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农村孩子,大概都有一点关于没有电的岁月里的记忆与第一次用上电的欢欣。
我是一九六三年到县城读高中之后才用上电灯的。我整个初中阶段一直用的是汽灯和罩子灯。
那时觉得汽灯就很高级了,那玩意儿装上煤油之后,须打一会儿气,点着的时候它要哧哧作响。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种类似灯泡的东西是用什么做的,它形似小口袋,点之前是软的,点着之后就成了硬的,待将它闭了,你用手一摸,它就要碎成粉末状的了。
它最大的弊端是特别容易坏,往往一晚上就要换一个。后来我们就用上罩子灯了,一个晚自习下来,鼻孔都成了黑的。
那时的值日生,除了日常的打扫卫生之外,每天晚自习之前还需提着灯到总务处去灌煤油,尔后再擦灯罩子,若是一不小心将那个灯罩给打了,就给你的思想上造成好大的压力,至少让你惴惴不安上一星期。
第一次用上了电灯这件事,让我们这些来自乡下的学生特别激动。我在整个高一阶段最愿意干的事儿就是拉灯绳,它那么清脆地嘎崩一下接着整个教室即亮堂起来的感觉特别好,你觉得这项工作很重要。
那些家在县城对电灯早已不以为然的学生还挺理解咱的心情,有一次快上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就我跟另一个大一点学生,那个大一点的学生就很大度地对我说,拉灯绳挺好玩儿是不是?
你多拉几下吧!我竟接连拉了有十几下之多,觉得特别过瘾。若干年之后,当我看到我那个五六岁的儿子特别愿意开电视机和关电视机的时候,我也就特别能理解。
我们村里用上电灯则是七十年代初的事儿了。那年春节之前,我正好在部队刚提了个小排长回来休假,年初一拜年的时候,家家就都说用上了电灯这件事儿,少不得就要歌颂一番党的关怀与温暖。
有一家的老头老太太说着说着还哭了呢,说是如今用上电灯了,好日子才开始,咱却没有几天活头儿了,你说冤吧?
一九九六年的春天,为我省在全国率先实现户户通电一事,我曾应邀采访过一些欠发达地区,那些刚刚用上电的老百姓依然是将这件事作为党的关怀来提的。
我在感受电力队伍可爱的同时,就想到电力部门之所以重要,至少有两点必须考虑进去,一是电的本身重要,二是它依然承担着部分政府职能。
因此上,电不能完全按着市场经济来经营,人民还是希望像感受党的关怀一样来享受光明,不能用个电灯只买灯泡还不够,还需集资买户外的高压线。
好日子自有电开始,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起码得让他们用上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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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有感于山东户户通电
除夕的傍晚,从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里面看到这样一条消息:当沂蒙山腹地的费县方城镇仅有八户人家的西红峪村家家都亮起了电灯时,它标明山东在全国已率先实现了户户通电,山东人民从此与煤油灯彻底告别!
这样一条消息,竟让我激动得热泪盈眶,并为此连干三杯:这是一个好消息,家乡今年的春节肯定错不了。一晚上,脑子里即始终想象着此时的家乡父老乡亲们该是何等的喜悦:老人们是早早地就坐在电视机旁了,孩子们则肯定会将那个灯绳拽一下,再拽一下……这毕竟是第一个不用点煤油灯的春节啊!
任何事物,凡是第一的或最后的,都具有特殊的意义。第一个在全国实现户户通电,了不起;最后一盏煤油汀在这里熄灭,值得纪念。小小一个灯泡,听上去好像没什么了不起,可越寻思越觉得意义重大。电是人类制造的第二个太阳,是客太阳。据有关史料记载,山东第一缕客太阳的光芒是一八九八年在青岛亮起的,德国人朴尔斯曼在青岛制造了一个神话。我们现在知道,那是两台五十马力的燃油发电机,它使一些类似玻璃制品的东西骤然发出吹不死、浇不灭的神奇的光亮,引起了青岛人巨大的惊讶与恐慌。那便是山东地面上的第一盏灯泡了。而让山东的老百姓全都用上电灯,却经过了将近一个世纪!本世纪有许多事情值得我们回忆与记载,比方一战、二战,比方新文化运动,比方中国共产党诞生、新中国成立,比方改革开放……一九九六年春节前夕山东人民的户户通电,肯定值得大书一笔。
激动之余,又不禁心存疑虑:户户通电的意义在于“户户”,户户即是每一家,不管你什么情况统统通。而山东是个有着八千二百万农民的大省,其居住情况是何等的复杂!山高路远,十里同村、隔山为邻者有之;蛰居湖心小岛,独门独户者有之;散落于黄河滩涂,随着河床的变更,需不断搬家者有之……而越是最后通电的,就越偏远,越贫穷,或既偏远又贫穷,都用上了?带着这样的疑惑,遂于近期跑了以上列举的些特殊的地方:山区、湖区、滩区。这样的跑,当然就有着抽查、验收甚至吹毛求疵的意味。跑的结果是:没有死角、不漏一户。沂蒙大山皱折里的那三户人家通了,微山湖心里那个住在“筑庄台”上的八十多岁的孤老太太家通了,黄河对岸属河南地面的三个小自然村的山东人家通了,住在山东地面的河南人家通了,五莲县有几户实在不能架线本人又不愿搬家的人家,还给他们安上了风力发电机……没有丝毫的夸张与吹牛,山东户户通电是经得起检查的。
这些年,电力部门在一般人心中的印象似乎是:大楼挺高,权力不小,人五人六,穿得挺好。而一了解,哎,系统管理,难处不少,克己奉公,劳苦功高。他们是实实在在地将现代文明与党的温暖送到穷苦百姓家里的人。看看沂蒙山区刚通上电的农民家的对联吧:“光照千家万户,情系贫困人家。”“十里银线送深情,千家万户谢党恩。”“年年想月月盼今日终于用上电,感谢省感谢县为俺扶贫送温暖。”横批差不多都是“社会主义好”、“感谢共产党”……
而在菏泽,刚用上电的农民于春节前自动涌上街头,敲锣打鼓、鸣放鞭炮、载歌载舞。如今还能把群众激动到大街上去的事情不多了,一些老同志即掉了眼泪:“多年不见这样自发的喜庆场面了,跟刚解放的时候差不多呀!”
我即感慨:人们,特别是农民,对顺民心得民意的事情永远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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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试笔诗与多媒体
我这个年龄段及其以上的人,往往看重某件事情的意义,而忽略事情的本身。
比方三十年前我第一次用上了钢笔这件事,就让我激动得要命,尽管那笔用起来常常不下水。
我当即赋诗一首:三叔送我钢笔一支/价格一十五块七/可买三十多斤猪肉矣/好东西。
好东西不能随便使/须将它好好来爱惜/关键时候再用它/出成绩。那是支英雄牌的钢笔,六十年代初就十五块七。
那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了,我当然就爱惜得了不得。后来我就带着这支钢笔参了军,学写新闻报道及学习毛**著作的心得体会,待那年唐山地震,我去抗震救灾来着,就将它给丢了。
七十年代初,我是部队连年的优秀通讯报道员,一到年底海军报社总要奖给我一打圆珠笔。
第一次收到一打圆珠笔(我曾到商店问过,那种样式的圆珠笔是每支七毛五分,共十二支),也让我激动得了不得,又写试笔诗一首:小小一支圆珠笔/是红蓝黑三色的/三种颜色皆试过/下水的情况还可以。
若用它来抄稿子/不太容易出字体/只适合开会作记录/丢了也不觉可惜。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我即用上了电脑,是台286兼容机,价格为四千二。
我当然更激动得要命,仍写试笔诗一首:形势无限好/用上一电脑/祖祖辈辈没用过/到我这儿用上了。
这玩意儿有点神秘/不能随便鼓捣/此乃重大基本建设/赶快写出好稿。
近日,在朋友的劝说和帮助下,我将电脑更新换代,换上了一台带多媒体的奔腾586。
本应激动一番, 宝 书 网 w w w . x b ao s h u . c o m 再来上它一首试笔诗的,却怎么也没那个雅兴了。这是怎么了?
老了,不容易激动了?还是条件好了,麻木了,拿着这个不当回事儿了?
更新换代当然也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一是我那台286正用得好好的,最近老也没出事儿(那玩意儿也怪,你越怕出事儿它越出,你不怎么待见它了,它反倒不出问题了),一下子淘汰掉了怪可惜的。
二是这回投资更大,你写个熊小说,用这么好的东西不值得,人家至今还刀耕火种爬格子的,写出来的东西照样轰动或拿奖。
朋友们告诉我,在非奢侈品上投资不要吝啬,能一步到位的就一步到位,否则会更浪费,遂一步到位了。
这玩意儿确实是更先进,速度更快,字库更全,一般常用的词组和成语它都有。
我最感兴趣的是,它带着多媒体,VCD光盘、卡拉OK唱盘,统统能看。
我打稿子打累了的时候,即看那玩意儿。问题来了,看那玩意儿容易上瘾,看着看着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本来弄了台更先进的设备是让你更好地工作来着,结果适得其反,效率反倒低了,特别像我这种缺乏自制力的人,用这玩意儿还真是对意志的锻炼和考验。
由此想到,物质文明必须与精神文明相匹配,用落后的思想操作先进的东西,还是会捉襟见肘、麻烦无穷的。
当然,它还可以不时地警戒你:用这么好的设备,不要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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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邮政之事
当一个人寂寞或谈恋爱(当然是异地恋人)的时候,最想见的是什么人?邮递员。邮递员到你单位去一般都挺有规律,上午或者下午,届时你会早早地等在那儿。他一来,你们围上去了,如果你与那邮递员熟一点儿,说不定还要向他手里夺信。你拿到了,欣喜若狂;没拿到,头垂气丧。你甚至没注意那邮递员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就在你沉浸于欣喜或懊丧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走了。——这是我比现在年轻二十来岁的时候经常遇见的一个镜头,当然是身在异埠的部队。
我曾在一个海岛上工作过一段,那里的邮递员就更加受欢迎。那时物质生活贫困,文化生活枯燥,既无电视可看,也无收音机(只有一只半导体,领导们管着)可听,遂格外的盼信盼报。岛上的报纸及信件一般情况下是一个礼拜来一次(好像是礼拜一),那邮递员届时就自己划着小船过来。我们在山顶上远远地看见,一般也要迎到海边儿去。有时就在海滩上分信分报,那简直就是我们的节日。我们欢喜跳跃、追逐嬉闹,甚至故意将别人的信藏起来,让他着急上一小会儿。那邮递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身体挺棒,说话挺幽默,也挺能吃。他来送信一般要吃顿饭再回去,他一顿能吃十三个馒头(四个一斤)或六大碗米饭。有一次,一个四川籍的炊事员没有收到信,竟朝着那邮递员发火,说是别人都收到信了,为什么就我没收到?你老小子将我的信给丢了吧?饭吃得倒不少!那邮递员也不生气,反过来还安慰他:别着急,你的信正在路上呢,现在该到山海关了。他走的时候往往要捎一大包信回去。有时你看了信之后需要马上写回信而又没写完,他就在旁边等着。早晚敛齐了才走。
所以,我一直有个概念:邮递员将外边的信送来,也将你写的信捎走。直到我来省城才发现,城里的邮递员是只管送不管捎的,你要寄信需亲自到邮局去。
小时候看过一本小画书,书名忘记了,但内容还记得,说的是全国解放不久,一外国记者来中国访问,见马路旁边的邮筒上贴着每天几次取信的时间,遂问一个少先队员:这时间表准吗?那少先队员出于一种荣誉感,说是准的,到时邮递叔叔一定来!他二位即在那里等。等的过程当然就带有考验和打赌的性质:看看中国的邮政是个什么面貌。比方下午三点取信,两点五十五了还没见人影,那少先队员忐忑了:别是半路上出了什么事儿吧?而那记者则露出了不怀好意的表情。两点五十八、五十九了,仍然没来,那少先队员紧张了……可就在离三点还差几秒的功夫,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出现了,赶到那邮筒旁正好是三点。少先队员露出了自豪的笑容,我们也松了一口气,而那外国记者则竖起了大拇指。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小画书的最后几句话是:邮递员叔叔为国争了光,他向世界表明,共产党是能够管好邮政的。因此,我自那时即有一个印象:邮递工作是以准确及时、一丝不苟为特质的,是怎个事儿就怎个事儿,不能打马虎眼。
印象中,邮递员们的车技都比较高明,他们的自行车质量也比较好。邮递员若是女孩子,再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娴熟地那么行驶着也比较好看。——这是我刚开始学骑自行车时留下的印象。直到现在我也仍然觉得邮递工作不仅是重要的,同时也是美丽的。
因工作的关系,我与邮局打交道比较多。你写了稿子要去邮局寄,不时地来点小稿费要去邮局取,几乎每天还都有些报纸杂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