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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北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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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澜沧之战 (1)
    我当即化作一条雨线,加速飞遁。

    水汽开始飘散出模模糊糊的血腥味,偶尔大股鲜血从上游冲下,旋即被翻腾的浪头卷没。

    再往前行了一炷香的时间,附近的江涛声、雨声渐渐不闻,气浪的轰炸爆裂声、人妖的呐喊声覆盖了一切。大地在颤抖,树木山石纷纷倒塌,江水被鲜血染得发红,波浪时而搅成一根根粗壮的水柱,时而排开一堵堵高大的水墙,时而陷卷出一个个漩涡。无数道光焰在空中纵横飞射,耀眼的光雨此起彼伏,阴霾的天空被照得五彩缤纷,烟熏火燎。

    吉祥天和魔刹天的大军正杀得如火如荼,双方阵营极易分辨。吉祥天一色的白甲白袍,一部分人在江中和鱼妖虾精们纠缠厮杀,另一部分人驾驭着五光十色的战车,冲上斜坡,向占据山头的妖军发动猛攻,许多长老乘坐在星光闪烁的飞舟上,居高临下地俯冲向妖怪,同时打出一道道声势骇人的法术。

    乍一看,吉祥天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一刻不停地穷追猛打,攻势汹涌如潮。妖军只能被迫采取守势,龟缩在各个山头,苦苦抵抗。

    但我细细观察片刻,便发现吉祥天攻势虽猛,但收效甚微,好不容易冲破一波妖军封锁,妖怪们又在其它各处组织起新的防线,根本无法将优势化为胜势。吉祥天的长老们无论是法力、法术还是法宝,都远超妖怪,但他们各自为战,几乎没有任何战术配合。打了半天,并没杀死多少妖怪,反而陷入了一个个妖军小队的包围圈,被死死拖住。

    相比之下,妖军的防守层次分明,指挥的战旗随机变幻摇动,毫无溃乱迹象。每一队妖军相互补防援救,彼此呼应,调度之间极显章法。不但成功打乱了吉祥天的进攻步骤,还通过一队队妖军灵活的穿插奔走,诱导吉祥天不断分兵,随后采取分割、包围的战术,将吉祥天气势如虹的攻势变得乱糟糟一团。

    哪怕我对军事一窍不通,也看得出吉祥天战况不佳。长老们杀得性起,只知道看见妖怪就上,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在走,和妖怪们井然有序,战术目的分明的打法不可同日而语。

    不知不觉中,妖军们已将整个澜沧战场变成一个深不可测的黏重沼泽,拖得吉祥天一点点下陷。难怪楚度不在,吉祥天照样拿不下魔刹天的妖军。长老们这哪是在打仗啊,根本就是在打架!

    这么打下去,吉祥天再多一个知微高手也不管用。我通过双生眠鱼,给天刑传去消息,心中暗感郁闷,自己拼死缠住公子樱,小命几乎不保,居然只换得这么一个结果。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天刑才化作一道雪亮的剑光破空而来。他的白衫已被鲜血染红,鬓发凌乱,胸膛急促起伏。

    “我是林飞。”迎着他狐疑打量我的眼神,我沉声道,“怎么还打不下来?是不是公子樱来了?”

    听到我的声音,天刑长叹一声:“公子樱还未出现,这恐怕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林公子,幸亏你拖住了公子樱,不然这一战结果难料。”

    我不安地追问道:“难道还有更坏的消息?”

    天刑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梵摩首座被楚度杀了。”

    “什么?”我震惊地叫起来,“这怎么可能?”知微高手之间虽有高下,但相差有限。以楚度的身手,击败对手或许不难,但想要击毙对方绝无可能。

    “好好看一看天兆吧。”天刑望着暴雨密布的天地,语声透出沉重的苦涩,“无论成、住、坏、空,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即便北境崩坏,也需要千百年的时间自然演变。但现在北境坏得太快了,按照现在的雨势估计,不用多久,大地将被无穷无尽的洪水淹没,接下来就是天空崩塌,空间破碎。”

    我心头一震:“楚度是造成北境加速变坏的根源?”

    “因为他快要突破知微了。”天刑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惊惧,“他的道逆天而行。大道将成,天地感应,万物生悲。北境会以难以想象的高速加剧变坏,可能一年,可能十年,也可能就在明天。”

    我倒抽一口冷气,虽然公子樱透露过楚度的法力勇猛精进,但我没想到会提升到这种地步。若他距离突破知微只有一线之隔,哪怕我迈入知微,再和龙蝶合体,也不是他的对手。

    就像我眼下虽然未入知微,但即将突破之际,道境的感悟已经半只脚站上了一个崭新的层次。楚度同样如此,他业已触摸到了那个新的境界,那个超越知微、超越北境的无上境界,那是生命打破自身极限,令整个天地都要惊恐颤抖的力量。

    天下虽大,能和他有一战之力的,除了高深莫测的晏采子之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你或许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天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北境还未破灭,你身为天定魔主,仍享气运天宠,可谓是楚度的唯一克星。”他递给我一只色彩斑斓的芥子袋,又道,“你快要迈入知微了吧?吉祥天会供给你北境最好的药草丹宝,助你以最快的速度提升。”

    “这几天我心生感应,迈入知微的契机必须不假他人,亲自求得。”我犹豫了一下,摆手拒绝了芥子袋。若是在吉祥天的帮助下迈入知微,意味着我的道始终被天道左右,与七情六欲掌控自我、从内而求的奥义相悖。

    天刑微微一愕,沉吟片刻,收起芥子袋道:“这样也好,所幸你还有时间。楚度虽然击杀了梵摩首座,但梵长老临死前自爆观涯台,也令其受伤不轻。如今吉祥天各处天壑全被封锁,留守长老悉数出动围捕,楚度暂时逃不出吉祥天。”

    我心中一动:“吉祥天现在还有能与楚度一战的人?”几十万个法力深厚的长老固然厉害,但楚度不会傻得和他们硬拼,只要采取游击潜伏战,人海战术也奈何不了他。除非有知微高手缠住楚度,才能发挥群战的威力。

    天刑迟疑了一会,道:“吉祥天其实有三位首座长老。梵摩首座管辖菩提院,我负责刑罚,还有一位道轮长老掌控平衡之职。只是他终年在苍穹灵藤内沉睡,外人并不知晓。”提及道轮这个名字,天刑神色肃然,口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恭敬。

    “道轮长老也是知微高手?”我眼皮微微一跳,心知已触及到了吉祥天的一张大底牌。

    天刑并没有直接答复我,目光掠向黑压压的虚空,脸上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我留意着天刑神情的微妙变化,心中暗忖,这张吉祥天暗藏不露的牌终究还是被楚度逼了出来。名叫道轮的老家伙居然就藏在苍穹灵藤内,叫我十分意外。幸好当年探察苍穹灵藤时没碰上,不然我凶多吉少。

    天刑的目光移到我身上,默然有顷,缓缓地道:“道轮长老和我们不太一样,他的道境也和我们不同,很难用低于知微,或是超过知微这样的尺度归类。”

    他转过话题,似乎不愿就此多谈:“道轮长老已经亲自率人追击楚度,无论楚度想从哪处天壑逃出吉祥天,道轮长老都可提前感知。”

    “林飞,问一问道轮沉睡了多久?”月魂忽然颤声道,像是压抑着恐惧,又有点迫不及待。

    当我问出这句话时,天刑的眼神骤然一亮,凌厉得仿佛要将我刺穿。换作过去,这种有若剑芒的眼神足可令我心惊胆颤,但现在我能镇定自若地和他对视。

    许久,天刑的语声在我耳畔响起,犹如锐利的剑锋铿锵摩擦:“你知道怎么做好一个天道的宠儿吗?知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永远不要去问。”

    “虽然你主修的道法像是丹鼎流秘道术,可你并非丹鼎流的弟子。”天刑死死盯着我,“他们的死活与你有何干系?”

    我心头一震,天刑显然误会了我的话,但仔细琢磨他的这番言辞,似乎丹鼎流的灭门和道轮大有关系。

    想起魅的灭绝,我心中又是一动。

    天刑语气放缓,循循善诱道:“你身受天道荣宠,应当好好珍惜这个连我都要艳羡的机会。将来北境破灭,天地重生,知微高手也会被吸干法力道境,甚至连精神烙印都可能被剥夺,一切从头再来。可只有你能安然无恙地度过。”

    他长叹了口气:“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新生的北境中,你是所向披靡的天下第一高手,八重天的掌控者,所有的新生命都是你的奴仆,天地的一切资源任你予取予求。”

    他一字一顿地道:“你会成为独一无二的天之子!”

    不得不说,天刑的这席话极富诱惑力。我听得出来,虽然他的言辞中有些不尽不实,但大体不会错,绝非哄骗欺瞒的谎言。

    如果没有沉仙壑一战,彻底明悟“我”的本心,我兴许就动心了。

    “前提是我必须做好该做的事,对吗?”我摆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暗中却嗤之以鼻。成为天之子,“我”的道境将沦为天道的依附品,情欲之道再无大圆满的机会,还要时时去做苦工,打压楚度之流的反抗分子。

    此时,吉祥天的大军后方传来了一通振聋发聩的战鼓声,一朵朵璀璨夺目的金莲飞出阵营,每一朵金莲大如桌面,层层绽放的花瓣犹如闪闪发光的锋利刀片,长老们盘坐在莲心中,驾驭着金莲冲向妖军阵营。

    与妖怪厮杀多时的长老们开始分批撤退,换上生力军继续新一波的攻击。

    “你们可以困住楚度多久?”我望着远处如火如荼的绞肉战场,耳孔内忽地“嘤咛”一声,绞杀仿佛嗅到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浓烈血腥味,从沉睡中醒来,精神核心缓缓浮出神识的最深处。

    “至少三个月。”天刑沉吟道,“他的伤没那么容易恢复。”

    他继而苦笑一声:“吉祥天最大的几处药田被楚度烧了个精光,若是他在吉祥天内大肆破坏,困住他反倒麻烦。”

    我摇摇头,楚度为了查清自在天的隐秘,未必会急着逃出吉祥天。

    “用最快的速度击溃妖军,然后返回吉祥天,围猎楚度。”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天刑,“以你们的力量,不会到现在还拿不下群龙无首的妖军吧?”

    天刑微微蹙眉:“我们的敌人并非只有魔刹天。你跟我来。”他身化剑光,向吉祥天的大军驻扎地掠去,我驾着吹气风跟上。途经一座山头时,绞杀无声无息地从耳孔内跃出,混入了血肉横飞、残骸遍地的战场。

    “这下好吃个饱啦!”在我的默许下,绞杀开始了幽灵般的狩猎。这是域外煞魔进食的绝佳环境,人、妖与其死在对方手里,还不如为乖女儿做出贡献。一旦迈入知微道境,我同样需要魔性提升,来进一步磨砺本心。

    天地之道,生灵万物,皆是磨砺本心的棋子。正所谓舍“我”之外,再无它物。念及此点,我对情欲之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这是世间最普通,也是最艰难的道。舍“我”之外和晏采子的绝情绝义、身化万物不同,“我”本身就包含了七情六欲,爱恨情义,所以既要舍,又要得,于有情有欲和无情无欲中寻得那一丝飘渺难明的真义。

    “林飞,你相信吉祥天吗?”月魂忽然涩声问道。

    “大家相互利用而已。”我不在意地道。不管双方暗中如何勾心斗角,反正对我有利的,我就帮他们一把,对我没利的就落井下石。

    前方渐渐浮现出吉祥天的营帐,绵延数十里,像一颗颗光华明灿的星辰坠落山峦。一眼望去,群星盘旋成一条作势欲飞的浩瀚银龙,龙首拱起一片雪白翻涌的庞大云海。

    天刑领着我直入云海,里面风雨不侵,光线柔和,弥漫的云团形成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云窟,每个云窟内都有长老打坐调息。

    我眼神一亮,如果投入这片云海的兵力,哪怕妖军再会打仗,也要被绝对的力量碾压崩溃。略一沉思,我恍然大悟:“你要连清虚天一锅端?”

    天刑回过头,淡然一哂:“不见得只有清虚天啊,红尘盟也不是老实的绵羊。”

    跟着天刑不断深入云海,我已完全弄清了吉祥天的战略意图。他们藏起最精锐的部队,故意装作攻不下妖军,采取示敌以弱的计策引诱清虚天出手。如果清虚天趁隙杀入战场,吉祥天就会全军尽出,将所有反对势力一举歼灭。

    包括天刑让我狙击公子樱,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吉祥天里,已经没有多少长老了吧?”我望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云窟,无法置信地道,“你们居然倾巢出动了!”

    重重云窟环绕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光彩潋滟的环形星涡,犹如活物般缓缓转动。天刑踏上最外圈的星环,口中说道:“若不如此,怎能将对手一网打尽呢?”他的背影迅速隐入星光,声音被拖曳出一条奇怪的余波。

    我好奇地观察着星涡,斑斓的光环在转动中变幻色泽,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热力。吉祥天的确资源雄厚,异宝奇珍枚不胜数。正因如此,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选择最稳妥的持久战。谁料吉祥天反其道而行,孤注一掷地全部出动,反倒能出奇制胜。

    我略一沉吟,举步迈入星环,全身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绕着星涡向内飞转。一时间,视野内无数星光急旋,留下一圈圈模糊的残影。几息过后,我抵达了星涡的最深处。

    这里像是一个无限宽广的奇异空间,恢弘浩瀚,难觅边际,头顶上方星点如雨,脚下涌动着朦朦胧胧的光形波浪。四周的虚空钻出千万只奇形怪状、硕大无朋的耳朵、眼睛、嘴巴,不停地活动着。有的毛茸茸,形如怪兽;有的光洁滑润,似玉雕琢;有的像摇曳的星光火焰,闪烁生辉。

    每一只耳朵都微微扇动,似在专注倾听,各种各样的声音从耳内分别传出:法术掀起气浪的爆炸声,掺杂在波涛中的兵刃撞击声,以及乱七八糟的喊杀声。

    “杀啊,杀光吉祥天这帮老不死的!”

    “老子撑不住了,换虎豹队上!”

    “清虚天的援兵怎么还不到?”

    我仔细听了几句,这是从澜沧江的各处战场传来的声音。

    天刑肃然而立,凝神注视着一只只眨动的异眼。澜沧江附近的山林河川、兵马调动以不同的视角,纷呈眼内:无数张狰狞绝望的面容在刀光焰火中浮现,残肢断骨飞洒,人妖厮杀的血淋淋场面栩栩如生,仿佛就发生在身前。

    近百名吉祥天的长老各自忙碌,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我。他们一刻不停地收集眼、耳中的最新战况,然后通过虚空中的嘴巴传达出去。

    “你来看。”天刑指着上方的一只异眼,语气沉穆。

    这只异眼大如楼船,两侧密生锯齿形的彩色睫毛,瞳孔明澈如冰,清楚地映照出澜沧江源头的地势。

    “难道是清虚天的人?”顺着天刑直指的方向,我的视线移向异眼的左上角。在一片白雪皑皑的险峰峡谷中,隐隐浮现幢幢虚影,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采用了阵法屏蔽,所以难以窥测其中详情。即便是我们暗插在清虚天的人,也很难顺利传出消息。”天刑颔首道,“大约在三天前,清虚天大军从西面的荒漠开拔,一路急行,抵达澜沧江源头的玉照雪山,就地休憩整顿,显然在等待出击的时机。”

    “清虚天终于正式出战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把公子樱惹急了。”

    “这不是很好吗?清虚天若是按兵不动,反倒是个棘手的隐患。如今他们主动跳了出来,你们也不必束手缚脚了。只要他们杀入战场,吉祥天便可从容收网了。”我静静地端详着战场周遭的地理环境,目光掠过一只只异眼,忽然停留在中游某处。那里是狭长的飘香河汇入澜沧江的交点,相距此地,不过二、三里。

    想起飘香河底的镇魂塔,我心中冒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

    霎时间,神思飞跃,幽暗汹涌的洪流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奔腾而来,龙蝶火焰般的眼睛在黑色的波浪中神秘闪耀。

    “据说飘香河底有一条秘密水道,与幽冥河的支流相连?”我不露声色地与龙蝶沟通。

    龙蝶森然一笑:“你要引幽冥潮水,倒灌澜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我微微一笑:“最好是三方决战之时,让他们一个也跑不了。如今连日暴雨,水位急涨,这一带很快就会江河泛滥成灾。这或许是个机会,你长年潜伏幽冥河,应该有办法吧?”

    龙蝶沉思良久,冷然道:“幽冥潮水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物死绝,北境的‘坏’会进一步加剧。”

    “反正所有的罪业都算在楚度头上。谁都知道是楚度逆天而为,才遭此天谴。”我不在意地道,“只有如此,才能让三重天同告重创,元气大伤。我既可借机收服魔刹天,也可削弱清虚天,同时摆脱吉祥天卸磨杀驴的威胁。天地加剧变坏,晏采子也就不得不对付楚度。可谓一石四鸟,什么天道气运,知微高手,全都乖乖地当老子的棋子。”

    龙蝶盯着我道:“这么做,我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若是什么都由我来做,到了真正合体的那一日,你斗得过我么?”

    龙蝶凝视着我片刻,忽然放声狂笑:“你真是越来越会用手段了。不错,现在有点绝代枭雄的样子了。不过这件事,光靠我的力量做不到,还需要你自己出马。”

    他解释道:“飘香河底的镇魂塔封印孤魂野鬼,同时锁住了幽冥支流的眼口。要引入幽冥潮水,必须先打破镇魂塔。这世上除了你,再无人能够打破魅亲自建造的镇魂塔了。”

    我心中一震,神识内传来月魂压抑不住的悲伤。龙蝶发出讥讽的笑声,身影随着黑暗洪流渐渐退去:“我保证,当你打破镇魂塔的一刻,便是幽冥暗潮席卷之时。”

    天刑见我一直沉思不语,奇道:“你在想什么?”

    我随意指着异眼中人、妖激烈争夺的山头,道:“不知是谁在指挥妖军作战?双方兵力相若,长老们的法力足可一以当百,竟然还攻不破这几处战略要地?虽然你们未尽全力,但兵法调度上远较对方逊色。硬打蛮干,损失比对方惨重得多。”

    “长老们穷究天道,个人修为虽强,但并不擅长大规模的群战兵法。”天刑苦笑一声,“魔刹天负责调兵遣将的可能是龙眼鸡。我本想亲自出手,将其刺杀。但龙眼血脉神奇玄奥,预感凶吉祸福,总能先一步避开我的气机锁定。”

    我考虑了一会儿,欣然道:“我和各大妖王都还有点交情,这件事交给我,也许能让他们来个窝里反。”我又和天刑虚虚实实地交谈许久,大致摸清楚了吉祥天的战略部署,随后告辞离开。

    出了星涡云海,我径直向北急掠,寻了一处僻静的小山谷暂居。准备苦修数日,争取以魅胎破开天壑,进入灵宝天,寻得增强法力的机缘。

    无论是说服妖王,还是打破镇魂塔,都需要知微的力量。

    “林飞,你真要打破镇魂塔吗?”月魂涩声问道。

    “北境破灭,镇魂塔一样无法留存。”我凝视着神识中的月魂,平静地道,“魅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即便魅能重生,也无法像过去一样,随意穿越北境各重天了。天壑已在日益变化,波动愈来愈狂躁暴乱,犹如铿锵激昂的鼓号代替了柔婉清音的丝竹。

    只有魅武,才可能穿越如今的天壑。

    “不过这或许是一个循环,魅武也会有被代替的一天。然而无论是魅舞还是魅武,月魂始终是月魂。”我注视着月魂,皎洁的清辉洒满了神识,“有一点你必须清楚,是你的乐声才让魅跳出了世上最唯美最华丽的舞蹈。没有你,我也不可能一步步登上北境的巅峰。”

    月魂眨巴着眼,光斑轻轻闪跃。以前都是它为我授道解惑,现在轮到我了。

    “所以说呢,月魂不是什么伴奏的魂器,而是领舞的生命啊。”我一边开导它,一边以魅胎感应冥冥中的天壑律动,弦线延伸而去,探向遥不可测的虚空。

    天壑的律动时不时地带给我新鲜的感悟,散发的杀戮、狂躁、暴烈无不和魅武相合。每多一点体会,我的魅武便深进一分,对弦线的运用越发灵活自如。

    “林飞,我,”月魂吞吞吐吐地道,眼神躲闪不定,“其实我,可以让你的魅武更厉害。不过,我……我不想告诉你。”

    我讶异地看着它:“不是吧?你也会耍心机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月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嘀咕道,“我只是不喜欢杀伐的魅武。”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呢?”

    “无论我如何怀念,镇魂塔始终都是会消失的吧。无论毁灭了谁,魅都不会活过来了。”它慢慢化作一轮巨大的弯月,柔和的光辉渐渐清冷,犹如一弯寒光闪耀的冰刃。

    “呛!”月魂奏出一个激越高亢的音节,光晕颤动,绽出刀锋般凛冽的厉芒。我的魅胎倏然一跳,与乐声相合,情不自禁地击出一式凌厉无匹的魅武。

    仿佛一声惊天动地的号角撕破神识,雄壮激烈的乐声宛如火山喷发,岩浆迸溅,海啸掀卷,礁石崩裂。乐声在咆哮,刺向天空,射入大地,在无数刀枪的撞击中溅出血浪。

    魅武跟着音乐的节拍,猛烈狂击,纵横披靡,犹如怒龙不断腾出深渊,跃向苍穹。这是破碎的乐章,毁灭的韵调,杀气的音符。

    不知过了多久,月魂的乐声始终未停,仿佛无穷无尽的狂涛惊澜奔腾不息。身外日夜更替,小山谷已是满目疮痍,被魅武彻底荡平。

    似乎又过了很久,在神识的远方,奇异地出现了一道流光溢彩的拱门,门内恍惚有影子晃动。

    月魂带着我,向拱门漂去。

    “你告诉我,火红的不仅是朝霞,还有鲜血。但我相信,除了血与朝霞,还有其它火红的东西。”月魂缓缓地道,我们向着拱门而去,越来越近,“我是乐器的生命,就应当奏出所有的音符。无论那是欢乐的,美好的,还是悲伤的,暴烈的。”

    “林飞,谢谢你。”月魂喃喃地道,“谢谢你让我走出了自己的洞,虽然你这么残忍地打碎了它。但是,我相信,有一天,我会奏出属于自己的乐声。不是你的,也不是魅的。”

    “我相信。”我迎向拱门。不,是拱门向我迎来,门下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年少时,我们与这个世界,其实是隔着晶莹剔透的琉璃拱门。

    琉璃是什么颜色,我们看见的也是什么颜色。

    月魂和拱门的距离不断拉近,门下的影子,既不是一条腿,也没有许多条手臂。

    透过琉璃拱门,我们见到的,其实只是这个世界的影子。

    光彩斑斓的拱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我望向两条腿、两只胳膊的影子,它的面目如此熟悉。

    那不是魅。

    那是我。

    影子击出锋芒峥嵘的魅武,拱门像清脆折断的琉璃,在视线中缓缓塌碎。

    无论我们愿不愿意,或早或晚,彩色的琉璃拱门都会折断。

    世界会向我们呈现出最真实的颜色。

    那不再是影子。

    影子融入了我,魅武在这一刻圆满。

    天壑的律动刹那间融入弦线,我飞向灵宝天,无穷无尽的光海将我包围。

    “或早或晚,会有一道新的拱门。”月魂喃喃地道。

    这道拱门不再是这个世界给我们的,而是我们自己,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怎样的我,就有怎样的世界。

    “世界会变成我的影子。”光海在视野中退去,我站在了灵宝天的天空下。

    出乎我的意料,灵宝天竟然没有下雨。空气炎热干燥,犹如滚滚浓烟呛入肺腑。大地干裂成块,草木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泛黄的叶片卷起发蔫,像经历了一场大旱灾。

    我掏出小火炉,唤出了空空玄。它兴奋地连翻了几十个筋斗,高喊道:“芝麻,你一定等急了吧,我马上就来!”

    “灵宝天也在变坏啊……”螭东张西望了一番,不安地怪叫道。

    “天变地变情不变。”空空玄摇头晃脑地对我道,“兄弟,我这就去找芝麻,你就不用掺合了。你在的话,我和芝麻都会不好意思的,你也会不好意思的。反正飞升的时限一到,我会自己回火炉。”

    “现在哪有什么时限?”我没好气地道,“我已经能够自由穿越天壑,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你尽管去找芝麻胡混吧,重色轻友的家伙,早点弄出一个小空空玄,我也能当叔叔了。”

    空空玄嘿嘿一笑:“别怪我没提醒你,见好就收吧,不然魅就是你的下场。”他神秘兮兮地向四处瞧了瞧,凑到我耳朵边,压低声音道,“怎么弄出一个小空空玄,你教教我啊。”

    “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我绝倒了,本以为他要向我透露什么天机凶险,居然问的是这个。

    “兄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空空玄小脸一红,吱吱唔唔地道,“比起你,我很纯洁的。”

    “这个说来话长啊,牵涉到奥妙之极的阴阳变化之道,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的。”我重重咳嗽一声,“你先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见好就收。”

    空空玄急不可耐地抓抓头:“你自己感受一下就明白了。”

    我微微一愕,默察半晌,忽然发觉身躯正以一种微弱难辨的趋势,慢慢变得沉重,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钻进了体内。这种变化若是别人不提醒,很难一下子发现。

    “灵宝天在排斥你,天地法则不允许这样的飞升方式。”空空玄道,“你在这里待的越久,以后就越倒霉。不过作为兄弟,你倒霉就倒霉吧,只要我和芝麻快活就行。”

    我心中一凛,点点头。没有迈入知微之前,我还是识相点比较好,采到灵药就尽早离开。想到这里,我即刻动身,向远处的山峰掠去。

    “喂,你还没告诉我阴阳变化之道呢!”空空玄在后面焦急地喊道。

    我头也不回,遥遥对他竖起一根中指:“就这么简单。”

    一路上,我采摘了不少灵芝、玉菇。这些药材虽能补气活血,但对我已经没多少功效了,只能当作零嘴尝个鲜。

    沿途尽是些石坡土丘,林木稀疏,苔石裸露,走了半个多时辰,我也没发现什么好东西。

    “老螭,展示你丰采的时候到了!哪里有增强法力的药草,快带我去大肆搜刮一番。我迈入知微,你也能大爽特爽,仗势欺人了。”我攀上一棵华盖撑天的碧树,摘下几串殷红如血的朱果,放进嘴里随意咀嚼着。兴许是天气干旱的缘故,天上望不见彩光潋滟的虹桥,空城也就无处寻起。

    也不知空空玄用什么法子去找芝麻的,这小子神神叨叨的,明显藏了不少手段。

    螭哼道:“你们人、妖把北境搞得一塌糊涂,现在吃苦头了吧?赶紧找个水汽充足的地方,便能见到虹桥空城了。你小子虽然法力进步快,可关键时刻,还是离不开我。”他趾高气扬地挺挺胸。

    “家有老螭,如有一宝嘛。”我吐掉朱果核,站在树顶,举目远眺。北面林木葱郁,花繁叶茂,想来必有山涧溪流之类的水源。

    “哎呀,谁乱丢果皮泥屑啊?”下方忽然传出一个细细的声音,从盘曲虬结的树根下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我一跃而下,好奇地打量着对方。这个小东西下半身长在粗壮的树根里,光着上身,墨绿色的皮肤犹如层层褶皱,两只手掌形似蛙蹼,厚软的眼皮堆积在眼角,白鼓鼓的小眼球向上翻起,气势汹汹地盯着我。

    我嘻嘻一笑:“我可没乱扔果皮,我扔的是果核。”

    听到我的话,小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玩物,脸上的不满顿时消散:“哎呀,小嘴巴还挺利索的嘛。来,坐下,陪我老人家聊聊天。”

    “这是地灵儿啊。”月魂惊讶地道。

    螭急急忙忙地嚷道,“快,听地灵儿的话,老老实实坐下。你小子走运了,这家伙可是灵宝天最老的地头蛇,消息灵通得很。”

    我立刻端正态度,盘膝坐好:“老人家想聊什么啊?不是我吹,在你面前的人号称北境首屈一指的奇才,上识天文地理,下知吃喝玩乐。不过聊这些太俗了,显然不符合您老人家的思想境界,我们换点药草与法力之类的话题如何?”

    地灵儿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你再坐低一点,至少要坐得比我低。这么和你说话,我的脖子又酸又累。”

    “没法低了,就算我睡在地上,也比您老人家高啊。”我一面赔笑,一面巧言令色地道,“您仰着脖子,多有气势,谁看到你都得低头哈腰,这就是人矮的优势,小生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你还有一百息的时间。”地灵儿不为所动地道。

    “老家伙在故意刁难。不如逮住它,严刑拷问?”我不露声色地问螭,拳头蠢蠢欲动。我必须尽快找到药草,减少在灵宝天逗留的时间。

    螭没好气地道:“地灵儿是地气所生的灵物,神通广大,怎么可能被你抓到?你小子口口声声称呼它老人家,翻脸倒比翻书还快!”

    月魂也道:“你在灵宝天无法使用法术,完全不是地灵儿这种天地灵物的对手。反正地灵儿也没什么恶意,只是喜欢出题捉弄一下人,你还是赶紧想办法吧。”

    我这才打消了硬来的念头,心里寻思:地灵儿要我坐得比它低,唯一的办法就是我让它坐得更高一些。可它下半身长在树根里,根本无从下手。

    “你只剩五十七息的时间啦。”地灵儿得意洋洋地道。

    我眼珠一转,忽然猛力出拳,连续击向地面,以最快的速度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凹陷的深坑,随后跳入坑中。

    “哈哈,这下我比你矮了!”我大笑着一屁股坐下,恰好和地灵儿眼对眼平视。

    “哈哈哈哈……”地灵儿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手,“你可真不愧是北境的奇才,坐在大粪上还那么开心!有品味,有境界!我喜欢!”

    我一愣,这才发现屁股底下黏糊糊、黄澄澄的,居然是一坨螺旋状的粪便,半湿半干,只是闻不到臭味,反而散发出一丝令人神清气爽的异香。

    我望着乐不可支的地灵儿,心知是被对方耍了。

    螭惊喜地道:“是麝蚓的粪,快些收集起来!地灵儿果真厚道,你通过了它的刁难,自然会给你好处。”

    “不会吧?这玩意能增长法力?”我郁闷地道,虽然不清楚麝蚓是什么了不得的奇兽,但就算是神兽的粪也是粪啊,直接口服,我很难接受。

    “麝蚓粪具备明心见性的奇效。只需点燃生烟,行功时便无走火入魔之忧。”月魂解释道,“你要以绞杀的魔性磨砺道心,麝蚓粪是最适合的宝贝了。”

    螭啧啧赞道:“麝蚓向来深藏地底,神出鬼没,难得一见。要不是地灵儿,你一辈子也弄不到麝蚓粪。”

    我掏出一方玉盒,小心翼翼地装好麝蚓粪。地灵儿冲我挤挤眼:“奇才,还满意吗?这点粪便够不够?不够的话还有很多种哩。”

    “够了,足够了。”我明智地拒绝道,以这个老家伙的风格,我如果贪得无厌,它一定送上鸟粪、驴粪、牛马粪,“我们继续探讨增强法力的药草之类的话题吧。”

    “行啊!”地灵儿爽快地答应,“首先,我们来聊一聊水、空气和光。为什么要聊这些呢?因为药草的生长离不开啊。比如水是生命之源,种类繁多。海水、溪水、雨水、泪水、口水……”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它,耳朵里像是钻进了无数只小蚊子嗡嗡乱飞。老家伙你也太水了吧,这么说一个月都说不到药草上去啊。我屡次三番想要打断它的话,都被螭和月魂阻止了。

    “乖乖地被它耍,你才能捞到好处。”螭幸灾乐祸地道。

    于是,我只能任由对方铺天盖地的口水打满头脸。

    无论我力量如何强横,叱咤北境。但在灵宝天,我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没有法术,没有神通,无法再以居高临下的强势俯视众生。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静下心来,默默沉思。

    这或许才是飞升的意义所在吧。

    过了好半天,地灵儿才抹抹唾沫四溅的嘴,停止了唠叨。

    我立刻热烈鼓掌:“听君一席话,胜读万年书!从今往后,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地灵儿呆了呆:“可你听得都快闭眼睡着了。”

    “因为您睿智的目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看到你刚才还在掏耳屎。”

    “此乃洗耳恭听,以表敬意。再说那不是耳屎,而是智慧沉淀的结晶。老丈,请继续畅谈吧,最好拿点药草出来,我们边吃边聊。”

    地灵儿翻翻白眼:“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沉默是金,老丈就算一声不吭,也是无声胜有声。这是‘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的玄妙境界啊。”

    “哎呀,拍马屁的功夫你还真算得上是北境奇才。”地灵儿眯起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咧嘴一笑,“想要增强法力的药草?”

    “如果说不要,那实在是太虚伪了,不符合我坦诚磊落的为人。”我正色道,“然而相比您老的教诲,药草就是个渣啊!”

    “唉,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瞧在你这么知情识趣的份上,我就再罗嗦几句。”地灵儿伸长脖子,鼻子凑近我嗅了嗅,“啧啧,你毛孔里全是灵药的味道,肉洁骨清,髓郁血香,我都怀疑你是药草转世投胎了。就你这样的,除非服食成了精的药草灵物,否则普通的灵宝天药材对你根本没效。”

    “敢问您老,哪儿有成了精的药灵?”

    “哎呀,这纯粹得靠运气。可能找遍空城水市,也不见得有多少收获。”

    我深深一揖:“还望老丈指点迷津。”

    “哎呀,腰有点酸了。”

    我立即帮它捶背。

    “哎呀,口有点渴了。”

    我立即采摘瓜果。

    忙乎了半天,地灵儿才满意地咳嗽一声:“提升修为,也不一定全靠药草。极东的连理树每隔万年,便会孵化出一对比翼神鸟,只要你能得到比翼鸟的一根羽毛,焚烧成灰,裹蜜服食,就能增强法力。让我算算,哎呀,你运气不错,再等一百多年就差不多了。”

    我苦着脸道:“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要快的也有。极北的冰漱湖里有一条横公鱼,最喜欢和人比试游水。你如果游得比它快,它会送你一片增强法力的鱼鳞。如果你输了,就会变成它身上的一片鱼鳞。哎呀,在寒魄玄冰层里游泳,你行不行啊?”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老丈,难度低一点的有没有啊?”

    地灵儿想了想,道:“在灵宝天彩虹桥的尽头,隐藏着一座古老而神秘的空城,据传里面奇珍异宝无数,成了精的药草灵物比比皆是,想必可以提升你的法力。只是这座空城和其它空城不同,城门一直紧锁封闭。别说是人类,即便是灵宝天的生灵也从未涉足。”

    螭忽然激动地叫起来:“原来是那座最古怪的空城,听说里面还有让我们魂器提升威力的石心蛹呢!小子,石心蛹的外壳给我和月魂,可以增强魂器的灵性。壳里的虫蛹归你,直接吞服便能让你法力大涨,迈入知微!”

    “连灵宝天的生灵都进不了这座空城,我更不可能了。”我对地灵儿摊摊手,“您这张饼画得也太大了,我只好干瞪眼流口水啊。”

    瞧了瞧地灵儿的神色,我试探着问道:“莫非您老有办法让我进城?”

    地灵儿得意地张开嘴,吐出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钥匙的式样像一条弯曲的舌头,镂刻着繁复古朴的花纹,圆柄上镶嵌着八粒透明的小晶钻。其中七粒晶钻光芒闪烁,唯有一粒暗淡无光。

    最奇妙的是,这枚钥匙竟然在不停地颤动,就像是妖物的舌头诡异吞吐。

    地灵儿把玩着青铜钥匙,说道:“这座空城共有八面城门,每面城门各配一枚钥匙。只有八枚钥匙全部插入城门门锁,空城才会开启。”

    我沉吟道:“您老已经知道了另外七枚钥匙的下落?”

    地灵儿冲我晃了晃青铜钥匙:“百万年来,那七枚钥匙都相继插进了门锁。”

    我指着钥匙上那粒暗淡无光的晶钻,恍然道:“所以其余七粒晶钻尽数点亮,只剩下我们这一枚?”

    地灵儿点点头,纠正道:“是只剩下我这一枚,不是我们这一枚。”它脸上露出一丝老奸巨滑的笑容,把钥匙在手上炫耀般地抛来抛去,“虽然我一把老骨头,对探险夺宝没什么兴趣,但凭什么要把这枚珍贵的钥匙送给你呢?”

    我不动声色地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您老想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尽管开口就是。”

    “果然是个机灵识趣的小家伙。”地灵儿舔舔嘴唇,“你出点血吧。不多,一碗血就行了。”墨绿色的树根慢慢鼓起,犹如泥团一般蠕动,形成拳头大小的碗状。

    我微微一愕:“你要我的血?”

    地灵儿催动着木碗伸向我:“你的血充满旺盛的生机,比灵宝天最好的疗伤药草都要神奇。要不是闻到了你身上的血香,我老人家没事跑出来和你罗嗦个什么啊?”

    我顿感郁闷,搞了半天,老家伙是故意找个因头,想方设法地骗我的血啊。或许炼成了人形逆生丸,我的血也带了一些逆生丸的奇效。稍加考虑,我便割开手腕,开始放血。

    “年轻人就是爽快!”地灵儿一甩手,把青铜钥匙丢给我。

    我接过钥匙,心中一动:“另外七枚钥匙的主人呢?他们不会傻得为他人做嫁衣吧?难道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守在城门口,干等最后一枚钥匙出现?”

    地灵儿摇摇头:“无需如此麻烦。只要将钥匙插入门锁,钥匙的主人便可离开。当城门开启时,八枚钥匙会自动生出感应,将各自的主人送入空城,即便远隔其它重天也没有问题。”

    我心头微震:“到时进入空城寻宝的并不仅仅是我,还有其他人?”

    “是啊。到时候,大家难免为了夺宝,拼个你死我活。再说了,钥匙的主人也不可能全是你们人类。”地灵儿狡黠地眨眨眼,“这座空城如此神秘,能得到钥匙的无一不是手段通天的大角色。或许是你们人类中的绝顶高手,或许是灵宝天最难缠的精怪灵种,或许是彪悍嗜血的魂器。我只知道,最早的一枚钥匙插进门锁时,大约是在两百三十万年前。嘿嘿,那种老东西连我也不愿意招惹啊。”

    我顿感棘手。虽然这座空城可能是个超级大宝库,但也是个大麻烦。既要应付空城里的凶险,还要对付其余七枚钥匙的主人。

    “进入了这座空城,还能再跑出去吗?”我想了一会,又问道。干掉那七个家伙,独吞宝库当然最好,但也得做好见势不妙、脚底抹油的准备。好在我能以魅胎穿越灵宝天天壑,随时返回红尘天。

    地灵儿道:“这我就不晓得了。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若是七个人类,我丝毫不惧,肉身的六欲元力和魅武足可应付,甚至还大占优势。最怕的就是那种活了百万年的灵物精怪,不但神通高深,而且老奸巨滑,比如地灵儿之类的。

    “不对!”我低下头,直直地瞪着树根上的木碗,鲜血从我手腕不停地滴落,碗里的血刚刚淹没碗底。

    “老丈,我都放了半天血了,怎么碗里才这么一丁点?”我幽怨地看向地灵子,“您做手脚也得含蓄一点啊。就算把我全身的血抽干,也装不满这只碗吧?”

    “哎呀,拿错碗了,怎么把芥子碗拿出来了。”地灵儿装模作样地惊呼一声,木碗自动合成一个圆鼓鼓的树瘤,缓缓沉入树根,消失得无影无踪。

    “够狠。”我哭笑不得地收好青铜钥匙,这下可真是大出血了。

    “好了好了,我也不白赚你的便宜。”地灵儿伸手一指,狂风大作,丛林晃动。苍翠、枯黄、火红、深褐色的树叶纷纷扬扬地飘洒而下,落满我全身。

    触及皮肤,每一片树叶都化做了一片鲜艳的羽毛,轻柔地黏在身上。我的背部生出了一对宽大的羽翅,轻轻拍动之下,带着我向上浮起,慢慢飞向天空。

    地灵儿仰头对我道:“彩虹桥的尽头你很难找到。我就费点功夫,把你直接送过去吧。”

    “您老真厚道。”我满意地端详着这副鸟人的新造型,没做任何抵抗,任由羽翅裹住我,向高空加速飞去。蓦地,我怪叫一声:“我的脚怎么也在流血?”伸手一抓,从鞋底拔出了一根又尖又细的透明针管,也不知什么时候踩上的。

    “地灵儿,你够狠。”我郁闷地俯视着下方丛林中的深坑,挖了个坑自己跳,一边拍对方的马屁一边被放血,末了还夸他厚道。

    “以后要是穷困潦倒,欢迎来灵宝天卖血。”地灵儿对我扬了扬盛满鲜血的瓶子,钻进了树根。

    羽翅带着我越飞越高,犹如风驰电掣,掠过云层,视野中豁然映入了彩光潋滟的虹桥。我刚飞上虹桥,全身的羽毛顿时化作一道色彩迷离的惊虹,裹挟着我,直奔彩虹尽头。

    四周光色幻闪,身躯仿佛也分解成缤纷的虹光。我灵机一动,以魅胎感应虹光的律动,居然颇有收获。

    仿佛是一刹那,又好像过了许久,虹彩倏然消失,我砰地落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四周一片沉寂,静得连我的呼吸声都可耳闻。往来处瞧,根本望不见什么彩虹桥,连天空也变成了黑沉沉的厚重幕布。

    “地灵儿不会把我们耍了吧?”我爬起身,四处张望,竭力想看清周遭的环境。不能使用法术,我两眼一抹黑,空城在哪里都找不到。

    “连我的光也散发不出去。”月魂讶然道。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仿佛潜伏着一头可怖的怪兽,吞掉了所有的光。

    “关键时刻还是看我的吧,你们到底嫩了点,没什么实战经验。林飞,让我出去,照亮你灰暗的人生吧。”螭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浑身喷薄出耀眼的赤焰烈芒。它跃出神识,刚刚现身在外,散发的光焰立刻被黑暗吞没,变得暗淡无光。

    “这地方好古怪,什么都看不清。”螭也变成了一个睁眼瞎,它不服气地摸索着走了几步,突然全身痉挛般地颤抖,发出痛苦的吼叫:“快,快把我收回去!”话音未停,它猛然一个趔趄,扑通摔倒,疼得满地打滚。

    我赶紧将它收回神识,螭大声喘息了好一会,才惊魂未定地道:“有东西要吃我,我被它咬掉了好几块肉!”他的手上血迹斑斑,大腿、小腹和后背裸露出受创的血肉,可以清晰看出牙齿的印痕,像是野兽粗长锋利的弯弯獠牙留下的。

    我吓了一跳,警觉地双拳横胸,静立不动。什么怪物能咬伤魂器?螭可是连坚硬的昆吾石都能射穿的角色。

    “林飞,为什么你没事?”螭惊异地嚷道,“难道它不咬人类光吃魂器?还是你的皮太厚它咬不动?”

    等了片刻,四周仍然毫无异样。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也没有遭受任何攻击。

    “它不咬人类!”月魂反倒舒了一口气,“照这么看,魂器就算得到钥匙,也进不了空城。钥匙的主人中一定没有魂器,否则早被它吃掉了,根本无法将钥匙插入城门。”

    “那倒是。没有魂器,你小子成功夺宝的希望大增。当年要不是你和月魂耍花样,硬拼怎么可能收服得了本大爷?”螭咕哝道,“不过城门在哪呢?我们怎么找?”

    “不对,地灵儿可没说魂器不能进入。这种空城宝库讲究机缘,怎么可能限制某个种族呢?”我思虑半晌,摇摇头,摸出了怀里的青铜钥匙,“应该是我带着这枚钥匙,所以才没被它咬。”

    螭一拍脑门,恍然道:“你说得有理。昔日不少灵宝天的生灵都找过这座空城,最终杳无音讯,彻底失踪。想必它们即使寻到此处,也被它吃了个精光。”

    “想知道是不是钥匙的关系,其实也简单。”我轻轻丢掉手里的青铜钥匙,目光望向黑暗深处。

    几个呼吸过后,一股股邪恶的气息倏然扑来,完全搞不清来自哪个方向。我闪电般弯下腰,一把抓住地上的青铜钥匙,只觉得某种尖锐森寒的东西触碰到我的肌肤,又迅速消退,仿佛完全没有出现过一样。

    “果然是钥匙的缘故。看来地灵儿没有欺骗我们,这里就是彩虹桥尽头的空城!”我反复地观察着青铜钥匙,心中一动,“你们看,钥匙的外形酷似舌头,或者说,根本就是一条舌头。”

    我滔滔不绝地解释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条舌头就是它的。试问一个人的牙齿再锋利,又怎会咬自己的舌头呢?这才是我未受攻击的真正原因。”

    螭骇然道:“这么说来,八枚钥匙就是它的八条舌头?难道这怪物有八只脑袋?”

    我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它不是怪物,它就是这座空城。”

    所谓的城门,应该就是它的脑袋。

    我要做的,就是找到它的嘴,然后将这枚舌头插入。

    我向黑暗深处走去,脚下的地面渐渐出现了起伏,隐隐勾画出了一个庞大的脑袋轮廓。我干脆趴下身,一路摸索着爬动。时不时地,我丢掉青铜钥匙,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的邪恶气息,往气息最浓烈处而去。

    这些森寒锋芒的气息既然是它的獠牙,自然也是嘴巴的位置。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青铜钥匙骤然闪过一道血光,像一条搁浅的活鱼疯狂跳窜。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裂开,仿佛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我福至心灵,迅速将钥匙塞入裂口。刹那间,手心传来一丝异样,像是被裂口轻轻地叮咬了一下。

    轰然巨震,天旋地转,一道道光束从四周冲天而起,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我恍惚看见,手心冒出了青铜钥匙的烙印图案,图案异芒大盛,笼罩全身,将我“嗖”地吸了进去。

    转眼间,我已置身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四面尽是琼柱玉璧,金案宝榻,梁柱间晶花缠绕,香气馥郁。珍珠珊瑚织成重重帘门,翡翠水晶砌铺层层地阶。数百丈高的穹顶光焰闪耀,霞气缭绕,一粒粒斑斓细沙犹如萤火飞舞不定,不时从空中飘落下来。

    “发了,发啦!不愧是传说中的空城啊!”螭的眼睛都发红了,指着飘浮在空中的五彩细沙,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是能帮助我们魂器成长的五色魂沙啊!只要一粒,就能让我脱胎换骨!还有这些香气扑鼻的珊瑚翡翠,它们可不是你平常见到的那种普通货色,而是百万年沉积的翡翠液髓和珊瑚液髓啊!你还找个鸟的药草,直接撬墙挖地,吃掉它们,保管你法力大涨!”

    它越说越兴奋,瞪着梁柱上晶莹剔透的花藤,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是炼菁晶花,效果比石心蛹还要好上十倍!林小子,快点放我出来,你还等什么,快让我出来捞个够本啊!”

    我微微一愣:“我已经放你出来了。”

    “怎么出不来了?”螭在神识内一阵乱蹦急跳,就是无法跃出神识,似是被一层无形的壁障挡住了。

    “我明白了。”我摊开手,右手心赫然多出了青铜钥匙的烙印图案,“没有它,你是无法真正进入空城的。不然钥匙的主人只要多多收服魂器,便可仗之大杀四方。”

    螭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倒,旋即兴奋地嚷嚷:“趁其他七个家伙还没到,你抓紧动手搜刮啊!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这时候倒发傻了?”

    我皱了皱眉,不为所动,反而倍加小心地来回察看,不放过宫殿的每一处细微角落。这座殿宇恢弘壮丽,静寂无人,几架上到处堆满奇珍异宝。

    但正因为宝贝太多太好,反而令我生出了疑心。

    螭兀自不停地大呼小叫。当我步入内宫,望见一团波光浮翠、晶须挥舞的异物时,连月魂都有点按捺不住了。

    “这像是天地根啊。”月魂颤声道,“据说服食了天地根,任何生命都能进化到一个崭新的层次。”

    我冷笑一声,跨过瑶光鲜亮的殿阶,走到四壁的浮雕前,端详许久,才开口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你们看到其他人了吗?除了钥匙的主人之外,空城内还应该居住着稀奇古怪的各种生灵,它们又在哪?”

    螭呆了一下,随口道:“也许钥匙的七个主人早就死了,也许他们运气不好来不了……”它越说声音越轻,最后红着脸道,“是有点不对头。不过我们可以拿一件宝贝试试看嘛。”

    “空城不可能只有这一处宫殿。但这座宫殿没有门,根本出不去。我们可能被困住了。”我沉吟道,“这里处处透着古怪,我们暂时一件宝贝也不能拿。”

    螭顿时傻眼了,喉头发出一声悲壮的嚎叫:“不会吧,你别耍大爷啊!”

    我没有理会螭,盘膝坐下,以魅胎感应空间的律动,直到确定自己可以破开天壑,返回红尘天才站起身。一旦出现什么应付不了的险情,我宁可舍弃这次机会。

    我的目光又回到四壁的彩绘浮雕上。相比珠光宝气、映光洒辉的殿宇,这些浮雕显得极不起眼。它们由一块块四方的白玉砖拼接而成,多彩的卵石镶嵌出栩栩如生的清丽山水,以及千奇百怪的生灵图样。

    月魂和螭一致认定这些白玉砖只是普通的万年羊脂玉,卵石也平淡无奇,灵宝天的夜光河底里多的是。

    “这块砖上的浮雕是魂器却邪鼓,那个小姑娘好像是不死泉诞生的泉灵,还有几个不认识,这群穿着绿衣服的顽童我熟悉,是映日莲生出来的十八莲子……”螭无聊地打量着浮雕上的生灵,唠唠叨叨地介绍道。忽然它眼神一亮,“那个胖头胖脑的大家伙是鱼龙,它还被我教训过一次哩,咦,怎么没雕鱼龙那条丑陋的尾巴?”

    我心神微动:“你再看看仔细。”

    螭看了半天,恍然叫道:“鱼龙的尾巴雕在了壁角的那块砖上。对了,十八莲子的老大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脸在浮雕的另一边。”

    我稍作迟疑,伸手摸向那块雕刻着鱼龙尾巴的白玉砖,五指扣住砖沿,轻轻一用力,整块砖被拽了出来,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粘土墙。

    螭一头雾水:“这东西还比不上一颗百年朱果有价值,你要它干什么?”

    我把白玉砖移到鱼龙浮雕处,鱼尾恰好连在了鱼龙撅起的臀部上,连四周波浪卷起的图纹也丝丝入扣。我哈哈一笑,心中顿时透亮:“这些浮雕砖块没有拼接对!”

    螭一头雾水:“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浮雕玉砖是被故意弄乱的!”月魂恍然大悟,“需要把它们重新拼接出来。”

    “让我们瞧瞧,这座宫殿到底搞什么鬼。”在月魂和螭的指点下,浮雕玉砖被我一一挖出,正确拼接。即便有些生灵它们不认识,但从周围涌动的水纹云景中,也可寻出相互衔接的端倪。

    当最后一块白玉砖被我按上墙壁,四周骤然一暗,华美璀璨的宫宇消失得无影无踪。

    瘆人的阴风迎面刮来。

    阴风刮过头顶上方破败凋敝的穹顶,震得野草蔓生的顶梁微微抖动,一蓬蓬腥臭污垢的粉末簌簌飘下,落在泥浆蠕动的地面,“滋滋”冒出青烟。

    “这就是先前看到的五色魂沙?”螭骇然张大了嘴巴,向四周望去。

    裂缝横生的梁柱被阴风卷过,发出倾塌欲折的嘎吱声。无数似藤非藤、似蛇非蛇的怪物绕着梁柱盘爬,一双双狭窄阴冷的竖眼半睁半闭。如果我把它们当作炼菁晶花,伸手去抓,结果可想而知。

    蓦地,我的小腹传来一缕刺痛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撩起衣服察看,却毫无伤痕。我暗叫诡异,赶紧向阴风刮来的源头走去。如果所料不差,那里就是出口。

    阴风旋转着从身侧掠过,撞上遍布四周的峥嵘危石。石岩奇形怪状,犹如阴森可怖的兽牙,交错刺穿地面。密密麻麻的毒虫聚成球体,一团接一团地挂在怪石的棱角上。

    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绕过参差乱石。成百上千的毒虫球色彩斑斓,看得我心里发毛。幸好它们并不理我,自顾自地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蠕动。

    “喀”的一声,我的脚踩上了硬物。一截灰白色的骨头从泥浆里冒出来,又慢慢沉落。死死盯着消失的白骨,我的心骤然一紧。

    “好像是,是人类的大腿骨?”月魂不能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呢?这座空城不是从未有人涉足吗?”

    一丝不安爬上心头,我足尖轻勾,欲将那截白骨挑起。骨头出奇地沉重,从足尖滑落下去。我干脆蹲下身,抓住白骨,发力将它捞出泥浆。

    这截腿骨竟然还连接着大半副破破烂烂的骨架,足足有上千斤重,骨色灰白,隐现玄奥复杂的纹路。

    “虽然很像是人类的骸骨,但应该不是人。”我抹掉沾在骨骼上面的泥浆,纹路更清晰繁密了,“人类的骨骼不可能这么重,也不会有这些花纹,或许是这座空城原有的生灵死去之后,留下来的尸骨。”言谈间,我的胸口微微一疼,仿佛又被针扎了一下,胸膛上仍然不见任何伤口。我不安地站起身,警觉审视四周,但始终毫无发现。

    “这是人肯定是人的尸骨!”螭怪叫道,“月魂,你听说过《密纹钧身转经》吗?”

    月魂迟疑着道:“好像听魅提及过,据说是修炼肉身的无上法门,不过已经失传很久了。”

    “你知道《密纹钧身转经》失传了多少年吗?”螭涩声道,“三千万年……至少失传了三千万年!”

    我心头一沉:“你是说,这具尸骨修炼过《密纹钧身转经》?”

    “没错。修炼过《密纹钧身转经》的人,骨骼会生出奇异的纹路,变得特别沉重坚硬。《密纹钧身转经》能使人的肉身拥有强悍无匹的力量,这种力量,大致与你目前的法力相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即便法力遭禁,你也能在灵宝天为所欲为,肆意搜刮。”

    我心头一沉:“你确定吗?”

    螭点点头:“我有好几任主人,都先后查找过《密纹钧身转经》的下落,最终追索到一点蛛丝马迹。大约在三千万年前,以《密纹钧身转经》名震北境的江横野飞升灵宝天,就此失踪,再无音讯。”

    我放下尸骨,任其缓缓沉落泥浆:“如果这是三千万年前江横野的尸骨,那么他必然有一枚空城的钥匙。也就是说,在我们进入之前,空城至少已经开启过一次。当时有八个生灵进入空城,江横野已经死了,其余七个人呢?他们活着出去了,还是死在了这里?”

    “你小子干嘛,口气这么阴森森的?”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其他人就算死在这里,也很难找到尸体吧。要不是江横野修炼过《密纹钧身转经》,骨头坚逾金石,过了这么多年早就风化成粉末了。”

    “有能力获得钥匙机缘,进入空城的生灵,个个都该有压箱底的绝学。其他人不会比江横野差多少,更强也说不定。”我凝视着手心的钥匙烙印,静静地沉思了一会,“设想一下,八枚钥匙全部插入城门之后,被重新吐出,再次散落各地,等待新的生灵进入空城。这有点像是钓鱼啊。”

    我合上掌心,喃喃地道:“钓上了鱼,再重新放出鱼饵,引诱新的鱼群。若真如此,这一趟探宝可是凶险得很哪。也不知我们是第几轮上钩的鱼群,反正最早插入城门的钥匙,绝不可能只是几百万年前。难怪地灵儿那个老家伙肯把钥匙拱手让出,它必然是嗅到了一点风声。该死的老贼,简直吃人不吐骨头!”

    螭愁眉苦脸地道:“小子,江横野的肉身力量可比你的六欲元力更厉害啊,也不知他是怎么死的。”

    “多半是拿了这座宫殿内所谓的宝贝。”我抬腿在泥浆里搅动了一阵,可惜《密纹钧身转经》也随着江横野一起消亡,不然还真是纵横灵宝天的大杀器。

    无形无影的针刺感再次从后背透出,这已经是第三下了。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全身一僵,体内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逆流。预感到了不妙,我不再流连此间,发足向前急速窜去。

    随着阴风渐强,光线也越来越明亮,前方出现了一扇铜锈斑驳的门,风从半掩半启的门缝中灌入。

    我猝然停下脚步。门前蹲着一个矮小丑陋的怪物,眼似铜铃,两耳狭长,鼻子像一柄向下弯曲的尖钩。它浑身长满绿毛,左爪捧着一只面目分明的彩色木偶,木偶的胸口、小腹和背心各插着一根黝黑的细针。怪物举起右爪,将第四根细针狠狠扎进木偶的后脑。

    就在同一刻,我脑后传来一阵刺痛,眼前发黑,脚下不由自主地一个趔趄。怪物像是根本没有看见我,盯着木偶,又抓起一根细针,向眉心刺去。

    我厉吼一声,魅武发动,身形犹如闪电疾射,跃至怪物跟前,拳头挥出,将它的脑袋打得粉碎,腥臭的血浆喷溅而出。

    魅武圆满之后,我的攻击力大有长进,即使不加持六欲元力,也能一拳击爆坚硬的岩石。

    怪物身躯一歪,右爪竟然又摇摇晃晃地举起来,抓着尖针,犹自向木偶的眉心刺去。我右臂下弯,手肘锁住怪物右爪,“咯嚓”一声,将它的右爪硬生生夹断。同时指尖一弹,将尖针远远地弹飞出去。

    怪物抖了一下,垂软的断爪又开始颤动。

    “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