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晚上要休息的时候，吴有为还意犹未尽的听万通将枯燥的选秀过程说了一遍，万通没有起伏的音调，更像是阅读一样。 然后他就睡着了，早上起来才想起来，有事儿没问万通：“你说，我该给彭阁老带点什么礼物？” “上海县的特产你不是带了许多回来吗？就那个好了。”万通洗了脸，擦干后回道：“鱼干就不错，我看你晒的那个五香咸鱼干，上海的那家干菜厂卖的挺好。” 吴有为想了想：“总不能就送鱼干？” “你带回来的上海布，也不错。”万通道：“老年人喜欢柔软的衣料，穿在身上舒服。彭阁老人不胖，可能会喜欢那种布料做成的衣服。 这是他的经验之谈，因为吴有为见过彭阁老，可是间隔这么长时间了，就算吴有为记忆力再好，也不知道一个老人家是胖了还是瘦了 而万通早在这几日就打听清楚了。 这就是当锦衣卫的好处，想要什么小道消息都能很快就找来。 “哦，我去想想。”吴有为在一边也洗漱了一下，吃过早饭，万通出去上差，吴有为在家候职，不用出门。 一般这样的官员，都会去吏部跑跑关系，吴有为不去，他就等信儿。 也不能真的就给阁老送士特产，最后吴有为挑了一面炕屏，是用的松江布为底，十字绣的手法，绣的葡萄藤。 寓意子孙绵长，据说这位彭阁老家人丁兴旺，他已经当了太爷爷了，哦，也就是曾祖父。 这样的手工制品他带了不少回来，其实这个灵感来自他还在上海县的时候，因为要找活计给女子们做，也好让她们能贴补家用，于是想了个办法，用上海滩上的贝壳粘粘成的玉兰花树图案，外面镶嵌着透明的玻璃，吴有为将这种手工工艺品让万利和程鹏云去销售，结果俩人给卖出了天价！ 他走的时候，已经有两家以贝壳、十字绣品为主题的工艺品厂开业了。 也就凑齐了几样，用一辆小车拉着，既淳朴，又不显眼。 到了地方，吴有为下了车子，递了名帖，是彭管家亲自出来相迎，带吴有为进去了。 彭阁老的府邸乃是朝廷所赐，很符合他的阁老身份，五架七间，南北通透，两边都带跨院。 住着他的子孙后代们。 吴有为是在正房那里见到的彭阁老。 彭阁老比起以前可老了许多，不过精神不错，满头华发，眼神锐利，但神态倒是挺慈祥。 来，做！”一进门，见过了礼，这位彭阁老就指着旁边的椅子，让吴有为落座。 吴有为大大方方的落了座，自有小厮上了茶水点心。 正厅里的气氛当然是庄严肃穆的，说白了就是有点压抑。 喝了第一口茶，才开口说话，这是官场的规矩：“阁老这里的茶果然好喝！” 吴有为咧嘴一笑。 他本来不年轻了，却愣是笑出了花儿似的开心。 “嗯？”彭阁老一喝，顿时大怒：“谁上的茶？” 外头一个小厮一溜烟儿的进来，麻利的道：“老太爷，老太太说了，您身体不好，不许多喝茶，晚上该走了觉了，还有，吴老爷送了一些吃食过来，老太太甚为欢喜，留吴老爷用一餐饭再走。” 小厮跟那位彭管家长相很有些相似，应该是彭管家的孙子。 一 张机灵的小脸蛋特别讨喜的看着彭阁老：“老太太说，您要是反对，晚上重孙少爷就不过来跟... 跟您这位老顽固一起玩儿了。 吴有为：“噗！” 顿时笑弯了大眼睛。 “去去去！”彭阁老气急败坏的道：“出去！我喝就是了，让我重孙子晚上过来陪我玩儿。” “是，老太爷。”小厮就跟蹦出来的时候一样，麻利的消失了。 托这杯茶所赐，这什么气氛都没了，光剩下欢乐了。 “唉，老夫身体不适，老婆子有点紧张。”彭时放下了茶碗：“整日里看着我吃这个，吃那个，不许吃这个，又不许吃那个。” “老夫人关心您呢！”吴有为笑的很羡慕的道：“相扶到老不容易，老... 夫人这是心里装着您。 本来吴有为想说“老伴老伴，老来是伴”的，后来愣是没说出口，因为他刚想起来，“老伴”在这个时代，是皇家的主子代指的，陪伴自己长大的老太监。 彭时没介意吴有为那话里生硬的转变，而是十分轻松的道：“回来了，接下来想干点什么？ “还没想好，看吏部给分配到哪儿再说。”吴有为老实巴交的道：“这种事情也不是下官说了算的。” 嗯，如果再去贫瘠之地，你可有办法让那里富裕起来？”彭时阁老问吴有为：“在不贪污受贿的情况下。” “那要看是哪里，当地有什么特色？民风如何？挨着哪里？靠山，还是有水？可是挨着外族？”吴有为想了想，问的更大胆了些：“可还欠着赋税？收入和税收成正么？财政是赤字负债么？人员如何？衙役可吃拿卡要么？” .... 你想的很全面。”彭阁老被问住^了。 吴有为听了他的话却摇头道：“这只是刚开始，其后细分的话，还有许多，我那里有一本册子，是《改革问题集册》，那只是第一册 。 “还有第二册 、第三册？”彭阁老好笑的道：“就跟你出的那个《美食大全》似的？一出好几本，各个系列的？” 吴有为脸一红：“都是下官自己的一点心得，其实各个地方都差不多，即便是那种非常富庶的地方，也免不了一些家长里短，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是当官的就是为天子守牧一方，百姓们的事情再小，那也是大事。所以下官就都记了下来，就算自己用不到，给别人做个参考资料，也是可以的。 “嗯，你倒是达则接济天下。”彭阁老很满意吴有为的做法。 可是只有吴有为跟万通明白，他们的成功，是由许多因素在里头的，并不是吴有为一个人的关系。 不过吴有为想着，大明需要改革，便将自己改革的心得装订成书，哪怕官员们只是看看，借鉴一下，也是好的。 “不错，不错。”彭阁老又好奇的问道：“听说你在，上海县弄的挺好，是怎么回事？还有，李义那老家伙宰了个指挥使啊！竟然好好的，就连武将都没人提，据说他倒腾火器给倭寇，是你的功劳？” 吴有为苦笑：“哪儿是下官啊？只是当初下官怕火器乱，给火器编了号，当时万大人嫌弃麻烦，是下官.... 龟毛了一把..... 他没有揽功，而是说李义李公公心思细腻，到了他那里的火器，他都抄了编号弄成档案存着了，这是李义的一个小手段，其实当初李义只是想着，不能让那些大老粗弄坏了热武器，弄坏了可就要他们赔的！ 谁知道那宁波卫指挥马璋胆子那么大，竟然跟倭寇有勾结，哪怕他卖热武器给别的卫所都行！ 李义虽然是个太监，却是个暴脾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当下气疯了的揍了马璋一顿，谁知道他就这么被揍死了。 其实当时李义也有点蒙，还是张绅给他的信到了，说他这一批编号多少的热武器，什么时候到位，他才想起来，他还有编号册子！ 正赶上当时万通在开展“靖海行动”，拉了许多武将们的视线，加上他们都得了实惠，一个死鬼，谁还搭理他？ 不过听的彭时却胆战心惊，因为那些东西很厉害，皇上近些年在西郊演武，甚至一年演武两三次，那种地动山摇不亚于天威一般的动静… 还有那金银财宝，让“穷兵黩武“变成了四个可笑的字眼儿.... “老太爷，老太太请您和客人去用膳。”就在这个时候，那小厮又跑了出来，笑眯眯的道：“有葡萄酒给您喝，不过只能喝一壶哦！” 一听说有葡萄酒可以喝，管他是不是一壶呢？喝了再说！ “走，吃饭去！”彭时阁老站起来，吴有为赶紧上前，但是并没有去扶着他，因为有些老人，人老心不老，不服老啊。 你扶着他会觉得你在提醒他，身体不好了，老了，走不动路了。 彭时也是如此，但是见吴有为没伸手，顿时舒坦了，他就说么，他虽然老了，但是还能自己走路的么。 到了花厅里，就他们俩吃饭，别人没来，彭阁老没叫人过来，谁敢往他这里闯？ 饭桌上就简简单单摆着四菜一汤。 一份煎的焦黄的五香咸鱼干，吴有为带来的上海县特产之一。 份是腊肉豆角干，这个就是彭府自己的菜品了。 还有一份蘑菇炒肉和拍黄瓜。 蘑菇是吴有为带来的干滑子蘑。 一大瓷盆的鸡汤，浓郁而鲜香。 鸡汤已经去了油，上面还撒着小香菜碎。 旁边放着一摞发面饼，是干烙出来的，软和的很，吴有为觉得里头肯定放了鸡蛋清。 一桌子饭菜，却没有一样是硬的，都是软和的饭食，适合老年人的牙口。 “嗯，今天果然有酒喝啊！”一个上海县出产的玻璃葡萄酒器，口小肚子大，里头放的葡萄酒可以清晰地被人看到，葡萄酒的颜色晶莹剔透，再有两个高脚杯放在那里。 吴有为看了真的很想笑，他记得送了不少玻璃器皿给宪宗皇帝，结果宪宗皇帝都拿来赏赐大臣了。 “这种玻璃品可贵了。”彭阁老摇头晃脑的道：“来朝贺的使臣，皇上可大方的给了他们好多，赐给臣下的就少了，老夫这里有一套葡萄酒具，还有一套冷盘餐具和果盘。吴有为赶紧给老头儿倒酒：“嗯，上海也有玻璃厂，去占城那边卖，都高价出货，还供不应求。可以说，是抢疯了！ 奶瓷，玻璃，布匹，这三样东西，已经要掏空占城富豪们的口袋了。 俩人吃起了饭，摒弃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而是谈了许多，吃过了饭，送吴有为走到正院门口，彭阁老摸着胡子道：“以后好好的当官，将来有朝一日，你也能入阁。 “下官... 还不怎么想入阁。”吴有为摇头。 “为什么？”彭时不懂了，这世上还有人不想当阁臣的么？ 当阁臣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啊？ 吴有为脸都皱了：“当阁臣，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的比... 还行，但是一有什么事情，都要给人背锅，给下属背锅，给皇上背锅，甚至给天下人背锅，累，太累了，下官... 真环想当阁臣。 彭时目瞪口呆！ 等吴有为都告辞走了，他还在感慨，这孩子是不是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