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刻钟前。
镇北城西市口的晨雾还没散干净,灰扑扑的街面上便有了动静。
两名衙役扛着浆糊桶,在一面斑驳的土墙前停下来。
其中一个矮胖的抄起刷子,将稠糊糊的浆水往墙上横竖各刷了两道。
另一个瘦高个则踮起脚,将一张黄麻纸的榜文贴了上去。
纸面铺展开来,右上角盖着一方朱红大印,那是钦差行辕的关防,四个篆字压得端正,墨色还新。
矮胖衙役退后两步瞧了瞧,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子,扭头对同伴嘀咕了一句:“走,对面巷口还有一张,赶紧贴完回去交差。”
西市口,是镇北城百姓们过日子绕不开的地方,东边是粮铺和杂货摊,西边是几家打铁铺和皮货行,往南拐进窄巷便是菜市。
天一亮,挑担的、推车的、背筐的便从四面八方往这里汇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犬吠声搅成了一团。
但今日这些声音都被那张榜文截了下来。
最先凑上去的是个卖炊饼的汉子,他把担子往墙根一撂,歪着头看了半晌,挠了挠后脑勺,回头冲身后的人群嚷嚷:“谁识字呐?来给大伙念念,钦差大人又要干啥?”
人群里一阵推搡,最后被拱到前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细麻绳系着的老花镜。
此人姓童,镇北城的老住户都叫他老童,年轻时考过两回乡试,两回都没中,后来便死了心,在城里替人写信算账混口饭吃。
老童被推到榜文跟前,扶了扶镜片,眯起眼睛从头看起。
看了几行,他清了清嗓子,回身面向人群,用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一句一句地念了出来。
“钦差行辕告示……兹有阴山以南、黄河几字弯内侧,地势平旷、河水可引,沃壤千里……今拟于此开荒屯田,以固边防,以裕军需……”
念到这里,人群里已经有了窃窃私语。
老童没停,继续往下念:“凡通农事、水利、沟渠营建者,不论军民,不论男女,皆可赴钦差行辕报名……录用者,先给安家银十两,开荒期间口粮由官府供给,所垦田亩三年免赋,三年之后按五成纳粮。”
“十两银子!”卖炊饼的汉子叫出了声。
十两银子在镇北城可不是个小数目。
寻常军户加上一些折现的物品,一年的饷银也才三十两,刨去被各级克扣的部分,能到手十五两就算运气好的。
十两现银摆在面前,足够一家五口吃穿半年有余。
可叫归叫,在场的没有第二个人跟着兴奋。
卖豆腐的王老汉蹲在自家担子旁边,用手里那把切豆腐的薄刀往砧板上磕了磕,摇着头说道:“十两银子,你拿得到么?那片地,城里的老人都晓得,叫阎王爷的菜园子。”
“进去容易出来难,种不得。”
卖炊饼的汉子不服气:“怎么种不得?黄河水就在边上流着,浇地还不方便?”
“方便个屁。”旁边一个声音粗哑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断了右腿的中年汉子,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半边裤管空荡荡地在风里晃着。
此人名叫孙七,原先是镇北军的一名老卒,六年前在城外一场遭遇战中被赫连人的马刀砍断了腿骨,从此退出了行伍,在城里靠着微薄的伤残抚恤过活。
孙七拄着拐杖一步步挤到前头来,仰头扫了一眼榜文,冷笑了一声。
“我年轻那会儿,就在那片地上开过荒。”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孙七的目光空洞地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城墙上。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带队的是张大帅,从镇北军里拨了三千兵,加上征调的一千多民夫,浩浩荡荡开进河套。”
“春天翻地,夏天引水,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出来将近两千亩田。”
“头一年还好,黄河水灌进来,泡了一季,地面上的白碱壳子被冲走了大半,粟苗出得齐齐整整,长势也过得去。”
“大伙儿都觉得有盼头,干劲十足!可到了七八月间,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地里的水蒸得只剩薄薄一层,过不了三五天,白花花的碱霜又从土里往上翻。”
王老汉接了一句:“那不是浇水就能压下去的?”
“压不住。”孙七摇头,“你前脚浇下去,后脚太阳一晒,水干了,盐碱又翻上来,比先前还厚。”
“浇得越多,翻得越狠。老农把式说了一句话,我到今日还记得,他说……这地底下藏着一座盐山,你灌多少水进去,它就把多少盐送回来给你。”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
“那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孙七的声音低沉下去,“到了秋天,粟穗子才灌了半浆,赫连人的马队就来了。”
“三百骑,不攻营盘,专烧庄稼!一把火从东头烧到西头,两千亩地,一夜之间烧了个干干净净。”
“我们追出去,人家骑着马在前头跑,你两条腿在后头追,追得上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冬天赫连人打过来,张大帅战死,三千屯田兵剩了不到四百个,老子的腿,就是那时候丢的。”
人群里再没有笑声,也没有起哄的声音。
王老汉蹲在豆腐担子旁,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嘟囔道:“钦差大人是好官,治好了伤兵营的怪病,这恩德咱们都记着。”
“可治病是治病,种地是种地,这两码事不一样。”
刘麻子接上话茬:“钦差大人读的书多,本事大,可她到底没在这沙窝子里种过地,不晓得这里头的苦哟,十两银子是不少,可人死了,银子给谁花?”
一个背着娃娃的年轻妇人在人群后面探着脖子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家那口子要是还活着,兴许会去试试,可他已经埋在城外了。”
“家里就剩我跟娃娃,我要是再折进去,这孩子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可别犯傻。那地方连男人去了都是九死一生,你一个带孩子的,去送什么死?”
老童将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架回鼻梁。
他望着那张榜文,语调沉重。
“钦差大人的心意是好的,可这河套屯田,难处不在一桩两桩。”
老童掰着手指,给围观的百姓一条条地掰扯。
“头一桩,赫连铁骑来去无踪,秋收之际必然劫掠,军队能护得了一季还是两季?”
“第二桩,河套虽有黄河水,可引水入田需修大渠,修渠要人要钱要时日,最快也得一年半载,这期间吃什么喝什么?”
“第三桩,那片地虽说沃野千里,可盐碱地占了四五成,寻常粮种下去,出苗都难。”
“方才孙七说得没错,河套这片地底下天生就是卤水浸着的,地势又低又平,排水无路。”
“你们见过冬天城墙根底下那层白霜没有?盐碱地翻出来的白碱,比那个还厚上十倍,汉朝时候就有人说过,这地方‘地固泽卤,不生五谷’,这话传了一千多年,不是随口诌的。”
老童的话,字字落在众人心坎上。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十两银子换一条命,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不知是谁在人堆里冒出这么一句,引得几声苦笑。
守在榜文旁的衙役实在听不下去了,抄起铜锣便敲,咣咣咣三声响过,扯着嗓子吼:“都散了散了!休要在此妄议朝政,扰乱军心!钦差大人的告示,岂容尔等置喙?”
铜锣声压住了议论,可压不住那些摇头叹气的脸。
人群向外退了几步,但没有真正散开,三五成群地聚在远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孙七拄着拐杖转身欲走,经过王老汉身旁时顿了顿步子。
“王老汉,你那豆腐别摆了,回家吧!今日这市口怕是热闹不起来了哈哈哈。”
王老汉应了一声,弯腰去捡扁担。
就在这当口,人群的外围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等身量的妇人从人群缝隙中钻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榜文前,抬起头,一字一字地盯着那张黄麻纸。
她无声地跟着纸上的字迹念诵,速度极慢,有些字她认得,有些字她要停下来想很久,但她从头念到了尾,一个字都没跳过。
老童注意到了这个妇人,打量了几眼。
“这位大嫂,你识字?”
妇人没答话,目光依旧钉在榜文上。
王老汉认出了她,小声跟旁边的刘麻子咬耳朵:“这不是城南菜地里的林四娘吗?她男人三年前死在城外了。”
刘麻子歪头看了一眼,点头:“是她,不过一个妇道人家,来凑什么热闹。”
那背娃娃的年轻妇人多看了林四娘两眼,小声对身旁的婆子说:
“我认得她,城南那片碱地,旁人都不去,就她一个人在那儿刨食,听说她把碱地里的白壳子一层层刮掉,底下垫上河泥,硬是种活了几畦韭菜。”
婆子撇了撇嘴:“种活了又怎样?那几畦韭菜够她养活自己的么?一个寡妇,不找个人家靠着,在碱地里逞什么能。”
林四娘念完了最后一个字,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摇头叹气的面孔,又扫了一眼孙七空荡荡的裤管,最后目光落在那面贴着榜文的斑驳墙壁上。
衙役注意到她的举动,皱起眉头:“喂,看完了就走,别堵在——”
话没说完,林四娘竟单手抱着瓦罐,沿着纸边将整张榜文从墙上揭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