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未时末至申时,前往青浦县城的官道上。
烈日如火,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干燥的土路,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下河村那支由愤怒、绝望、算计和伤者组成的、约莫三四十人的告状队伍,正沿着官道,步履沉重,汗流浃背地向着县城方向挪动。
刚出村时,众人心头还被那一腔激愤和讨个公道的狠劲支撑着。
石广发额角的血已经凝结,眼神依旧凶狠,走在最前头,带着一股赴死的决绝。
李拐子捂着包扎过的额头,被婆娘搀着,嘴里还在不停咒骂。
王大康等人也气鼓鼓的。
那些占了公产的村民,起初还梗着脖子,觉得自己有理,不甘示弱地跟着。
然而,两个时辰的漫长步行,在毒辣的日头下,迅速消耗着所有人的体力和那股虚浮的气势。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每个人的额头、脖颈、脊背淌下,浸透了本就破旧或沾满尘土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粘又痒。
脚底板被晒得发烫的土地烙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
喉咙干得冒烟,带出来的水很快喝光,路边偶有溪流,也顾不得脏,扑过去用手捧了猛灌几口,带着泥土腥味的水暂时缓解了干渴,却解不了心头的焦躁。
最初的同仇敌忾,在体力透支和烈日烘烤下,渐渐变了味道。
移民们开始互相埋怨,怪石广发不该那么冲,把王太爷彻底惹毛,怪当初抢房子时不够狠,没占到更好的位置。
石广发听着,脸色铁青,却也没力气反驳,只是闷头往前走,心里那点拼命的狠劲,被疲惫和隐隐的不安取代,
真见了官,又会怎样?
原屋主们也开始嘀咕。
他们想要回房子和赔偿不假,可这么闹到县衙,会不会被县太爷嫌滋事?万一判个互殴,各打五十大板怎么办?
那点赔偿还能不能拿到?脚步不由得有些迟疑。
而那些被王太爷点名的,占了公产的村民,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就不该跟着来!
现在倒好,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事也要被扯到公堂上去!
有人开始试图放慢脚步,甚至想偷偷溜走,但被其他人盯着,又不敢。
沉默,代替了最初的吵嚷。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疲惫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呻吟。
官道漫长,好似没有尽头。
日头偏西,热度却未减多少。
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只凭着最后一点惯性,麻木地向前挪动。
那告官的决心,在生理的极限折磨下,早已褪去了正义或抗争的色彩,只剩下一种骑虎难下,不得不走的茫然和隐隐的恐惧。
申时三刻,青浦县衙外。
当这群形容狼狈,汗臭熏天,带着伤痕和满身尘土的下河村村民,
终于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到青浦县那颇为气派的八字衙门影壁前时,最后那点强撑的气势也彻底泄了。
青灰的高墙、狰狞的兽头门环、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前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站得像木桩子的皂隶....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威严和冷漠。
与他们这一身狼狈、乱哄哄的样子,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守门的皂隶上前一步,水火棍一横,厉声喝道,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群人一看就是穷苦刁民,还带着伤,八成是来闹事的。
被这公门气势一慑,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畏缩地挤在一起。
刚才路上那点纷争和算计,此刻在衙门威严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和可笑。
石广发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声音沙哑,
“差、差爷,我们是下河村的村民,有天大的冤枉,要见县太爷!”
“冤枉?”
皂隶斜着眼打量他们,
“我看你们聚众闹事,冲击公堂才是真!有什么冤情,先递状子!让县尊大人撞鼓升堂是那么容易的?滚滚滚,别在这儿堵着!”
“我们有状子!有状子!”
李拐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
那是出门前,村里一个粗通文墨的老童生被他们逼着临时写的,上面歪歪扭扭列了几条“强占民宅”,“殴打良民”,“村霸侵吞公产”之类的罪状。
皂隶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这状子写得狗屁不通,事由混乱。
但看这群人架势,不理会恐怕真要闹起来。
他哼了一声,
“在这儿等着!我去禀报孙师爷!”
说罢,转身从侧门进了衙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日头又西沉了一些,暑气稍退,但县衙门前石阶散发出的余热,和那种无形的威压,让这群疲惫不堪的村民更加难熬。
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影壁,孩子们小声哭泣。
石广发也靠着墙,看着那紧闭的朱红大门和青浦县正堂的匾额,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这点狠劲和冤枉,
在这代表朝廷和王法的威严建筑面前,是多么渺小和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皂隶,而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正是赵文康倚重的孙师爷。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这群乌泱泱,狼狈不堪的村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与县令赵文康如出一辙的厌烦。
“何人在此外喧哗?”
孙师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文吏特有的疏离和权威。
众人顿时噤声,眼巴巴望着他。
石广发和李拐子等人连忙你一言我一语,颠三倒四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夹杂着哭诉,指责和混乱的辩解。
孙师爷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尔等所言,不过一村之中,房屋田土细故,兼有殴斗伤人,
此等民事纠纷,本当由村里,乡里调解处置,何以擅离本村,聚众至此,惊扰县衙?”
他目光扫过众人,
“况且,听尔等所言,是非曲直,各执一词,互有殴伤,村正,族老何在?为何不先行处置,任由尔等闹至县前?”
这一问,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也点明了他们“越级上告”,“聚众滋事”的错处。
众人一时语塞。
孙师爷心中冷笑,这等破事也值得闹到县衙来?
他跟随赵文康日久,深知东翁最厌烦的,就是这等不知安分,动辄闹事的刁民,
尤其还牵扯到难以理清的田土房宅和移民安置的烂摊子。
东翁要的是清净,不是这些扯皮倒灶的麻烦。
“状纸留下。”
孙师爷从皂隶手中拿过那张皱巴巴的纸,语气淡漠,
“县尊大人公务繁忙,岂是尔等说见就见的?
此事,衙门自有计较,尔等即刻返回下河村,安分守己,听候传讯,若再敢聚众喧哗,滞留衙前,”
他目光一冷,
“以扰乱公堂,滋事论处!来人,将他们驱散!”
几个皂隶立刻上前,挥动水火棍,做出驱赶的姿态。
“大人!孙师爷!我们冤枉啊!”
“这回去可怎么活啊!”
村民们慌了,哭喊起来,但面对明晃晃的水火棍和衙门威严,却不敢真的冲击。
石广发拳头捏得死紧,看着孙师爷那冷漠离去的背影,
他们走了两个时辰,晒脱一层皮,换来的是轻飘飘一句“听候传讯”和毫不留情的驱赶。
这就是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