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坐船到港岛，一路上颠簸了五六个小时。
彪子吐得翻江倒海，扶着船舷子干呕了一路，脸绿得跟黄瓜似的。
李山河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天际线一点一点从海面上冒出来，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这座城，他已经来过两回了。
第一回救小郭，枪林弹雨里把人从和联胜手里抢出来。
第二回打太古，一顿操作把施雅伦逼得抱头鼠窜滚回伦敦。
这是第三回。
这一回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收割的。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码头上人来人往，到处是讲粤语的搬运工和穿着碎花衬衫的商贩。
宋子文派了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来接，司机是个二十来岁的本地小伙子，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李先生，宋总在半岛酒店等您。”
“走吧。”
李山河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彪子摇摇晃晃地从码头上走过来，一屁股坐进副驾驶，脑袋往椅背上一靠。
“二叔，我再也不坐船了，比坐飞机还遭罪。”
“你那是晕船，回头让宋子文给你买包晕船药备着。”
“我不吃药，我就是不坐船了。”
车子穿过弥敦道拐进尖沙咀，半岛酒店的门脸在街角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门童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站在两边。
宋子文在大堂的咖啡厅等着，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沓文件。
看见李山河进来，他站起身来迎了两步。
“李总，路上辛苦了。”
“还行，坐吧，说正事。”
三个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来，宋子文把那沓文件推过去。
“李总，这是您要的麦克唐纳活动报告。”
李山河翻开来扫了一眼，里面有照片有文字有时间线，做得挺细。
“你给我讲讲重点。”
宋子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声音压低了。
“麦克唐纳到港岛之后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稳住太古内部人心，把施雅伦留下来的那些老人一个个安抚住了，没让他们跑。”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拉拢华资船东，他上个月在半岛酒店办了三场酒会，每场都请十几个华资船东来，席间放出消息说太古明年要重返远东航线，燃油供应他来解决。”
李山河嘴角动了一下。
“他拿什么解决？苏联重油的货源在我手上。”
“他说的不是苏联重油，是中东油。”
李山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中东油？”
“对，据说他跟一家科威特的石油公司谈了个框架协议，用中东原油来替代苏联重油供应华资船东，价格比咱低百分之五。”
“低百分之五？”
李山河靠在椅背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有这个量吗？”
“量上面我还没查清楚，但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有几个小船东开始动摇，上周有两家没续咱的供油合同。”
李山河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三下。
“第三件事呢？”
宋子文的表情变了一下，往前凑了凑。
“第三件事比较阴。”
“说。”
“他在港岛金融圈里放风，说山河国际的资金来路不正，暗示咱们的钱是走私所得，让几家大券商不敢跟咱合作。”
“哪几家？”
“百富勤和怡富都收到了匿名举报信，内容大同小异，说山河国际的资金池有问题，涉嫌洗钱。”
李山河的脸色没变，但攥着咖啡杯的手紧了半分。
“举报信上有署名吗？”
“没有，但百富勤的人跟我透了个底，说这封信的措辞和用纸跟太古内部行文的格式一模一样。”
彪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塞着一块酒店的小蛋糕，含含糊糊地插嘴。
“二叔，这帮洋鬼子真他妈阴，打不过就背后捅刀子。”
“你闭嘴吃你的。”
李山河把咖啡杯放下，抬头看着宋子文。
“恒指现在什么点位？”
“今天收盘两千二百一十点，比上周又涨了三十个点，成交量继续放大，市场情绪高涨。”
“太古的股价呢？”
“太古A股今天收十七块八，比年初涨了百分之九，但比去年同期还是跌了百分之十二。”
李山河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上，想了想又拿下来了，酒店大堂不让抽烟。
“子文，陈会长约到了没有？”
“约到了，明天晚上七点，半岛酒店的嘉麟楼，他说很乐意跟您见面。”
“好。”
李山河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声音放得很低。
“你现在手上能动用的现金有多少？”
“可动用现金大概四百八十万美金，加上股票持仓市值六百多万。”
“够了。”
李山河把烟揣回兜里，站起身来。
“明天见陈会长之前，你帮我做一份东西。”
“什么？”
“太古施怀雅集团最近三年的财务报表，重点看他们的负债率和流动性，还有远东航运板块的亏损数据。”
宋子文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开记。
“还有呢？”
“再查一件事，麦克唐纳说的那家科威特石油公司叫什么名字，注册地在哪儿，跟太古有没有历史上的业务往来。”
“好，明天中午之前给您。”
李山河拍了拍桌面，转身往电梯走。
“安排两间房，我和彪子先休息，明天有硬仗要打。”
宋子文在后面应了一声。
彪子连忙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蛋糕塞嘴里，跟着跑过去。
“二叔，这酒店住一晚多少钱啊？”
“你别管多少钱。”
“我就问问。”
“吃你的得了个屁的了。”
彪子嘿嘿笑了两声，跟着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李山河透过缩小的门缝看了一眼大堂里灯火辉煌的景象。
这座城市的水面底下，暗流涌动。
太古想用金融手段把山河国际挤出港岛，那他就在金融战场上让太古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