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叫思想的司令部,灵魂的指挥部,它本身的队伍也必须是思想、业务、作风“三过硬”。你要稍微有一点不健康的思想苗头,马上就会有人找你谈话。比方说,那时我们食堂的红烧肉是三毛二分钱一份,一般同志每次都是要半份的,你如果要了完整的一份,礼拜六的党小组会上绝对会有人站出来严厉地批评你是享乐主义,还可以上纲上线分析成你是腐化堕落,忘记了世界上仍有三分之二的人仍在受苦,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至于讲一点审美什么的,那根本就不可能。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对那些女兵、女军官的毛病知道得太多。她们单位的领导在汇报本单位的思想动态并举例说明的时候,一般也要提到她们的名字。开完了会,你于某个场合跟她对上了号,她在你心里的形象就算完了,即使再漂亮,你也会大打折扣。比方说,某同志形象较佳,也挺要求进步,走到哪里都背着个装有毛**著作的黄挎包,得空就拿出来学上那么一段,可她不讲卫生,衬衣领儿上永远是一圈黑污,早晨也不出操,脏兮兮的个手躺在被窝里就吃饼干,你对她会有什么印象?特别在你那样敏感的年龄段里面?
那时美的参照物也不多。看完了《红灯记》,我们就认为李铁梅是最美的。我们要说谁谁谁漂亮的时候,就说她长得跟李铁梅差不多。有一个被人们认为像李铁梅的女同志(其实并不像,我后来看《望乡》的时候,觉得她更像栗原小卷),其又馋又懒就与她的漂亮同时有名,你一提又馋又懒,就都知道说的是谁。有时你在走廊上遇见她,问她吃饭了又馋又懒?她也不恼,栗原小卷式地笑一下说吃了或没吃了事。最后整得她二十八了还没人敢追求。所谓皎皎者易污,娆娆者易折,有不虞之誉,也有求全之毁,越美毛病就越多。
——噢,这个例子还不一定恰当哩,即使现在,一般人也都重视美德而轻视美丽是不是?我其实想说的是,在一种极左的气候里面,我们的审美往往被一些政治的因素所左右,我们明知“栗原小卷”的又馋又懒有夸大的成分在里面,就是真实的毛病也不是不可以改的,可还是不敢冒那个险,所谓张家溜溜的个大姐,任我溜溜的个求,不是那么简单的,你只能退而求其次。
总之,在那样的气候里面,我们政治部的人很少有谁在本机关找对象就是了。个别硬着头皮找的,三谈两谈也会黄。有那么几年,一些业务处及科研所的人就管我们政治部叫断交部。直到现在我脑子里也还存着许多真实的断交与失恋的故事。失恋的故事比成功了的爱情故事一般都要生动得多,也挺有悬念,只是主人公的滋味不好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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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我们的伙食——老兵的故事之五
偶尔翻抽屉,会翻出一捆崭新的全国通用粮票。大略地数一下,竟有五百斤之多。那是我从部队转业跟管理处算伙食账时找回来的。全国通用粮票比省内粮票含金量要高些,它除了全国通用这一特点之外,细粮的比例也要高一点,而且每买三十斤粮食还可以带一斤平价油。作为一个经历过困难时期的同志,我对粮票一向看得比人民币还重要,它曾让我心里无比的踏实,有一种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之感。因此上,在我转业之后的十几年间,我始终没舍得用。在传说粮票作废了的那几年里,我对全国通用粮票的信任也没动摇过,寻思这么重要的东西,能说不用就不用了?如果真的不用了,国家也会有个交待的。哎,后来还真是在没有任何交待的情况下说不用就不用了。多亏那两年我老婆用粮票换过几次鸡蛋,否则咱的心理会更加不平衡。
我们明知这些东西没用了,却还不舍得扔。这里面除了它的印刷质量不错之外(我到现在还没听说过有印假粮票的),更重要的则是因为它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可能会有一点收藏的意义;它同时也是我这个年龄段及其以上的人们的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它常让我想起那些年的伙食问题。
我刚当兵的时候,吃的是海湾灶里面的大灶,每天的伙食标准是五毛三,定量三十八斤,粗细粮的比例三比七;细粮为大米白面,粗粮就是高粱米。在那样的一个比例下,每天还两顿粗粮一顿细粮,也说明高粱米这玩意儿确实不好吃,又苦又涩,还容易夹生。我们往往逮着细粮猛搓一顿,遇到吃高粱米的时候即蜻蜓点水,连同不时地吃点夹生饭什么的,如此一年下来,咱的胃炎就得上了。
我们当然也走“五七”道路,搞农副业生产,种蔬菜什么的,可也都是大路菜,特别是白菜的品种极差,个头儿很小,帮儿上还带丝儿。储存的时候,那地方的传统做法是要将白菜叶全部揪掉,让它不带一点绿色。我的些老乡战友们看着满地的绿叶要么喂了猪,要么烂到那里了,疼得慌,遂按沂蒙山的做法,用那些绿叶做起了小豆腐(沂蒙山区叫豆沫)。北方的战士说好吃,南方的些兵则说跟猪食差不多。最后整得我老乡没了积极性,做过两次就不做了。那些不带一点绿叶且带着丝儿的白菜帮儿,吃起来是个什么概念,你就可想而知。
与我一起入伍的老乡中,还有分到海勤大队的舰艇上去的。他们的伙食当然就好多了,是港湾灶里面的三类灶,每天八毛七。冬天的时候,海面结了冰,不能出海了,他们的伙食也不降低,还是吃那个八毛七。看着那帮小子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滚瓜溜圆,我们当然就挺羡慕。有一次,我跟我们连的指导员说起这事儿,他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说是吃得好,活也是累呗,党又不傻!他说的这个党又不傻的话给我的印象极深,从此我就有一个农民式的理解,你永远甭想既干轻快的活,又想吃好伙食,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年终总结及老兵退伍的时候,伙食好起来了。我们的炊事班长乃是一位六四年入伍的湖南兵,他知道自己提干无望,此次必退伍无疑,遂天天安排好伙食。那年连里喂了三十来头猪,他接连宰了二十头,谁管他他跟谁瞪眼,摆出一副跟你玩儿命的那么种架势。司务长及连里的干部大概接受了往年或外单位的教训不敢管了,任他胡作去了,我们即顿顿吃细粮,也天天吃汆白肉或猪肉炖粉条子。待那家伙退伍之后,我们连的伙食费即超支五千多,战士们却常常怀念他。
早晚提了干,咱才不吃高粱米了。说是细粮的比例为百分之八十,可粗粮却从来没吃过。原因是当地的老百姓嫌吃大米不撑时候,我们的食堂管理员即将高粱米调出去,跟他们换成了大米。副食当然也是按标准供应,这就有了我上次提到的红烧肉三毛二分钱一份,你若买了完整的一份,礼拜六的党小组会上绝对会有人给你提意见的那一节。
我在部队提干之后的十年间,节省了九百多斤粮票,我现在还存着五百来斤,另外的那些就换了鸡蛋吃了。我们明知这玩意儿没用了,却还是不舍得扔,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它是我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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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自私的人——老兵的故事之六
看《围城》,说到方鸿渐一行至三间大学的途中,因公共汽车的票子难买得很,李梅亭乃央求妓女王美玉,你熟人多,有没有法子想一个?
王美玉遂向他推荐了一位侯营长。待与那侯营长接洽的时候,那侯营长将他们奚落了一通:我一个钱不要你们的,你们也清苦得很,我不在乎这几个钱,懂不懂?
可我手下开车的、押车的弟兄要几个香烟钱,钱少你们拿不出去,懂不懂?
哈哈,你们念书人有时候很贪小便宜的……读到这个念书的人有时候很贪小便宜的,就想起个人,他是某研究所的技术员,是
“文革”前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的,叫张什么来着。他是我整个革命生涯中所见到的最自私的人。
去食堂打个饭,他就经常因为自己菜里面的肉少别人的肉多而与炊事员吵起来。
某日早餐,该同志以三分钱买皮冻一碟,后见有臭豆腐卖,遂将皮冻倒入热腾腾之稀饭内复去买之,待将臭豆腐买回来,乃用筷子于稀饭中打捞皮冻,不见有固体物质出现,即大声问道,谁将我之皮冻捞去了?
同桌吃饭的人皆喷饭不禁。该同志就经常办些类似的不着调的事情,比方去看电影,他连一毛钱的门票也不舍得买,人家查票的时候,他要么将身子缩到椅子底下让人家照不见,要么跟人家打游击来一个东查西躲,有时就会让人家用手电筒给照出来。
他也不觉得尴尬,下次看电影再继续照此办理。张某人所在的研究所,是个外紧内松的单位。
你看着他人五人六地上班下班,门口还有站岗的,里面可就松懈得多了。
差不多都是一人一个办公室,他上班的时候点个卯,中间又窜了你也不知道。
张某人即经常打这个时间差,于上班的时间寻物一般四处溜达。这日张某人溜达至晒衣场,见所晒褥垫皆有污物,且形状怪异,洗之不去,而自己之褥垫尤甚,遂感叹道,盖因两地生活耳,损失不小、损失不小。
又见晒衣场之一角有一大片褥垫皆很干净,并无半点污物,又惊讶道,还真有世界观改造得不错之人乎?
稍顷,又恍悟道,此褥垫之主人乃解放军阿姨也,原来如此!狗东西前后左右撒摸一圈,见四下里无人,即将一床干净些的抱跑了。
好在部队的褥垫是统一发的,你查也不好查,他自己那床脏兮兮的褥垫也留在那里,那女兵只好自认倒霉,并不言声。
我此时写这件事的时候,也拿不出确凿的人证物证,但一般人都会怀疑是他干的。
某年,我部一女兵因搞婚外恋被停职反省,于宿舍里面写检查,张某人得知后,即给她写慰问信一封,内夹片状巧克力两枚。
随后又亲自登门拜访,具体见面的细节不详,总之是他从那女兵宿舍出来时候脑袋上挨了一下就是了。
狗东西还有心思留意打他的东西乃是何物,待发现是那两枚巧克力,即拾将起来,吹吹上面的土,扔入嘴内嚼之。
我们曾专门研究过张某人的问题,可研究来研究去,还是觉得他所做的那些事够不上五个处分等级里面的任何一级,所以依然还是缺点,而不叫错误。
他也就没挨任何处分,只将其所做所为作为一种现象不点名地口头批评一下了事。
自私是可恶的,可多少年过去了,我每当想起他的时候还是要忍俊不禁。
其原因就在于,他自私,但不阴,而且他贪的都是小便宜,手段也比较的小儿科,你容易警惕;加之他乃非党非团人氏,也不掌管着什么权力。
若是自私,再加上又阴又掌权,还会起草个文件做个决定什么的,那就可怕了,你偶尔想起他的时候就不会忍俊不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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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错误使人谦虚——老兵的故事之七
有一句名言,叫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无疑是对的。但我发现生活中很少有一直骄傲着的人,也很少有永远谦虚的人。
比方说,你是个将军,你和你年轻漂亮的夫人在马路上正散着步,突然遇见你的个下属,他叭一下给你打个敬礼,你不妨骄傲一下;可在澡堂子里或厕所里你骄什么傲?
你再骄傲又能怎么样?我还有一个战友在单位上一直怪谦虚,有时为了恭维对方甚至不惜贬低自己,说自己是多么的平庸和无能,可当他回家找对象的时候,却在那里胡吹海嗙,挑三拣四,还脚踩好几只船,最后就让人家写了人民来信。
那么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显得比较谦虚呢?有许多种情况,我这里单说一种,即犯了错误的时候。
之所以得出这么个结论,还是受了老金的启示。读过拙作《那年冬天在岛上》的朋友估计对该同志还有印象。
该同志乃河北保定人氏,其形象在女性的眼里大概属于中等偏下的那么个位置,说起话来脖子稍稍向一边扭,有点不正眼看人的味道。
他后来犯了错误的时候,有同志揭发他平时牛皮烘烘,傲慢无礼,跟人说话眼睛瞅到天上,肚子挺到车(自行车)把上,一遇到合适的气候那还不犯错误?
仔细琢磨一下的时候,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他比我晚到政治部一年,原在警卫连当副指导员来着,
“支左”回来便做了群众干事。第一次年终总结,他给自己总结了十六条成绩和优点,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哈哈,这算一条吧?
十几条了?噢,第十三条。而他列举缺点的时候,却只列了一条,叫直爽。
他在
“支左”期间走后门买了一辆沈阳产的红旗牌自行车,那是一辆很不怎么样的车子,当时有一个说法,叫辽宁的牙膏一根棍儿,辽宁的火柴等一会儿,辽宁的自行车慢撒气儿,他那辆自行车即属于慢撒气儿的那一类。
但他却爱惜有加,用些废胶片将整个车架子缠得花哩胡梢,你若借他的车子骑骑,他是坚决不借给你,还啰啰一番一个手表,一个自行车都是不能随便借人的道理。
我在政治部的十几年间,我俩一直一个宿舍,关系处得还不错。后来支部开生活会批评他,领导上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