚,哽咽道:“其实,他,是我的哥哥,亲哥哥。那天晚上,我亲眼看着我哥哥被你们杀死,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吗。我自小到大极少流泪,第二天你不是折了我的剑我哭的那么凶,我哪是在心疼那剑,我是在哭我的哥哥。我父亲就是铁文公,他自幼将我送于一故人那学习武艺。父亲早就怀疑冷寒川与东厂暗里有勾结,便在我十五岁那年把我送到古剑盟,说是拜师学艺,实是暗里调查。在那呆了三年,谁知什么东西都没查出来,我自己倒稀里糊涂的被冷寒川给支到了东厂。”

    番薯从我手中掉了下来,我面无表情,冷冷道:“这样说来,你不是一个被人卖来卖去身世悽惨的女孩,而是生活在富贵家的千金大小姐。你说的这些我没听明白,我也不想明白,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没兴趣知道。你自己好好保重吧。”

    路方哭叫道:“什么国家大义,什么江湖恩怨,我才不管。我只知道,我之所以安心留在东厂,是因为你。我就快要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真的没想过要骗你什么的,我真的没有。”

    我一步步走出牢门,面如严霜,身后只剩她无助的哭声。两个厂卫唏嘘不已,狐疑的看着我。

    我盯着他们,冷冷道:“她明天就要死了,希望你俩不要再折磨她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二人唯唯诺诺,惊恐的直直点头。

    夜。

    已时过半,大寒,风起。

    魏忠贤喝着热茶,细声道:“这么急把本千岁叫来,有什么事快说吧。”

    雍孟恒站了起来,他清清嗓子,开口道:“也没什么事,九千岁爱饮香茶,小的正好买到一包好茶,就想请九千岁来尝尝。”

    我很奇怪,为什么雍孟恒站直着腰板说话,而且,声音也不像以前那般恭维。

    魏忠贤紧紧大衣,冷声道:“喝茶?你心情倒是不错嘛。你送进宫的美女死了,皇上让杂家给个交代。好啊,你说你今晚就会给我个交代,那说说吧。”

    雍孟恒忽地放声大笑,笑声狂妄至极。我吃惊不已,不敢相信他竟会如此放肆。不过,魏忠贤倒是不惊,他悠闲的喝着茶,面无表情,肥胖的身躺透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慵懒。

    雍孟恒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皇上这些日子病危,谁也料不准哪天他会喘不过那口气,千岁爷,给你当了一辈子奴才,杂家现在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您先别动气,咱俩好说好散。江山就快易主,东厂也不能老让您一人霸着,您现在上了年纪,也该花心思找个风水宝地享享福。”

    魏忠贤动动身子,对身旁的小太监道:“小德子,给杂家添点茶水。”

    小太监端着空杯退下。魏忠贤双目半闭,细声道:“是老了,身子骨不行了,特别怕冷。老雍啊,你说的对,杂家是该清静清静,只不过,以前养的看门狗口不乖了,汪汪叫唤个不停,不让杂家清静。唉,这狗都跟杂家几十年了,杀了又不忍心,拴起来吧,它牙齿尖,能咬断绳子。不过,狗终究是狗,牙齿再尖再利,也咬不着人。”

    雍孟恒冷声道:“想撼动你这棵大树确实不易,不过,如果有巨人帮忙的话就不一样了。”

    魏忠贤摇头道:“高处不胜寒呐。老雍,听杂家一句劝,你根基没扎稳,是抵不住官场的洪流。有杂家给你遮阴挡阳,你应该知足。强出头只会被活活给压死。杂家知道你和信王暗通款曲,可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无用小儿,指望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现在是非常时机,每个人的弦都绷的紧紧的,都指望能托个好主子。皇上没咽气,什么事情都不能断言。”

    雍孟恒狂笑道:“魏忠贤,你总喜欢从门缝里看人。你说我根基不稳,你瞧瞧这东厂四千多号人,已有三千尽忠于我,而你的那些人,尽数被调入蜀中。你的那些鲜衣铁甲士在皇宫,这偌大的东厂,现全是我的人,我看你怎么走出去。”

    魏忠贤冷冷道:“杂家即已看出你心藏不轨,岂会独身来此。”

    雍孟恒长笑道:“魏忠贤,你就不要再故作姿态了。我还不了解你。你的帮手在哪,在哪啊。我真的好怕,好怕哦。哈哈哈,你放心,明日我就会上报,魏督主您近来操劳过度,旧疾突犯,于今夜不幸猝死。”

    魏忠贤道:“本来杂家还心存不忍。之聆素衣,迟贤,小妮子,他们一个接一个死了,现在只剩下你这一个跟随多年的老仆。难道真要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雍孟恒挥袖道:“那是他们没用。当什么奴才,我要做自己的主子。魏忠贤,我们五人卖命打下这座江山,你风光这么久,是该让我们这些老功臣尝尝甜头。”

    魏忠贤紧紧闭上了眼睛,一脸痛惜的表情。他许久才睁开眼睛,接过站在一旁的小太监手中的茶杯,一口饮尽,将杯子往地上一掷。

    啪的一声脆响。响声过后,屋外立时响起阵阵惨叫,叫声四面响起,此起彼伏。

    惊变突起。一个厂卫跌跌撞撞冲进来,惊慌地长叫道:“雍总管,厂里到处都冒出一些铁面人。这些人发了疯似的,见人就杀。他们武功高强,抵挡不住,正向这逼来,已有不少厂卫被杀。”

    雍孟恒面色惨白,定定望着魏忠贤,道:“不可能,明明只有你一人进来。他们是如何闯进的?”

    魏忠贤缓缓道:“这东厂是我的根基,在它上面发的心思我远远超过于你。人,最容易被些假像蒙蔽。雍孟恒,你太心急了,如果你再耐心地等两年,或许我真的会完完全全将东厂交给你奇Qīsūu.сom书。可惜,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你也许还不知道,杂家秘密训练的三千铁甲士,其实差不多有一半就是东厂的厂卫,也就是你所说的忠于你的人。”

    雍孟恒的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双唇发紫,十指颤抖。他忽地眼神一变,冷笑道:“只要你一死,任何事情都还有转机。竹儿,动手。”

    我冷冷地站在那儿,剑藏于鞘,纹丝不动。

    法师倒是先动手了。巨阙剑高高扬起,当头砸下。

    雍孟恒听到头上的风声,惊疑之下闪身避开。

    巨阙剑砸在石板上,碎石四溅,轰鸣之声震耳欲聋。

    雍孟恒大吼道:“法师,你干什么?”

    法师恶狠狠的狞笑道:“借你的头一用。”

    大批各色服装的铁面人扬着血淋淋的兵刃破门而来,向我们几人冲杀过来。

    魏忠贤起身制止了他们。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那种神情,就像在看戏班跳梁小丑表演杂耍一般。

    雍孟恒四面看了看,对我叫道:“竹儿,快给我杀了魏忠贤,否则大家都得死。”

    我低头,叹气,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狂龙剑铮鸣出鞘,剑尖直指雍孟恒。

    雍孟恒的眼睛似是要睁裂般。他伸爪扣住我的剑,但没容他说一句话,法师怒吼着扬剑砍来。雍孟恒伸出另一只手去格,法师剑势刚猛无铸,剑气如虹,雍孟恒格住了剑,身躯微微一震,长吐一大口血。

    疯子从正中冲了过来,拔剑,一触即止。

    他返身抽出剑,雍孟恒睁大着双眼看着自己的肠子一节节跟着残钩剑飞出体外,流了一地。残钩剑上挂满了血淋淋的碎肉,那些血液汇成一条小流从剑尖滴下。

    雍孟恒倒了下去,带着迷茫,惊讶,和不甘。

    啪啪啪。屋内响起单薄,甚至有些讽刺的掌声。魏忠贤合掌笑道:“为何要杀他?你们身手绝佳,要杀魏某简直是举手之力。”

    我将剑收回鞘中,道:“用他的头,向您换两样东西。其实我们都很清楚,他今天必死无疑,与其让你折磨,还不如让我们给他一个痛快。”

    魏忠贤笑道:“杂家很欣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东西。”

    我缓缓道:“我,疯子,法师,还有,”我转过头望着站在角落里一脸惊恐的观音,道:“观音,还有一个叫路方的女孩,一共五人的自由。”

    魏忠贤的表情捉摸不定,他笑眯眯道:“第二样呢?”

    法师上前一步,道:“很简单,是一具尸体。她名叫鸿荟。”

    魏忠贤笑道:“你们是不是将雍孟恒的狗头看得太值钱了。本来,你们今晚都得死,不过,杂家兴许可以考虑将你们收在麾下做事。”

    法师冷笑道:“九千岁,有一件东西你肯定会感兴趣。”

    魏忠贤抱手笑道:“说来看看。”

    法师神色一紧,一字一句说道:“洪荒古卷。”

    魏忠贤脸色一变,盯着法师看了许久,忽地一笑,道:“你是从哪听来的这些东西?”

    法师道:“我知道这东西在哪,九千岁既然不喜欢拐弯抹角,话就挑明,我们帮你弄来它,就换刚才的那两样。”

    我不知道洪荒古卷是何物,但从魏忠贤的脸色看来,想必是一件极重要的东西。

    魏忠贤负手不语,一脸庄重。

    我看向法师,法师冲我微微点点头。我心下一横,将左手往一旁的茶几上一放,四指屈卷,单伸直小指。

    我抽出了狂龙剑往下一斫。魏忠贤出声叫住我,道:“不必了。东厂的势力你们应该很清楚。一月为期,路方那个女子你们也可以带走。一月之后,如果拿不来洪荒古卷,明年开春,你们将会是东厂首选的追杀目标。”

    法师道:“如果拿来了呢?”

    魏忠贤道:“答应你们的要求,另赠黄金千两,官职爵位随意挑选。”

    法师道:“我还有一个请求,敌人太过强大,我想问九千岁借铁甲士五百。”

    魏忠贤颔首微笑不语。屋外,一阵晚风卷至。他闭眼深吸一口气,道:“冬天的气息开始渐渐融化,用不了多久,百花就要齐绽。”

    我随着他的眼光望向屋外,乌黑的夜,忽然洒下一星点淡淡的月光。

    春天,就快要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