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站着的居然是何熙。
何熙怎么会在谈判桌上?
何熙并没有看她,径直自顾自的坐下,倒是丽萨慢了一步,抬头发现所有都入座了,连忙坐下。
夏国这边工作人员发生了变化,显然引起了泰斯一方的注意,詹姆斯立刻问:“你们更换了谈判人员吗?”
周明光笑着介绍:“这位是何熙同志,是我们机械部进出口管理处的同志。这是何熙同志的履历。”
这是谈判应该告知的内容,立刻就有人送过去,但其实有根没有一样。
何熙的履历很简单,一共两行:海州柴油机厂技术顾问,晴天水泵董事长。
霍格立刻看向了丽萨,作为京城代表处的工作人员,这显然是丽萨的工作内容。
丽萨工作的确用心,对何熙真的背调过,她忍着吃惊,将自己知道的有限信息说了一下:“她是初中毕业,不懂外文,技术很好。父亲是江城柴油机厂的副厂长,从海州厂借调到机械部。”
霍格一听倒是很慎重,显然何熙的履历跟他有点像,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自然也不会轻视何熙。
倒是大部分人看了一眼随手就将何熙的履历放一边,显然不觉得何熙如何,顾孟平瞧着他们,突然就想起了大比武前各厂对海州厂的态度,还是经验主义,十分轻敌。
不过,顾孟平敢肯定,他们以后会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的。
通报完毕,双方正式进入谈判环节。
詹姆斯显然是泰斯一方的主要发言人,首先就询问:“昨天我们拿出了对合同的部分修改条例,不知道贵方是否认同?”
何熙直接回答:“我们并不认同。”
这个答案倒是不出意料,他们提了这么多条需要修改,要是夏国一口气全答应下来,那是傻瓜。
詹姆斯立刻问:“请问是那几条?”
丽萨翻译过来后,何熙朗声道:“全部。我们对你们提出的所有条款都有不赞同。”
饶是丽萨也愣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何熙,她忍不住提醒:“你确定你说的是全部吗?”
何熙压根不搭理她,直接告诉旁边的夏方翻译林桐:“请告诉他们我们对他们提出的所有条款都不同意。”
林桐很快流利的翻译了过去。
这个说法显然让泰斯大吃一惊,立刻,那边就小声的交流起来。
过了一会儿,詹姆斯才做出回应:“我们是本着促进合作的态度来谈判的,希望贵方尊重我们,如果你们的理由不能说服我们,我们将认为你们的诚意有所欠缺。”
何熙压根不怕这些,翻开了眼前的资料:“那就一条条说吧。”
“首先第一条将付款方式由一次性付款改为每年分期付款。我们认为这是合理的,有利于双方的合作,但我们对你们提出的‘支付额为每年销售额的30%’有异议。首先30%费率比较高,具体的费率我们将会在随后的谈判中与贵方协商。其次每年销售额这个不符合国际惯例,应该改为每年净销售额。”
“其次你们提出的技术转让范畴,包括生产工艺技术和设备创造技术,按照国际惯例,还缺少经营管理技术。”
“第三,在设备交付方面,你方添加了免责条款,但我们认为,按着国际惯例,你方应该实行预检验制度,在设备出口装运之前,进行检验。另外,你方缩短了设备交付后的最后付款时间,介于双方距离遥远,很可能设备还在途中,未经过落地检验,就到了支付尾款的时间,我方认为这里并不合理。”
……
当何熙的话响起,林桐就流利的翻译过去。
泰斯那边众人脸色立刻不一样起来,不少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多少都带了些震惊,这些陷阱非常隐秘,如果不是很熟悉这方面业务,压根不会发现,夏国这边居然还有这样的人才?
当然,这样的表扬落在夏国人眼中,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这表情表明,这些陷阱对方不是不知道,是他们认为发现不了,由此故意混淆概念拿到高额利润,加入免责条款剔除己方责任,甚至为了掌握核心资源,漏掉重要条款。
到时候一旦发生问题,他们也可以利用合同来推卸责任。
这代表着什么,对方对夏国的蔑视和欺负。
何熙声音平静,但是林桐声音可不平静,夏方的工作人员更不平静,虽然因为在工作中,不可以表现出太大的情绪,但一个个的都握紧了手。
太欺负人了。
倒是何熙,却是那种越大场面越冷静的人,将泰斯一方昨天修改的七条内容一一驳斥后,并没有结束,反而拿出了另外一份资料:“由于贵方昨日修改的内容实在是太让人匪夷所思,所以我方连夜检查了我们之前协商过的合同,真是不仔细不知道,我们拿着贵方当朋友,本着合作互利的原则,谋求共同利益,贵方却是没把我们的真诚当回事。”
林桐很快翻译过去。
这话实在是有点太严重了,一直听着的詹姆斯立刻坐不住了,说道:“何熙小姐,你这话说的太严重,我们从遥远的过度乘坐飞机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跟贵方合作的,你却说我们不真诚,这我们不能接受。”
“请问,你可以为你的言行负责任吗?”
这是在给何熙施加压力!
霍格他们都是商场上斗争的老油条,何熙昨天还坐在旁听席,今天却成了发言人,更何况还有丽萨的背书,想也知道,她本身地位并不高,只是因为对这块业务熟悉,才让她发言的。
这样没有地位的人,这么大的责任压下来,再勇猛也会有所顾忌。
可他不知道,何熙对他们的底细实在是太了解,压根没什么惧意,再说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这话威胁不到她。
何熙等着丽萨翻译完,回答道:“詹姆斯先生,真诚的合作不是在嘴巴上,而是写在合同条款里的。就像我们从不看你们对于夏国硬件设施的挑剔,而认为你们愿意远道而来就是真诚一样。”
“我既然这样说,就有证据,现在我一个个告诉你们。”
“首先,贵方在合同中存在的活塞环技术,已经属于过期专利,不应当再收取专利费用。”
“其次,贵方在整个合同中,有部分地方用词混淆,专利和专有技术是两个不同的名词,专利代表着一项发明创造,而专有技术代表着使用这项发明创造的独有经验。不知道是编写合同者的疏忽,还是刻意而为,贵方很多地方都没有提及专有技术,希望贵方完善合同,避免此类错误。”
“第三,贵方对己方责任并没有明确的规定。譬如如果不按着合同交付足额技术资料,按着国际惯例,需要交付整个合同金额2%的罚款。譬如如果投产后产品性能,包括产量指标、主要质量指标等不能达到核定标准,需要交付整个合同金额5%的罚款。”
……
何熙简直是侃侃而谈,如果说刚刚泰斯一方还觉得她肯定不可能看出这么多问题,那么现在他们知道了。
所有的陷阱在这个年轻的女孩面前,似乎都像是白布上的苍蝇一般明显。
她简直比很多常年驻扎在谈判桌上的专家还要老道。
将他们那些隐藏的陷阱一一暴露出来。
也揭破了他们的真实面目。
现在,整个泰斯一方的工作人员都有些坐不住了。要知道,他们糊弄夏国工作人员那是真糊弄,因为他们觉得夏国人不懂。一旦被发现,事情就不一样了。
首先,心态就不一样,原本是高高在上的,觉得这群人跟原始人没区别,什么都不懂,还不是自己怎么说就怎么办。
无论是在报价上,还是在各项条款上,他们是极尽苛刻,但现在,夏国要再谈报价,他们就得掂量掂量,是不是不能太过分,他们懂行啊。
其次是责任问题。这么多不合规条款出现在合同中,如果夏国借此认为泰斯不适合合作,而中断谈判,那么责任全部都在列根和谈判队伍身上。
而泰斯集团董事会是非常愿意与夏国合作的。
如今列根刚刚上任,本来进行的非常顺利的合作,因为己方原因中止,董事会说不定直接换人了。
就这么短短半小时,双方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更何况,詹姆斯他们还发现,眼前这个女孩最大的特点是,她不但眼睛毒,嘴巴也毒。
何熙在列出了十余条后,终于停了下来,对着泰斯一方说道:“我方认为合作是在双方友好互利的前提下进行的。这些条款,对于很少引进技术的我方来说,都知之甚详,想必经常进行合作谈判的贵方,不应该不知道。”
“我想请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出现在我们的合同中,有些还是专门修改的?刚刚詹姆斯先生说过,你们是以促进合作的态度来谈判的,希望我们尊重你们。同样,我们也是有着巨大的诚意的来谋求合作的,你们这样尊重我们吗?”
“如果你们的理由不能说服我们,我们将认为你们的诚意有所欠缺。”
“请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39. 三章合一 现在的夏国你高攀不起
何熙的话掷地有声!
整个会议室, 似乎在瞬间静了下来。
恐怕泰斯一方从来没想过,他们看不起的夏国人,居然能找出这样多的纰漏, 居然敢这么质问他们。
他们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是一个表情——瞠目结舌,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怎么说?
回答我不知道,那是撒谎, 即便从先他们觉得夏国人没见识,可现在也不敢小觑了。
回答我知道, 那么面临的问题就是, 你知道为什么不改?你在坑我们吗?
项目怎么办?
在几秒钟后, 随着霍格扭头同詹姆斯耳语,整个泰斯一方终于动了起来,仿佛在一瞬间, 他们急匆匆地忙碌开了。
有人跑到了霍格身边,有人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有人在迅速的翻看着合同标记何熙说过的纰漏。
总之,他们稳坐泰山一日后,终于急了。
倒是夏国一方,这会儿别提多扬眉吐气了, 一个个挺胸抬头,虽然身份限制,不能够拍手称快,可也忍不住在面上表露出来。
周明光这位嬉笑怒骂的汉子,谈判的场所让他不能对泰斯一方破口大骂,但现在,他高兴的恨不得跳起来!
他发现何熙这丫头就是厉害, 明明那些话没有任何的难听字眼,但是这么说出来,回过去,比他一千声国骂都管用。
他无法表达自己的谢意,于是干脆给何熙端了端茶水:“润润嗓子。”
陆然忍不住的嘴角勾了起来,不过立刻用文件遮挡住了。
郝木林向着周晓静兴奋地眨眨眼,挑挑眉,让周晓静瞪了一眼,不过周晓静扭过头去,眼睛却是亮的可以发光。
昨天有多憋屈,今天就有多爽快!
虽然这里是谈判,大家是以合作为目的,不是争强好胜。可谁没有自尊心呢?谁没有爱国心呢?
我们的国家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我们的先辈用鲜血换回了现在和平的日子,我们没有剥削过别人,我们没有欺辱过别的国家,我们就是凭自己的双手勤勤恳恳挣回了现在的日子。
现在我们想进步,我们不是伸手要,我们用市场来换,凭什么就这么欺负人呢!
他们太不应该!
即便如顾孟平这样平稳的性子,此时此刻,却也心潮澎湃得不能自已。他为这个项目终究握住了主动权而激动,同时不由看向了何熙。
现在,这是夏国一方最平静的人了。
她说完了话,就坐了下来,低头翻阅手中的资料,就仿佛刚刚那些一串串的,几乎可以写进夏国谈判历史的话语,不是她说的一样。
但是,她是那么的吸引人。
有人形容何熙明艳如牡丹,但在这一刻,她的容貌远不如她的才华吸引人!她的眼睛是明亮的,腰杆是笔直的,她像是一棵青松坐在那里。
明明只有二十岁,却成了夏国谈判队伍的定海神针。
顾孟平发现,自己居然移不开眼睛了。
而在会议室旁边的屋子里,张俊副部长早就兴奋地站了起来,忍不住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这个何熙,真是太厉害了!”
“不亢不卑,明明锋芒毕露,却怀着一颗爱国赤子之心。”
瞧着他高兴的样子,国际贸易部部长胡媛都笑了:“不是你昨天就知道,她找出了很多纰漏,今天拉着我来当定海神针的,怎么自己这么兴奋起来了?”
昨天晚上,周明光和顾孟平汇报之后,虽然张俊直接给出了指令让他们大胆的说,甚至还提议何熙作为发言人。
但其实,这可是改开后机械部引进技术的大事儿,张俊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他们把握不好,拉着胡媛过来时刻准备着救场。
张俊直接笑道:“他们是说找到纰漏了,但我不是怕对方太狡诈,我们这帮年轻的孩子即便手握证据也对付不了吗?毕竟我们没有在他们所谓的商品市场上打滚过,他们的手段我们才见了九牛一毛!”
“哎,虽然说都是在失败中历练成功,但这可是国家的真金白银,谁舍得。”
“我就是没想到,何熙这丫头这么顶事,你听听她的话,她不仅仅是把纰漏抓出来了,一条条说出来了,你听听她的应对,那真是逻辑清晰却不失立场。人家威胁她,她回答真诚的合作不在嘴巴上,而是写在合同条款里。有理有据,还有讽刺,表明立场,这多厉害!”
“还有呢!那个詹姆斯说话冠冕堂皇,可你看何熙活学活用,愣是在最后用他们的话反驳回去。这太有力度了!”
“这丫头,太好了!”
倒是有人小声问:“会不会太锋利了?”
说话的是旁边的一位干部,胡媛直接回答:“这有什么过分的,他们敢做,我们就敢说。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我们还笑眯眯地态度好,那不是睦邻友好,也不是我们夏国的态度。”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合作是平等互惠的,而不是我们求他们的。没有这样的意识,这合作谈不下去,也进行不好!”
张俊直接拍了巴掌:“胡部长说的有道理。”
不过胡媛转头又说了:“老张,本来我就瞧着何熙动心,你这么夸,我可真动手抢了,这丫头聪明敏锐口才好,应变能力还强,就是做谈判的料!给我们,以后谈判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