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富一晚上把钱输光了。
这几个月厂里发的工资、当小工的工时费, 还有安景云给他过年的“压岁钱”, 一晚上全输光了。不但输光了自己的, 他还想拿夏芳的。
安景云听了两句猜到后面,脸拉了下来。
楼道不是讲家丑的地方,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安慰夏芳道, “别急,进去慢慢说。”
泡在开水里的鸡,还在一抽一抽,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味。
夏芳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大年三十每个主妇都忙得不可开交,尤其安景云前阵子忙着赶工, 压根没时间准备过年。她蹲下来,“舅妈,我们先把鸡毛褪了, 等水冷了就不好弄。”
夏芳就是有眼力劲儿,做事又细心又不怕累。可惜命不行, 娘家一摊烂事, 没谁护着她。安景云心里叹口气, 怎么这么好的姑娘摊上混蛋外甥呢。
“先进去坐着吧,累了这么多天,你也没好好休息。”
不说别的, 夏芳半边脸有青有紫, 也该处理下。
她拉着夏芳进屋, 在煤球炉上烤热手掌,倒了点菜油,在夏芳脸上轻轻揉青紫的地方,“忍着疼,揉开了好得快,大过年的脸上不好挂伤。”
孩子们都坐在餐桌边。见状冯超放下拔猪毛的镊子,自告奋勇,“阿姨,我去收拾鸡。”
年夜饭总得有鸡有鱼,耽搁了会来不及炖鸡汤。安景云点头应好,想想叮嘱徐蓁,“你也一起。鸡肚里的蛋别扔,鸡肠算了,鸡肫鸡心一定要留着。”
鸡汤鲜,可处理过程中那味道,徐蓁面有难色。
安景云好气又好笑,“你们这些大小姐,我小时候有得吃就好,哪有嫌脏的。别叫你妹妹,她要弄了今晚肯定不吃东西了。”
安歌无故躺枪。
她在摊蛋饺,筷子挟着块肥猪肉抹锅,一调羹蛋液倒下去,慢慢转锅,让蛋液淌成一个圆,渐渐焦黄成形,放肉糜,轻轻对折一合,过会翻个身,一只小蛋饺成了。
过年菜,蛋饺、油片塞肉是元宝;豆芽是如意,徐蘅在择豆芽;青菜和水芹也是少不得的,要有出息、要勤快,择水芹是个技术活。冬天水芹田里有蚂蟥,需要一茎茎细细地择,这个是徐蓁在做。
没哪个孩子闲着。
夏芳动了下,被安景云按住,“别动。平时你帮舅妈忙,今天你上门是客,没有客人动手的道理。”一边再给徐蓁一个眼色,徐蓁不情不愿去门口了。
安景云洗过手,带夏芳进里面谈。
“这个老不出息!”听夏芳说昨晚的牌局是大姑姐组的,安景云忍不住骂出口,“她看着一富打你?”
夏芳低着头点头。一富输光自己的钱,进屋翻找她的,没找到就问她要,不给就打。
“舅妈,我没告诉他们我托你把钱存起来了。我咬定花掉了,我们仨衣食住行哪样不用钱。”
夏芳省吃俭用,想买城镇户口。她问过了,八千块一个。小孩户口跟妈,花了这笔钱,以后她不用担心孩子的读书问题。
“二贵呢?”
“他护着我,我才能逃出来,今天搭的早班车。”夏芳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舅妈你说这人怎么这样,逞什么能,我们的钱也不是凭空来的,辛辛苦苦一日日做出来。大姨叫他玩牌他就玩,怕别人瞧不起他,难道人家组个局他钻进去上当,别人就会看得起他!”
门一动,徐蓁气鼓鼓冲进来,“夏芳姐,他坏,你跟他分手不就得了。”
分手?
夏芳茫然地说,“大妹妹,乡下男的大多这样,他也是喝了酒糊涂了,平时还好。再说,我……已经跟他在一起,不能再找别人。”
去去去。安景云把徐蓁推出去,“小孩家家,不要管大人的事。”
徐蓁顺从地被安景云推着走,但无可奈何翻了个白眼,“叫我推土搬砖的时候,孩子你大了,可以干活了。等我想说话,我又是小孩家家。”
安景云毫不客气,“少说怪话。快去帮超超。”
冯超已经趁着水烫拔掉鸡毛,这会剪开了鸡肚子,把里面的掏出来。徐蓁蹲在旁边,“冯超,你妈妈从来没跟你说过你爸爸的事?”
冯超摇头,“没有。”
徐蓁打量着他的侧脸。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睫毛垂落,像两排长羽,鼻梁的弧线很挺,上唇角微微上翘。他的脖颈生得也很好看,这时候徐蓁还不知道“天鹅颈”的说法,只觉得修长挺拔。瘦高的徐正则也是这种脖颈,但徐蓁遗传了祖母的圆身材,不但偏矮还偏厚实,脖颈也粗。
她把下巴支在胳膊上,“哎你爸爸应该很英俊,她喜欢他,才守着秘密连你都不告诉。”
“大姐,少看武侠小说。”安歌在后面说。
蛋饺终于全部摊好了,安歌觉得自己一头一身的猪油味。小板凳坐久了,腿麻得迈不开步。
冯超仰起头,“这里味道难闻,你们进去吧。”湿鸡毛加上鸡肠,散发着异味,“一会就好。要不你们帮我钳猪毛?今早排队排得太后面,买到的猪脚爪毛太多,不弄干净吃到嘴里不舒服。”
安歌应了声,但没马上动,指着剪刀说,“把鸡屁股剪了。”
冯超为难,“徐叔叔喝酒要吃的。”
“剪了。”安歌毫不动摇。
冯超剪掉了鸡屁股。
徐蓁噗地笑出声,“你……”在安歌注视下她改口道,“我不想进去,过年,不想跟妈妈吵架。”她手指勾勾,示意安歌靠近,“你信不信,她肯定在劝夏芳姐多想一富的好处,她会训他,但也就是说几句而已。”
徐蓁长得像奶奶,圆圆眼,凶起来带着威势,这会哼哼着说,“劝和不劝分,她又要说难得修到夫妻。你们知道夏芳姐刚才说什么,她刚替一富解释,说他平时还好。他平时就咋咋呼呼,自以为有根那个……”
冯超和安歌的眼睛同时瞪圆了,徐蓁连忙又改口,“我可烦他了。昨天他给我们压岁钱,我十块你十块-你那份在妈那,给二二两张一块!两块啊!当二二是傻瓜。二二当着他的面问,大表哥,为什么我姐姐我妹妹是十块我是两块。你们猜他怎么说,他居然老着脸说两张比一张多。夏芳姐看不下去,换了张十块。”她补充道,“这人势利眼到什么程度,他竟没准备冯超的份!也不想想,他跟咱们家八竿子打不到的关系,爸妈给他安排了工作,安排了住的地方。别人说爱屋及乌,他倒好,明知道我妈拿你当儿子,他却没准备你的份。”
最后一句她是对着冯超说的,冯超微微窘迫。想说没关系吧,对不住徐蓁的打抱不平;但要是生气,好像又过了,他毕竟是徐家的外人,虽然安景云对他很好。
安歌腿脚的酸麻过去了,站直道,“错,几时妈妈把冯超叫到工地干活,那才叫当儿子。她那性格,对亲生的只会要求更高。”
太真切了,徐蓁拍着腿说,“你们看,你们看,第一天就一排泡,疼得我啊。妈妈还嫌我娇气,说我影响士气,二二会有样学样不肯干活。我那会特别后悔,我错了,我放弃集训的资格是为了来搬砖吗?不,我是想过寒假。”
徐蓁越说越生气,但不敢大声,压着嗓门叨叨叨,“那帮人,碰到春节就不想干活,那我们呢,难道不要过春节的?妈妈还劝我,说他们不容易,有老有小,一年难得过好日子。不像我们家,平时日子已经够好了,天天有荤有素,饼干糖果随便吃。这不是我们努力挣来的吗?我呢,越长大越发现我父母不是普通人,他们啊,已经是最高境界:大公无私!”
安歌和冯超抿着嘴光笑不说话,徐蓁发泄完了觉得好多了,自嘲地一笑,“我也就是说说。其实是我自愿去干活,免得妈妈太累。看在你们每天做好了饭等我的份上,不跟你们计较。”
冯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向安歌,后者有些出神,他清了清嗓子,“阿姨不是不心疼你,只是既然一定要做没办法逃避的事,干脆硬硬心肠好好面对。要是不想开,难受的是自己。就像我们军训时走那么长的路,如果把它当作出去玩就不觉得累了。”
徐蓁动了下,“知道。就像妈妈如果劝夏芳姐离开一富,到时夏芳姐在我们家尴尬,估计不好意思留下来。她娘家不疼她,再没了工作,她日子不好过。不离开一富,至少有他们管着,一富也不敢太过份。最主要,换一个也未必好。”
话刚说完,楼下传来脚步声,他们三个看过去,是一富和二贵。两人脸上都挂了彩,手里各拎着一包红薯。
一富讪讪地说,“我们提前给舅妈拜年。夏芳在吗?”
徐蓁哼了声,“在。怎么,想好了赔礼道歉?”
一富刚要说话,二贵轻轻推他一下,他闭上了嘴。
徐蓁当然不能不放人进去,果然过了会屋里传来安景云的批评声,一富一串的噢噢噢,还有夏芳低低的啜泣声。
徐蓁觉得挺没意思的,干脆拿起簸箕下楼倒垃圾去。以前鸡毛晒干了能卖给收废品的,现在谁也没时间省这点小钱,倒了算了。
安歌帮着冯超把杂物拿进去,刚好看到一富握着夏芳的手。
“我不是有意的,灌了黄汤发酒疯。我心里也难受,妈她只想着自己生的几个弟弟,不让我们办婚事,拖着你,怕我们结了婚不管他们……”
夏芳哽咽,“我知道,不怪你。”
人的感情大概是世上最难捉摸的吧。一富的命也是难说了,年轻的时候遇到抢车的,扎了他二三十刀,靠装死活了下来。他开车不仔细,撞伤过人,最后在四十多岁死于一次他人全责的车祸。不长不短的人生里,他每次打完夏芳都道歉得很真诚,夏芳忍无可忍,几次真的想离婚,但还没离,一富去世了。慢慢的,夏芳提到他的时候,忘记了他所有不好的地方,留下的只是好的,他拼命挣钱想改变生活,他的聪明,他年轻时浓眉大眼英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