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上到三楼,推开房门。
顾闻歪倒在床边的地板上,姿势和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方向换了。他大概试图自己爬上床,爬到一半放弃了,上半身搭在床沿,下半身还坐在地上。
裤子上的泥水印子蹭到了地板,留下一道黄褐色的痕迹。
曲柠把防尘袋扔在床头。
“换裤子。”
顾闻没动。
“顾闻,换裤子。”她提高音量。
还是没动。
曲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
顾闻的脑袋被拍得歪到一边,眼皮掀起一条缝,露出一线血红的眼白。“嗯?”
“换裤子。”曲柠把防尘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那条深蓝色家居裤,甩在他面前。
顾闻盯着那条裤子看了三秒,视线缓慢地从裤子移到自己身上。
他低头。
裤子从膝盖往下全是黄褐色的泥水渍,大腿内侧湿了一大片,布料紧紧贴着皮肤,深色的西裤被浸透后变成了更深的黑,散发着城中村下水道特有的酸臭气息。
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裤子看了五秒钟。
没反应。
曲柠蹲下来,和他平视。
“顾闻,你听得懂人话吗?你的裤子湿了,内裤也湿了,你现在整个下半身都泡在脏水里。城中村地面的水你知道是什么成分吗?生活污水、泔水、老鼠爬过的积水、还有老头老太的黄痰,全渗进你裤子里了。”
她故意停顿了两秒,观察他的表情变化。“不换的话,明天早上你就可以挂泌尿外科的号了。尿路感染,你懂吗?”
顾闻的瞳孔终于有了聚焦的迹象。
“尿路……”他重复了两个字,舌头打结,后面的发音含混成一团。
但他的眉头开始皱了。
洁癖这种东西,刻进骨头里的,喝再多酒也烧不干净。
果然。
顾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抬手摸了一下大腿内侧的布料。
湿的。
凉的。
黏的。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醉酒的潮红变成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是生理性恶心的前兆。
“脏了。”他的声音突然清晰了很多,像是有一桶冰水从天灵盖浇下来,把他挡在最前面那层醉意冲掉了一半。
“所以,换裤子。”
顾闻没有去拿她扔过来的家居裤。
他撑着床沿,开始往起站。
胳膊发抖,膝盖打软,第一次没站起来,上半身从床沿上滑下去,肩胛骨磕在床板侧面,闷响一声。
曲柠没扶他。
她就蹲在旁边,冷眼看着他折腾。
顾闻第二次发力,两只手死死扒住床垫边缘,指节攥得发白,靠蛮力把自己拖了起来。
“我要洗澡。”
曲柠站起来,胳膊抱在胸前。“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直,洗什么澡?换条裤子先穿着,明天回去再洗。”
“不行。”顾闻的态度异常强硬,“脏了。”
他迈开步子往卫生间走。
第一步,稳住了。
第二步,歪了。
第三步,肩膀撞上了墙壁,发出砰的一声。
曲柠看着他的背影,额角跳了一下。
顾闻摸到了卫生间的门框。
推门。
卫生间很小,大概两平米出头。一个立式淋浴头挂在墙上,洗手池有一圈洗不掉的水垢。灯光是那种廉价的暖黄色节能灯,照得整个空间像腌了一层酱油。
顾闻站在卫生间门口,身体晃了一下。表情很复杂。
最终,裤子的恶心战胜了卫生间的恶心。他甚至没有关门的隐私意识,伸手去拧水龙头。
拧反了。
冷水从淋浴头里喷出来,正正地浇在他头上。
“啊——”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卫生间的门板上,门板又把他弹回来。
曲柠站在卫生间门外,看着这出闹剧,表情平静。“热水往左拧。”
顾闻湿着头发,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衬衫领口被浇透了,贴在锁骨上。
他抹了一把脸,喘着粗气,终于把水龙头拧对了方向。
曲柠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五分钟。
顾闻踮着脚尖,穿着全套衣服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往掌心上挤了半瓶廉价沐浴露,两只手在胸前搓来搓去。泡沫顺着布料的纹路往下淌,混着泥水变成灰黄色的脏水,流进地漏。
他搓完衬衫搓袖口,搓完袖口搓裤腿,动作机械且认真。
唯一的问题是,忘了先把衣服脱下来。
曲柠:“……”
她有时候是真的想杀人!
曲柠跨进卫生间,一步迈到花洒底下,伸手把水龙头拧死。
热水断了。
蒸汽散开,顾闻整个人暴露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
衬衫彻底湿透,紧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皮肤的颜色和胸腹之间的肌肉轮廓。
头发全部塌下来糊在脸上,水珠沿着发尾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他锁骨凹陷处,又顺着衬衫领口往里灌。
他眨了眨眼。
睫毛上全是水,视线模糊,只看到曲柠站在他面前,表情不太好看。
“你搓了五分钟衣服。”曲柠脸很臭,“穿在身上搓。”
顾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泡沫和泥渍混合的灰色痕迹,比没搓之前更脏了。
他盯着看了三秒,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曲柠伸手抓住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直接拽开。布料发出一声闷响。
顾闻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洗手台边缘。
她没停手,继续往下解第二颗、第三颗。动作很快,手指灵活,毫不拖泥带水。
第四颗纽扣卡了一下,她直接用力一扯。扣子从线头上脱落,弹到地砖上,滚进了墙角的积水里。
“你干什么?”顾闻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轻。
曲柠抬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她的发顶差不多齐他的喉结,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卫生间的水汽还没散干净,暖黄色的灯映在他脸上,把他眼眶的红放大了好几倍。
“帮你脱衣服。你自己脱不了。”
顾闻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盯着她。嗓子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涩,“你也是这样帮左为燃脱的吗?”
曲柠解扣子的手停了。
她看着顾闻那张被酒精和热水蒸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眼眶底下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他把嘴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到骨头都要咬碎的样子。
他在等她否认。
他希望她大发雷霆地甩开他的手,骂他脑子有病,然后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你在胡说八道”。
曲柠勾了一下嘴角。
“他都是自己脱的。”她声音很轻,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服务很好,会从头舔到脚。”
顾闻的手指猛地一僵。
“你还想知道什么?”曲柠歪了歪头,换上了那副最拿手的、笑盈盈的面孔,“要不我给你讲讲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