龄段的人在谈到革命的时候总是严肃认真的。
之所以用这样的标题,还因为这样一件事:先前我们在人生一些比较重要的关头诸如入党了、参加工作了、提干了、评职称了等等,都是要填各种各样的表格的。
在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出身民族之后,就有一个栏目叫
“何时参加革命”。不知现在的表格上是否还这样写,我一九六八年刚参军的时候是这样写的。
当时与我一起入伍的还有我邻村的个小子,叫刘启贵,是农中毕业的。
还在县城集结的时候,他就为我们当上了海军而不是一般的野战部队而自豪。
他引用那个接兵的李参谋的话说,陆军是灰溜溜呀,海军就雄赳赳呢。
他说陆军穿的是绿军装却还叫灰溜溜,是因为头年他们支左支错了,净支持了些保守派;海军穿着灰军装却不叫灰溜溜而叫雄赳赳,是他们支左支得好,观点正确,这与海军的文化水平普遍比陆军高也有关系。
我听着就挺新鲜,同时受他的感染,心里也有点小自豪。看得出他对那个李参谋巴结得挺紧,在整个接兵的过程中,他颠儿颠儿地寸步不离他左右。
当初李参谋到我家家访的时候,也是刘启贵领他去的。他向李参谋介绍我是高中生,一中毕业的,要不是
“文革”就保送到军事院校去了。他家离我家三里地,估计这事儿他听说过,他就想当然地告诉给了李参谋。
李参谋即露出见过大世面而不以为然的神情,说是吗?那好的、好的,嗯。
此后不知怎么回事,这个李参谋一直对我比较冷淡。直到我跟刘启贵一起分到一个连队之后,他才跟我分析说,李参谋可能觉得你比较清高,不太好接近。
我说,我一个新兵就让他觉得不好接近吗?他说,主要是你这个表情,让人觉得你比他水平高似的;我呢,一个庄户脸,一看就让人觉得无能,当然也比较地忠诚可靠,憨厚朴实,他就比较放心。
我听了即如雷贯耳石破天惊,想不到这么憨厚的个同志会有如此独到的见解。
这话可真让他说准了,在我此后的革命生涯中,我吃这个表情的亏可是吃老了,无论我怎么样的埋头苦干、吃苦耐劳、自谦甚至自卑,可每当关键时候比方评先进了,入党了,提干了,总有人要提醒我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广泛团结同志云云。
直到我跟刘启贵一起转业的时候,我档案里面的个人鉴定上也还是这么几句话。
那次在县城集结,我才知道刘启贵是第一次到县城来。他说,在县城读高中可是怪恣呀,那就比我们在山沟里上农中多见好多世面;瞧,满街上都是公家人儿,咱们到了部队一定好好干,将来也弄个公家人儿当当;哎,镇上有两个新兵的表格上,家庭出身一栏里还填的是革命干部哩,那就比贫农、下中农什么的好听,将来咱要在部队上提了干,咱们的孩子填表的时候也该填革干出身了吧?
他这么一说,也激起了咱的小野心,遂盘算着该怎样地一年入团,二年入党,三年当个小排长,让咱的孩子也弄个革干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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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饲养员的优越——老兵的故事之二
新兵训练结束之后,我和刘启贵正好分到了一个连队。新兵到了老连,分配工作一般都是采取点名的方式,连长在那里喊一声张三,一班!
你从队伍里站出来,一班的班长自会将你领走。我们一行十来个新兵,抽签似地一个个陆续都给领走了,最后就剩了我们俩。
被最后点名分配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你孤零零地站在操场上什么想法都有,甚至还担心让人家给退回去。
我俩正在那里忐忑不安的时候,连长开言了,刘启贵,勤杂班!刘玉堂,连部!
随即分配了工作,我在连部当文书,刘启贵在勤杂班当饲养员。当天傍晚,刘启贵将我约到海边去谈心。
他第一句话就是让你挖着了(沂蒙山方言,赚了便宜)哩,还是多上几年学好哇!
我的意识里也是觉得文书要比饲养员好些,遂有点过意不去,好像他当饲养员还有咱的什么事儿似的。
他说着说着即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操它的,一个海军,又是技术部队,还养马,养×呀!
我想起上午指导员向我交待工作、移交档案时我是看过那两匹马的档案的,我告诉他,那两匹马是沈阳军区移交过来的战马,分别立过二等功和三等功;你一入伍就当饲养员,一些老兵都挺羡慕呢!
他说,当个熊饲养员羡慕个×呀!我说,当饲养员进步快呀,咱连里的干部就统统都喂过马,你寻思寻思吧!
他的神情才好了些。往回走的时候,他就嘱咐我,你往家写信的时候,不要提我在这里当饲养员的事好吗?
我说,我提这个干嘛呀!刘启贵当饲养员,优越性很快显示出来了,当年他就评上了学习毛**著作积极分子。
他在连里的总结表彰大会上讲用的时候,说是数九寒天下大雪,小北风在忽忽地刮;你这里被窝刚暖热,却还要起来去喂马。
要是不起来把马喂,马也不会把话说;要是起来把马喂,回去就不容易再睡着。
这时候他想起某一条毛**语录,通过斗私批修,还是起来喂了。哎,挺实在。
他还作进一步说明呢,说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精神不步。他肯定是想说人无精神不能进步,可为了顺口或更像格言,就故意说成了
“不步”,下边就一阵笑。刘启贵在笑声中成长,转年他就入了党。他又一次约我去海边谈心,他怕我心理失衡,遂用一件隐私来安慰我,他说临来的时候他跟他对象已经去公社登记了,也将结婚之后才能办的事办了,但他的入伍登记表上填的还是未婚。
哎,在县城集结的时候,你见过她吧?就是老跟在我屁股后边的那个。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印象,当时以为是他妹妹来着就没往心里去。
他问我,长得一般化是吧?像我这种粗粗拉拉的人,也就找个这样儿的,你将来起码也得找个公家人儿。
我听着就笑了,这家伙还真是粗中有细,特别能让人心理平衡。之后他又嘱咐我替他保密,无论如何不要说出去。
我说这是你对我的信任,我怎么会说出去!噢,还就是那次他向我指出我那个表情总给人一个清高的感觉的来,你以后注意,咹?
嗯。不久,我就调到机关搞报道去了,他还经常去看我,要我严格要求自己,争取把那党来入。
此后他如愿以偿,终于实现了当公家人儿的理想,尽管我比他大一岁,可他永远比我进步快,我入党,他提干;我提干,他结婚;等我结婚的时候,人家的孩子已经两岁了。
那次我俩的家属一起去部队探亲,他和他爱人抱着孩子去我那里玩儿,我接过孩子说,此乃革命干部的后代也!
他就说,你这个同志缺乏个严肃性呢!之后即跟我大谈连里的伙食问题。
——他一直干司务长。待八十年代初我们一起转业的时候,他就在一个厂里做了食堂管理员。
再过几年,他那个厂子倒闭了,他也就下了岗,怪不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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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冒充首长——老兵的故事之三
那个接兵的李参谋读者还有印象吧?就是一段时间里对我比较冷淡那个。
那家伙长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有团以上干部之派头儿。我调到政治部搞报道不久,即知道他乃一军务参谋,专管接兵及购买计划内物资事宜。
他出差的时候就经常利用他那个仪表,冒充团以上首长,住好宾馆,吃好伙食,让人家车接车送。
有一次他竟冒充毛**的警卫员,让人家给扣住了。参谋长去领他的时候,将他狠狠训了一顿,说是毛**的警卫员也是好冒充的?
整个一个骗子!他还振振有辞呢,说咱们都是毛**的好战士不是?那还不是跟警卫员差不多?
好在他没干大坏事儿,无非是贪点小便宜,享受一下。麻烦在于他冒充惯了,上瘾了,谈恋爱的时候也照此办理。
他家在大连郊区,对象是个电车司机,据说非常漂亮。第一次见面,他吹嘘自己是个副团长,月工资一百六(实际是二十二级,六十块钱),七十年代初,一百六当然不是个小数字,那女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可结婚之后,这家伙老也不往家寄钱,他爱人即追问他一个月一百六十块钱是怎么花的。
他要么说寄给了他父母,要么说支援了困难同志,可时间长了,他爱人起了疑心,一封人民来信告到了政治部,他始才说了实话。
后来,他因给老家买了一部解放牌卡车之事就被隔离反省了(当时的解放牌汽车属计划内军用物资,不准挪作他用)。
已经当了司务长的刘启贵听说之后就让我一块儿去看他,给他送营养品及过滤嘴香烟,把李参谋感动得了不的。
我也觉得启贵可交,挺仁义,先前我说他巴结李参谋的话不对了,他就是那么个作派,并非就是个势利眼。
说起李参谋经常冒充团以上首长的事,刘启贵还挺崇拜,说是他那个派头儿一看就是个大首长,咱怎么冒充也不像啊!
不久,我们就仿效李参谋,也冒充了一次。这年的年底,我与刘启贵结伴回老家过春节,需半夜乘车。
那时我们都是排级干部,无资格单独要车,而从部队到县城的火车站只傍晚一趟班车,这就意味着我们须在那个脏乱差的候车室里呆近六个小时。
我此前陪首长出过几次差,曾在他们的软席候车室里候过车,里面可是高级多了。
我即跟刘启贵商量,软席候车室的服务员我认识,我每次来她总管我叫刘秘书,你装一回首长好吗?
刘启贵犹豫了一会儿,说是行吗?就怕装不像呢!我说,只要你将咱们这些大包小提溜存到暂存处,别让她看出咱是回家,而是公干,她就不会怀疑,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总之,我们两个是到了软席候车室就是了。这中间那服务员还进来倒了几次水,她相信我是秘书,又见我对刘启贵毕恭毕敬,就小声问了我一句,你这首长好年轻啊!
我说,人家是从学习毛**著作积极分子中提拔上来的呢,那还不年轻一点呀!
可等我们上车的时候不行了,那服务员也太热情,非要送我们上车不可。
而车是过路车,时不我待,我们大包小提溜地往硬席车厢窜的时候,那服务员起了疑心,追着在后边喊,哎,你站住!
刘启贵不听,继续窜,好歹上了车,无奈车挤门堵,他人上去了,一只脚却还在门外。
那服务员即抱着他的脚一边拽一边骂,你下来,什么狗屁首长啊,整个一个骗子!
三蹬两拽,即将他的大头鞋扒下一只,好在他提包里还有一双他平时不舍得穿的新皮鞋,要不可就麻烦了。
待车开动起来,他感叹道,真是一级有一级的水平啊,不够那一级,你再怎么装也装不像,操她的,为了享受几个小时,丢了一只鞋,损失不小。
现在来说这件事,需要作许多注解了,如今的些年轻人对冒充首长,为家乡买汽车犯错误之事,可能就不理解,你有钱想住什么宾馆就住什么宾馆,想坐什么车就坐什么车,还用着冒充首长了?
可那时不行,当然还是因为穷啊!我这么写着的时候,不由得就十分地感慨,无论如何咱们的生活及诸多的服务设施还是一天好似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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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我们的审美——老兵的故事之四
除了个别文艺兵之外,一般人都是按兵役法规定的年龄参军的。这就意味着,你须将一生中最好的时段献给部队,至少是将青春献给军营。所谓解放军是个大学校,没有到了中年才进学校的。
这个年龄段里,除了刻苦学习、努力工作、积极要求进步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是要解决个人问题。这就不能不涉及到审美,即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对象,你理想中的女性是什么样子。至于成不成,是否是剃头匠的挑子——一头热,那是另外的问题,先不管它。
我在参军之前的几年里,私下里觉得最美的女性应该是上着黄大衣,下穿蓝裤子,扎着小辫刷,说着普通话;当然脸模样及身段也要说得过去,你让猪八戒穿着黄大衣也漂亮不到哪里去。我是说在同种情况下,你若穿着黄大衣,说着普通话,要比不穿黄大衣、不说普通话分值或含金量要高些。
我们那批兵是“文革”之后的第一批,那时大学不招生,几乎所有的热血青年都将参军看成是最好的出路,部队也就有机会将一些思想较好学业也不错的青年吸收进来;至少不像过去那样,只招些高考或中考的落榜生。像我们那样的导弹试验部队就更是集聚了一批不错的男女青年。用接我们的那个李参谋的话说叫渤海之滨,集聚了一批优秀的子孙。在那样的一种环境里面,我先前的那种审美标准,确实是很容易就能实现的。
麻烦在于,我当兵之后只在连队呆了一年即调到政治部搞报道去了。那时的政治部是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