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寡妇的哭求,非但没能缓和气氛,反而引爆了更大的,隐藏的雷。
王太爷看着跪地磕头的孙寡妇,又看看眼前虎视眈眈,寸步不让的石广发,
再看看周围或畏缩、或愤怒、或看热闹的村民,心知自己那套拖字诀彻底失效了。
不拿出点真东西,今天绝对无法收场。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闪过一道狠光,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拐杖重重一顿地,声音陡然提高,
不再是对着移民,而是转向了围观的,些沉默或幸灾乐祸的本村村民!
“都听见了!都看见了!”
王太爷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利,
“不是村里不给这些外乡人活路!是咱们下河村,穷!没地!也没多余的屋子!”
他话锋一转,手指猛地指向村子中心几处明显比周围房屋齐整些,也安静些的院落,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积压已久的怒气和不平,
“可咱们下河村,真的就挤不出几间能住人的空屋吗?!
啊?!村东头那两间青砖瓦房的厢房,空了快一年了吧?
谁在住?村西头老祠堂旁边那排旧仓房,去年才翻修的屋顶,现在堆的是谁家的柴火,杂物?
还有前街那处临街的铺面后屋....”
他每说一处,人群中就有几户人家的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有人想往后退,有人则梗起了脖子。
“那些屋子,是公产!是族产!是村里大伙儿共有的!”
王太爷的拐杖几乎要戳到那几个脸色大变的人鼻子上,
“当初村里说暂时借给没房的族人住,或是堆放公中杂物!可有些人呢?
一住进去就不挪窝了!公产变成了私产!堆杂物的恨不得把那房子当成自家后院!
如今村里遭了难,要安置这么多口人,这些公产,是不是该收回来了?!”
这番话,就像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又扔进一把火把!
瞬间将矛盾从移民和原屋主,扩大成了占据公产的本村村民!
王太爷深知,如今只有扩大矛盾,自己才能彻底脱身了。
“太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个被点到的,占了村东头厢房的汉子立刻跳了出来,脸红脖子粗,
“那屋子是我爷爷那辈就住着的!怎么就是公产了?你有地契吗?你凭什么说收就收?!”
“就是!我家堆柴火的仓房,那是村里当年分给我家用的!用了十几年了,现在说要收回去给外乡人?凭什么?!”
另一个妇人也尖声嚷嚷起来。
“王太爷!你不能为了打发这些外来的,就坑咱们自己人啊!”
“当初说好给我们用的!现在反悔?没门!”
这些占了公产屋的村民顿时炸了锅。
他们或许对移民有看法,但更在乎自己切身的利益!
凭什么要他们让出已经到嘴的肥肉?
而其他一些没占到公产便宜,或者家里确实拥挤的本村村民,此刻心思也活络起来。
是啊,凭什么好处都让那几家人占了?如今村里有难,那些公产本来就应该拿出来!
甚至有人暗想,若是收回来重新分配,自家是不是也能沾点光?
石广发等移民先是一愣,随即也明白了眼前的局面。
他们看着那些跳脚的本村村民,再看看脸色铁青的王太爷和躲闪的王保田,心里那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愤,
迅速转化为了更实际的算计和一种扭曲的快意,
看吧,你们自己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狗咬狗,一嘴毛!
“好啊!原来你们下河村不是没房子,是房子都被自己人吞了!”
石广发趁机大声鼓噪,
“现在露馅了吧?有本事把房子收回来啊!收回来分给我们住,我们立刻从李拐子家搬出来!赔钱的事也好说!”
“对!把公产收回来!”
“让我们看看你们下河村是不是真的讲道理!”
移民们也跟着喊,他们此刻倒成了“要求执行村规,收回公产”的正义一方,虽然这正义充满了功利。
王太爷本意是想转移矛盾,施加压力,逼那些占房的人吐一两间出来应急。
可他低估了人性中对既得利益的执着,也高估了自己在涉及核心利益时的威望。
场面不但没有平息,反而陷入了更复杂,更激烈的三方混战,
李拐子等原屋主,坚持要立刻收回自己的房子,并要赔偿。
石广发等移民,要求村里履行承诺提供住处,并揪住公产私占不放,施加压力。
而占据公产的本村村民,坚决不肯让出已经到手的利益,指责村委出尔反尔,欺压本村人。
以王太爷,王保田为首的村委,焦头烂额,想平息事态,却里外不是人,权威扫地。
哭喊、叫骂、指责、推诿......比刚才单纯的斗殴更加混乱,也更加无解。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寸土不让。
王太爷声嘶力竭的呵斥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王保田早已面无人色,瘫坐在一块石头上。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跟他们扯不清!去县衙!请青天大老爷给咱们评评理!看这房子到底该归谁,看这税粮还缴不缴了!”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混乱的喧嚣。
去县衙?告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河村内部无法解决的矛盾彻底公开化,意味着民变,治理不善的帽子可能扣下来,意味着县里的斥责,
可能的惩罚,意味着所有人都可能被拖进去,费时费力费钱,结果难料。
但在此刻,对于绝望的移民,愤怒的原屋主,以及被逼到死角的部分村民来说,
这似乎成了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甚至为自己争取利益的机会。
“对!报官!”
“让县太爷断个明白!”
“谁怕谁!去就去!”
几方势力,在极度的对立和彼此不信任中,竟然在报官这一点上,达成了诡异而危险的共识,
既然村里解决不了,那就让上面来管!
哪怕结局未知,哪怕可能都吃亏,也比现在这样僵持着,被钝刀子割肉强!
王太爷徒劳地伸出手,想要阻止,却只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
他知道,完了,这下河村的里子面子,今天算是彻底撕破,扔到县太爷的公堂上去了。
他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的差点晕厥过去,被旁边人慌忙扶住。
下河村的这场混战,最终以最糟糕的方式暂时平息,
几拨人,带着各自的伤痕,愤怒和算盘,吵吵嚷嚷,推推搡搡,竟真的汇成了一股乱流,朝着村外,朝着县城的方向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