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要换基地吗?」哈姆问道。
凯西尔缓缓地摇头。「当歪脚进入这个密屋时,他应该会在去跟回的路上都有伪装,隐藏起他的跛脚。身为烟阵的责任之一就是,别人不能光靠在街上打听就知道他的身份。他们一团的人都不可能背叛我们——我们应该还很安全。」
没有人点出眼前明显的事实。审判者也不应该有办法找到这个密屋。
凯西尔踏回主间,把多克森拉到一边,低声跟他交谈。纹贴得更近,试图想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是沙赛德一手按住她的肩膀。
「纹主人。」他不赞许地说道。「如果凯西尔主人要我们听到他在说什么,他不是会用更大的音量说话吗?」
纹生气地瞪了泰瑞司人一眼,然后她朝体内的力量探去,燃烧锡。
突来的血腥味几乎让她摔倒。她可以听到沙赛德的呼吸声,房间再也不阴暗——两盏明亮的灯笼反而让她的眼睛流泪,她意识到闷热、不通风的空气,而且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多克森的声音。
「……依照你的要求,去看了他一两次。你可以在四井路口朝西走三个街口的地方找到他。」
凯西尔点点头。「哈姆。」他大声说道,让纹一惊。
沙赛德以不赞许的眼神低头看着她。
他对镕金术有点了解,纹读着对方的神情。他猜到我在做什么。
「什么事,阿凯?」哈姆从后面的房间探出头问道。
「把其他人带回去。」凯西尔说道。「小心点。」
「当然。」哈姆承诺。
纹衡量凯西尔一阵,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沙赛德和多克森一起被赶离密室。
◇◇◇◇
我应该坐马车的,凯西尔心想,因缓慢的行进速度而感到烦躁。其他人可以从凯蒙的密室走回去。
他迫不及待想燃烧钢,朝他的目的地跳跃而去。不幸的是,在大白天飞越城市很难不引起众人注意。凯西尔调整帽子继续行走,贵族行人并非不常见,尤其是在商业区,那里比较幸运的司卡跟比较不幸的贵族会出现在同一条街上——不过两群人都很努力地忽视对方。
耐性。速度不重要。如果他们知道他的行踪,他早就死了。
凯西尔走入相当宽敞的十字路广场,四个角落各有一座水井,一座巨大的铜喷泉占据了广场的中心,绿色的皮肤黏满厚厚的黑灰。
雕像是统御主,他夸张地身着披风盔甲,一团象征死去深闇的东西躺在他脚边的水里。
凯西尔经过喷泉,水里飞散着最近一次的落灰。司卡乞丐在路边呼喊,可怜的音量介于能让人听见跟引人厌烦之间。统御主非常勉强容忍他们,只有身患重度残疾的司卡才被允许乞讨,但他们可悲的生活甚至没有农庄司卡会羡慕。凯西尔抛给他们几枚夹币,不在乎这么做会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然后继续在路上走着。三个街口后,他看到另一个更小的十字路口,旁边同样也围满了乞丐,但没有华丽的喷泉在这里喷洒水花,角落也没有水井引来行人。
这里的乞丐更可怜——这些人可悲且衰弱到甚至无法为自己在主要十字路口争得一席之地。营养不良的小孩和年迈力衰的成人以胆怯的声音呼喊,四肢少了其二、甚至更多的男子缩在角落,被黑灰沾污的身影几乎跟阴影融合为一。
凯西尔反射性地将手伸向钱袋。专心点,他告诉自己。你无法靠钱币拯救他们所有人。等最后帝国消失后,会有时间来救助像他们这样的人。
凯西尔无视于他们发现自己在注视他们之后越发大声的可怜呼喊,他轮流检视一张张脸庞。他跟凯蒙只有短短的一面之缘,但他认得出凯蒙。可是没有一张脸看起来像,也没有一个乞丐有凯蒙的身材,因为他胖到就算饿了好几个礼拜,仍然应该很明显。
他不在这里,凯西尔不满地心想。
凯西尔曾对新任首领米雷夫下过命令,要他把凯蒙变成乞丐。多克森也来检查过凯蒙的状况,确定凯西尔的命令有被执行。
凯蒙从广场消失可能很单纯的只是他挑到了更好的位置,但也可能代表教廷找到他了。凯西尔静静地站在原处,听着乞丐们幽怨的哀鸣。几片灰烬开始从天空飘下。
有哪里不对劲。十字路口北边附近没有任何乞丐。凯西尔燃烧锡,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他踢掉鞋子,抽掉腰带,抛下披风别针,精致的衣服落在石板路上。在这之后,他身上唯一剩余的金属就是钱袋。他倒出几枚硬币握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前进,脱下的衣物留给乞丐们。
死亡的气味越发强烈,但他只听得到背后乞丐们在他身后发出的窸窣声。小心翼翼地来到北面的街道,他立即注意到有一条小巷通往左方。他深吸一口气,骤烧白镴,钻了进去。窄小、阴暗的小巷充满垃圾与灰烬,没有人在等他,至少,没有活人。
凯蒙,集团首领变成的乞丐,静静地吊在一条高高挂起的绳子上,尸体在微风中缓缓地旋转,灰烬轻轻在它周围落下。他不是以一般的方式被吊死——绳子是绑在一个钩子上,而钩子则是塞入他的喉咙,沾满血的钩尖从他下巴的皮肤刺出,他的头仰后摆荡着,绳子从他口中被拉出,双手被绑缚,依旧圆滚的身体显示出曾遭受酷刑的迹象。
事情看来不太妙。
一阵脚步摩擦石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凯西尔转身,骤烧钢,洒出一把钱币。
一个小小的身影发出年轻女孩的惊呼声,她仆倒在地,靠燃烧钢以转移钱币的攻击。
「纹?」凯西尔说道。他咒骂两声,伸出手将她拉入小巷,检查了一下街角,看到乞丐们因听到钱币敲击石板路面的声音而精神一振。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质问,回身面对她。纹穿着先前同样的褐色外衣跟灰色衬衫,不过至少还知道要穿件普通的披风并拉起帽罩。
「我想要看看你在做什么。」她说道,面对他的怒气,缩起身体。
「这可能很危险!」凯西尔说道。「你在想什么啊?」
纹蜷缩得更紧了。
凯西尔镇静下来。不能怪她很好奇,他心想,看着几名勇敢的乞丐一拐一拐地跑入街心,捡拾钱币。她只是个——
凯西尔僵住了。那种感觉细微到他几乎没发现。纹正在安抚他的情绪。
他低下头。女孩紧贴着墙角,显然正试图让自己隐形,看起来如此胆怯,却又被他看出眼中隐匿的一抹决心。这孩子让自己表现得弱小无害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
好巧妙!凯西尔心想。她怎么进步得这么快?
「你不需要在我身上用镕金术,纹。」凯西尔柔声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你应该知道。」
她脸上一阵红。「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个习惯。以前养成的。」
「没关系。」凯西尔说道,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只要记得——不管微风怎么说,碰触朋友的情绪是很没有礼貌的事,而且贵族们认为在正式场合使用镕金术是一种侮辱。如果你不学会控制自己的反应,可能会让你惹上麻烦。」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研究凯蒙。凯西尔以为她会恶心地转过头,但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透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个孩子绝不软弱,凯西尔心想。无论她表面上怎么伪装。
「他们在这里凌虐他?」她问道。「就在公开的地方?」
凯西尔点头,想象尖叫回荡在此处,传到外面不安的乞丐耳中。教廷喜欢以非常明显的方式惩罚人。
「为什么要用那个钩子?」纹问道。
「这个杀人仪式专门用于最卑下的罪人:误用镕金术的人。」
纹皱眉。「凯蒙是镕金术师?」
凯西尔摇摇头。「他在遭受酷刑时一定承认了某些罪大恶极的罪行。」凯西尔转身。「他一定知道你是什么人,纹。他刻意利用你。」
她的脸略呈苍白。「所以……教廷知道我是迷雾之子?」
「也许吧。这就要看凯蒙知不知道。也许他认为你只是迷雾人。」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片刻。「那对我在计划中的角色有什么影响?」
「我们按照计划进行。」凯西尔说道。「在教廷大楼中,只有一两名圣务官看过你,鲜少有人能将司卡仆人与衣着精美的贵族仕女联想成同一个人。」
「那审判者呢?」纹轻声回答。
凯西尔没有答案。「来吧。」他终于说道。「我们已经引起太多注意了。」
如果每个国家——从南方诸岛到北方的泰瑞司山脉——都统一在单一的政府之下,将会如何?如果人类能永远放下争端,同心协力,我们能成就如何伟大的目标,达成多少进步?
我想,光是希望能有这么一天都太奢侈。所有人都在单一、统一的帝国之中?这件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Chapter12
纹压下拉扯贵族仕女服装的冲动,在沙赛德的建议之下,她被强迫整天穿着,就这样过了半个礼拜。她还是觉得笨重的衣服相当不舒服,勒得她的腰部跟胸口紧紧的,下摆又有数码长的布料裁成曳地的绉折花边,让走路变得很困难,她一直觉得自己会被绊倒;而且,虽然礼服很厚重,勒紧的胸线跟拉低的胸口却让她觉得自己相当暴露,虽然与她穿着一般衬衫时露出的肌肤面积也差不了太多,但感觉就是不一样。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礼服的确大大改变她的外表。站在镜子面前的女孩是个奇异、陌生的人。浅蓝色的礼服缀有白色的绉折花边和蕾丝,搭配头发上的蓝宝石发夹。沙赛德声称,她的头发至少要长到肩膀他才会满意,但他仍然建议她买下长得像胸针般的发夹,并帮她扣在耳朵上方。
「通常贵族不会掩饰自己的缺陷,」他如此解释。「反而会强调。因此引起他人注意你的短发,说不定不会让人觉得你不够时髦,甚至可能很欣赏你的独特造型。」
她还戴着一条蓝宝石项链,以贵族标准而言算是相当简单的样式,却仍价值两百多盒金。最后,她的手戴上一条红宝石手链,做为点缀。近来的流行似乎是需要有一抹不同的颜色来强调色差。
这些全部都是她的,出自集团经费。如果她带着珠宝跟她的三千盒金逃走,她可以过上几十年的舒服生活。这个想法比她愿意承认的更为诱人。凯蒙死去的手下们扭曲地躺在安静密室的景象不断浮现她的脑海,如果她留下来,也许这就是等着她的命运。
那么,为什么她不走?
她转离镜子,披上一条浅蓝色的丝质披肩,这是贵族仕女的披风。为什么她不离开?也许是因为她对凯西尔的承诺。他给了她镕金术的礼物,他也依赖她。也许是她对其他人的责任感。为了要生存下去,成员需要彼此完成各自的工作。
瑞恩的训练告诉她这些人都是笨蛋,但她被凯西尔跟其他人所提供的东西大为诱惑。说到底,让她留下的不是财富或行动的刺激感,而是一种暗示的可能性,是有一群人居然会真的信任彼此,虽然既不可能也不合理,却仍如此吸引着她。她必须留下。她必须知道这是否会长久,或如瑞恩日渐清晰的低语所承诺那般,一切都是谎言。
她转身离开房间,走向雷弩大宅的正门,沙赛德跟马车正在那里等着她。她决定留下,所以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该是她以贵族仕女的身份第一次出场了。
◇◇◇◇
马车突然摇晃,纹惊讶地一震,但车辆继续前进,沙赛德也没有从驾驶的位置上移开。上面传来声响。纹骤烧金属,看到一个身影从车顶跳到门外的车夫踏板上,令她全身紧绷。凯西尔从窗子探入头,露出微笑。
纹松了一口气,靠回椅子。「你叫我们去接你就可以了啊。」
「不需要。」凯西尔说道,拉开马车门,一晃身进入里面。外面已经天黑了,他身上穿着自己的迷雾披风。「我跟沙赛德说过我会在途中来一下。」
「你却没有跟我说?」
凯西尔眨眨眼,关上门。「我觉得这是我欠你的,谁叫你上礼拜在巷子里吓到我。」
「真是成熟的表现啊。」纹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向来对自己的不成熟很有信心。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纹耸耸肩,试图隐藏自己的紧张。她低下头。「我……呃,我看起来怎么样?」
「棒极了。」凯西尔说道。「绝对就是年轻的贵族仕女。不要紧张,纹,你的伪装完美无缺。」
不知道为什么,纹觉得这不是她想听的答案。「凯西尔?」
「什么事?」
「我一直想问这件事。」她望向窗外,虽然她只能看到一片白雾。「我明白你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需要在贵族之间安插间谍。可是……嗯,我们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吗?我们不能找街头情报贩子来告诉我们需要知道的家族斗争内幕?」
「也许可以。」凯西尔说道。「但这些人被称为『情报贩子』不是没有原因的,纹。你问他们的每个问题,都让他们对你的真正动机多一条线索——就连跟他们会面都会显露出让他们可以卖给别人的情报。能不要动用到他们最好。」
纹叹口气。
「我不是罔顾一切要把你送入危险中的,纹。」凯西尔倾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