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01章 离间计
    副将府后院书房的门窗紧闭,连廊下伺候的杂役都被撵到了十丈开外,只留马进安一人坐在案前。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经碎了,牛皮纸面上沾着半干的暗褐色血迹。
    那血迹不是写信人的,而是送信人的。
    那送信的赫连骑卒被验过身份后才放进城,小臂上有一道新缝的刀口,伤还没合拢。
    马进安把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往下褪。
    信纸上的字不多,笔画锋利,落墨极重,写字的人下笔时手劲极大。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若再有一件事瞒着我,我让你生不如死。”
    没有署名,但马进安认得这笔迹。
    陈长风!
    他把信纸翻过来,信封底部还有东西,他倒了倒,一枚四角尖锐的铁蒺藜滚落在案面上,跟着掉出来的还有半片碎瓷,白底青花,边缘带着焦黑的血痕。
    马进安的手触到铁蒺藜的一角,指尖被刺了一下,他猛缩回手,盯着那两样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何意?
    门被推开了,贺明虎大步走进来,他刚从校场回来,铁甲还没卸,额头上全是汗。
    “什么事?叫得这么……急?”
    话说到一半,贺明虎看见了案上的铁蒺藜和碎瓷片,又看见了马进安手里那封信,脚步当即顿住。
    “陈长风的信?”
    马进安把信纸递过去,贺明虎一把接过,三行字看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抬头看向马进安。
    “什么火器?什么沙丘?昨夜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马进安摇头,嗓音发紧:“我也不知,钦差行辕那边这几日管得越来越严,许战带夜不收出城的事,是从铁兰山的亲兵营走的,连营门口的值哨记录都没经过咱们副将府。”
    贺明虎把信纸拍在案上,来回走了两步。
    “不对劲!”贺明虎停住脚,“以前铁兰山出兵,调令必过我这一道手续,如今连一个字都不给我看,这说明什么?”
    马进安苦笑:“说明你我二人,已经被彻底架空了,钦差把铁兰山拉过去了,总兵府和行辕现在是一条线上的人,咱们副将府被甩在了外头。”
    贺明虎的面皮抽搐了两下,他抓起案上那枚铁蒺藜,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是什么东西?”
    “铁蒺藜,说是填在铁壳火器里头的,”马进安凑过来压低声音,“陈长风信里说了,昨夜赫连人的一百骑游骑在老鸦泉东北的沙丘上全军覆没。”
    “说什么大乾人埋了一种踩上去就会炸的火器,马蹄触发机括,铁壳炸开,碎铁碎瓷四散,一百骑只跑回来一个人。”
    贺明虎握住铁蒺藜的手微微发颤。
    “一百骑,全没了?”
    “全没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贺明虎粗重的呼吸声。
    马进安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马大人啊,那陈长风那边已经发了火,他在信里问的很清楚。”
    “为什么城里出了这种东西,咱们事先一个字都没报出去,如果下一次他还收不到消息……”
    他没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陈长风的手段,他们领教过。
    贺明虎将铁蒺藜用力掼回案上。
    “我拿什么报?我连那个姓黄的女匠人,在城西坊里捣鼓了些什么都摸不清楚!许清欢那个丫头片子把工坊围得铁桶一般,我的人连门都进不去!”
    马进安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府中长随隔着门帘禀报:“大人,钦差行辕那边来了人,说是许大人有请,请副将大人和马先生即刻过府议事。”
    贺明虎和马进安对视一眼。
    两人的身子都绷紧了。
    马进安率先开口:“来得好快,昨夜的事她要当面说了,咱们去了必然被她盘问,可得想好说辞。”
    贺明虎咬了下后槽牙,伸手将案上的铁蒺藜和碎瓷片扫进袖中,塞进抽屉上了锁,又把陈长风的信纸折成极小的一团,夹进靴筒里。
    “走,去看看她耍什么花样!”
    ---
    城西坊,钦差行辕。
    许清欢坐在书房的圈椅里,手边的算盘上几颗珠子还没拨回去,案面铺着一张她亲手绘制的简易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赫连前哨营的大致位置和游骑巡弋范围。
    李胜站在她左侧,低声禀报:“小姐,贺明虎和马进安已经进了坊门,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许清欢没有抬头,手指在算盘的横梁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苟呢?”
    “按您的吩咐,安排在前厅廊下擦拭门窗,他不知道今日有客。”
    许清欢点了一下头。
    老苟,本名苟三,原是副将府拨到行辕里充杂役的一个老实巴交的仆从,平日里除了扫地搬柴就是劈柴烧水。
    话不多,手脚勤快,谁见了都觉得他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老实人。
    但半个月前,李胜在例行清查行辕进出人员时,发现了一桩蹊跷:
    这老苟每逢初一、十五,必定会借口去东市替伙房采买干货,每次出门的时辰不差半刻,回来时手里的采买单子和实际买回来的东西,永远对不上账。
    李胜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让人连盯了三个集日,终于在第三次跟到了东市后巷的一间南杂铺子里,亲眼看见老苟把一张写了字的纸条塞进了一个腌菜坛子的坛口缝里,接着买了几斤粗盐就走了。
    纸条上的内容李胜没能截获,因为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另一个人来把纸条取走了,那人穿着镇北城守军的号衣,但李胜查遍了城防花名册,那个名字对不上任何一个在册兵卒。
    许清欢听完汇报后没有下令抓人,反而让李胜把老苟留在行辕里继续用着。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养着,比杀了有用。
    如今这个“有用”的时候,到了。
    脚步声从照壁后面传来,贺明虎走在前头,马进安跟在半步之后,两人进了前厅的院子,一眼便看见廊下那个弯着腰擦窗棂的老苟。
    老苟见了贺明虎,赶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垂首退到廊柱后头,缩着脖子装出一副下人该有的卑微模样。
    马进安的目光在老苟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收了回来,面上不动声色。
    李胜迎上来,将两人引进书房。
    许清欢已经站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凉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和气。
    “贺副将,马先生,天热路远,辛苦二位走这一趟,坐,先喝口茶。”
    贺明虎抱了抱拳,大马金刀地坐下,马进安在他右手侧坐了半个屁股,腰杆微弓。
    许清欢不急着说正题,先拍了拍案上的地图,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昨夜的事,二位想必还没听说。”
    贺明虎接过李胜递来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语气拿捏得不紧不慢:“许大人是说城外的动静?末将昨夜确实听到了些异响,但不知详情,还请许大人明示。”
    许清欢笑了一下。
    “许战百户带五十个夜不收出城,在老鸦泉东北的沙丘上给赫连游骑设了个局,一百骑进去,跑出来的连一只手都数不满。”
    贺明虎端茶的手停了一停,随即放下茶盏,面上挤出几分惊喜:“竟有此等大捷?许大人治军有方,末将佩服!”
    马进安却听出了话里的门道,他不接许清欢的话,只是微微欠身:“许大人说的局,是用了什么新的战法?沙丘设伏,五十对一百,常规兵法恐怕做不到如此战果。”
    许清欢看了马进安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转而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黄珍妮在城西坊的工坊里鼓捣出了一批新玩意儿。”
    “这铁壳里头呢,填了碎铁和火药,只要埋在沙子底下,马蹄踩上去就炸!贺副将府上就在西坊隔壁,前几日后院试炮的响动,副将府应该听到了才对。”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贺明虎和马进安耳朵里,分量却重得能把人压趴下。
    许清欢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就住在隔壁,工坊试炮的动静那么大,你们不可能不知道。
    贺明虎的后脊梁窜上来一阵凉意,他张了张嘴,正要辩解。
    马进安抢先一步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许大人恕罪,副将府近来忙于操练城防步卒,对工坊那边确实疏于关注,但既然此物威力如此巨大……”
    “大人何不将图纸交由兵仗局统一督造?以副将府的人手和铁料,产量至少能翻上两倍。”
    许清欢将茶盏放回案面。
    “图纸的事不急,眼下产量够用,我倒是有另一件事想跟贺副将商量。”
    “昨夜许战出城,走的是西城角楼暗门,调令直接从铁兰山大帅那里批的,没有经过副将府的手续,这一点是我疏忽了,今日特意请二位过来,就是把这个礼数补上。”
    她说着,从案头取出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书,推到贺明虎面前。
    “贺副将昨夜按兵不动,配合得极好,城内城外各司其职,才有了今日的战果,这份功劳,我会一并写进呈报朝廷的折子里。”
    配合得极好。
    这五个字落进贺明虎的耳朵里,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
    他不是在配合,他根本就不知道!可许清欢偏偏要说他在配合,还要把这句话写进折子里!
    这是什么意思?
    在陈长风看来,贺明虎“配合”许清欢出城伏击赫连骑兵,这等同于……通敌。
    许清欢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
    议事结束得很快,许清欢给两人各加了一句“辛苦”和“有劳”,便让李胜送客。
    贺明虎和马进安出了书房,穿过前厅院子时,廊下的老苟正好在擦最后一扇窗,他弯着腰,头埋得很低。
    两人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经过,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
    老苟擦完窗棂,将抹布搭在木盆沿上,这才慢慢走向后院柴房,途中从灶台旁捡了一根劈柴用的短棍,顺手别在腰后。
    这是他出门采买时惯常的装扮,门房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他走到坊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钦差行辕的屋顶。
    然后低下头,朝东市的方向走去。
    他的嘴里反复嚼着方才在廊下听到的那句话。
    贺副将昨夜按兵不动,配合得极好。
    就在老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同时,书房里的许清欢放下了茶盏。
    李胜从门外折回来,低声禀报:“走了,老苟也出门了,方向是东市。”
    许清欢拨了两下算盘珠子,没有说话。
    李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小姐,您故意当着老苟的面说那番话,就不怕陈长风真的对贺明虎动手?”
    “贺明虎虽然不是好东西,但他手里毕竟还捏着三千步卒的兵权,真要是被陈长风除掉了,对咱们未必是好事。”
    许清欢的手指停在算盘的第三档上。
    “陈长风不会杀贺明虎。”
    “为什么?”
    “因为杀了贺明虎,他在镇北城就再也没有眼线了,他舍不得,他只会怀疑,只会猜忌,只会把贺明虎攥得更紧。”
    “而贺明虎这个人,你攥得越紧,他反弹得越凶。”
    许清欢将算盘推到一边,靠上椅背。
    “让他们自己咬去,咬得越狠,我这边越松快。”
    李胜正要再说什么,前院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布告墙那边有人揭了招贤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