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移开视线。
“走。”
她重新架起他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了三楼,曲柠浑身都是汗。
刷开房卡,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勉强塞下一张大床、一个床头柜、一台挂在墙上的老式液晶电视。窗帘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花纹,被子叠得歪歪扭扭但至少看着干净。
空气里飘着霉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有点冲。
曲柠把顾闻推进房间,力气用得不算温柔,他一个踉跄就坐在了地上。
屁股下挤出一小摊恶臭的污水。
是刚刚摔坐在路边沾上的。
她忍无可忍地闭上眼睛。得,还得给这大爷买身衣服!她突然想起了顾闻停在巷口的车,后备箱应该有。
曲柠蹲下身,把手伸进顾闻风衣左侧的内袋里。
指尖碰到一串冰凉的金属。
车钥匙。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站起来。
刚转身,脚踝猛地一紧。低头一看,顾闻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箍住她的右脚踝,整个人歪倒着,脸贴在她的小腿上。
“你又要去找我叔。”
曲柠脚腕一抽,没抽动。
这人清醒的时候手劲大,喝醉了更大。十根手指扣着她的脚踝,跟焊上去了一样。
“对。”曲柠低头看他,没有否认。
她确实要出去。
“你每次都去找他。”顾闻把脸埋在她小腿侧面,声音越来越低。
“你被锁在电梯里,是我救你的,你只想找他。去青云寺是我背你上去的,你也只想找他……你还让他给你洗内衣裤,给你穿衣服……”
他数落得乱七八糟,逻辑全是混的,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曲柠眉头动了一下。
“顾闻,松手。”
“不松。”
“我数三个数。”
“你数。”
“一。”
顾闻没动。
“二。”
还是没动。
曲柠没数三。她直接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
掰到第三根的时候,顾闻突然把她的腿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往前一拱,额头直接顶在她膝盖上。
“你就不能骗骗我。”
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曲柠的动作停了。
她低头看着顾闻的发旋。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一句“你撒开我去给你拿衣服”。
但她没说。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她这么说,等她拿完衣服回来,这个大号婴儿就会记住——只要抱住她的腿,她就会用“马上回来”来安抚他。
下一次、下下次,每次他喝醉了,都会重复这套。
她见过太多这种模式。
陈桂花跟曲大壮就是这么过了十几年。一个家暴完后只会撒泼打滚,一个心软妥协,最后两个人一起烂在泥坑里。
曲柠收回手。
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哄他。
而是一脚踩住他的手背。不算太用力,但绝对够疼。
“嘶——”顾闻的手指瞬间松开,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曲柠趁机抽出脚,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我去你车里拿衣服。你身上的裤子臭了,再穿下去你会比巷口的泔水桶还臭。”
她语速很快,说完转身就走,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身后传来顾闻含混不清的声音:“……踩我。又踩我。你怎么不去踩、踩顾正渊?”
曲柠头也不回。
走出红浪漫旅馆的大堂,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混合气味——烧烤、下水道、隔壁棋牌室里飘出来的二手烟。
曲柠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快步往巷口走。
顾闻的黑色宾利停在巷子入口右侧。
车身在路灯下反射着低调的哑光黑,和周围停着的电动三轮车、生锈的自行车格格不入。
车头的挡风玻璃上被人夹了一张小广告,写着“通下水道,电话138×××××”。
曲柠把小广告揪下来揉成团丢进路边垃圾桶,按下车钥匙。
“嘀。”
尾灯闪了两下,后备箱盖缓缓升起。
她走到车尾,往里看了一眼。
后备箱很干净,铺着绒面的内衬,左侧放着一个深灰色的防尘衣物袋,上面绣着顾闻名字缩写的烫金字母,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旁边,并排放着另一个袋子。
不是防尘衣物袋,是一个普通的白色帆布袋,是她的。洗干净了,连拉链头上的白色毛绒兔子都洗干净了。
第一次去青云寺的时候,她换洗的衣物就装在这个袋子里。
她以为顾闻早就丢了。
曲柠站在后备箱前,视线在两个袋子之间移动。
他的,她的,并排摆着,中间没有隔任何东西,袋子的边缘甚至靠在一起。
曲柠先拿起顾闻的防尘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叠好的深蓝色家居服和一件灰色短袖,还有一整套的男士衣物,连内裤都备齐了。
她把衣物袋放到一边。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那个白色帆布袋。
是洗衣液的味道,和顾闻的衣物香味,是一样的。
曲柠拉开帆布袋的拉链。
里面的衣物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她那条白色连衣裙,被洗得干干净净,沿着腰线对折了两次,裙摆的褶皱都被熨平了,叠放的方式强迫症看了都会鼓掌。
裙子下面,是她的针织外套。
外套下面,是两件贴身内衣。
曲柠的手停住了。
白色的棉质内衣和内裤,被叠成极小的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袋子底部。布料蓬松柔软,闻上去也是那股真丝洗衣液的味道,洗了不止一遍。
内衣的肩带被仔细地塞在折叠的缝隙里,不会散开。
内裤叠了三折,边角对得很齐。
曲柠盯着那两件叠得比商场专柜还讲究的贴身衣物,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顾闻,那个走路踮脚尖、筷子要烫三遍、桌面要擦到反光的严重洁癖患者。
用他那双拿什么东西都得消毒的手,捏着她的白色棉质内裤,一下一下地搓洗。
搓完了,还得晾。
晾完了,还得叠。
叠完了,放进她这个破帆布袋里,和自己的防尘衣物袋并排摆在后备箱。
然后嘴上说“顺手拿的”“扔我车后车厢里堆着呢”。
堆着?
这叫堆着?
她活了十八年,从没有人把她的内裤叠得这么齐过。
包括她自己。
她再往袋子深处看了一眼,帆布袋的底部还垫着一张防潮纸。超薄的那种,专门隔绝湿气。
曲柠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后备箱角落里的一个纸盒上。
牛皮纸的包装盒,不大,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日文假名和几个卡通人物。
奥特曼五合一典藏版的包装盒。
盒子是空的,五个奥特曼之前被他挂到了副驾驶上,脖子上套着绳子,每天跟着车子颠簸晃荡,集体表演上吊。
但包装盒他没扔。
盒子的一角有点被压瘪了,但整体保存完好。盒盖上那层塑料封膜还留着半片,是被小心撕开的,不是暴力拆的。
曲柠把包装盒放回原位,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她拿起两人的换洗衣物,关上后备箱。落锁。
转身往旅馆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宾利安安静静地停在歪脖子榕树下,被小广告骚扰过的挡风玻璃上还残留着一点胶水印。
在这条脏兮兮的巷口,它看上去很蠢。
跟它主人一样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