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尼抬起一张因看不了动画片而郁闷的脸。 “什么游戏?” “装病游戏。”苏千妙拉他到床上, 让他躺好, “从现在开始, 我们两个就装生病,越像的人越厉害, 等我说可以了才能结束。” 尼尼对自己玩游戏的能力很有自信, “要是我赢了怎么办?” “你说呢?” “嗯……我赢了我就当姐姐,你来当尼尼。” 苏千妙噗嗤一笑, 答应他的要求, 和他一起躺在床上,等待周士强的到来。 夜幕降临,周士强进来给二人送晚饭。 买菜做饭、刷锅洗碗, 他着实讨厌这些事情,却不得不为了他们做。 奇怪的是,今天进门后,尼尼没有像小狗似的摇着尾巴跑过来,而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苏千妙也在他身边,二人闭着眼睛, 仿佛睡着了。 他以为他们玩累了,关上门, 用勺子敲敲饭盒。 “来吃饭。” 他们一动不动。 他放好饭盒, 不耐烦地走过去。 “吃饭了。” 苏千妙掀开眼皮瞥他一眼,恹恹地翻了个身。 “我不想吃,我肚子难受。” “什么?” “我们好像吃香蕉吃生病了,刚才尼尼还吐来着。” 苏千妙故意把声音压得气若游丝, 仿佛随时会嗝屁。 周士强不相信,一根香蕉而已,能吃死人? 他认定了二人是装出来的,坐回椅子上说: “那你们就待会儿再吃,反正饿得不是我。” 说完他习惯性地掏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了起来。 烟味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蔓延,熏得人脑袋疼。 苏千妙咳嗽了两声,使得气氛愈发显得死气沉沉。 周士强往常一般抽两根烟,等他们吃完饭就走。今天都抽到第四根了,也没见他们有吃饭的意思,坐不住,站起身问: “你们还吃不吃?不吃我拿走了。” 苏千妙声音微弱,皱眉捂着腹部。 “我的肚子真的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个屁!一根香蕉而已。”周士强骂了她两句,毫无作用,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尼尼身上。 年纪太小的小孩是没有什么自定力的,只要给出诱惑,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周士强摸出口袋里的糖,对他说: “我今天特地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草莓味,只要你承认自己没生病,就全部给你吃。” 尼尼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把糖果颠了颠,包装纸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来,这里有很多。” 尼尼脑袋一转,不看他,细声细气地说:“我好累啊,我还想休息一下……” 周士强气得把糖果全都丢了出去。 “你们非要跟我装是不是?那就别吃,反正饿死的不是我!” 他骂完气势汹汹地走出去,饭盒和水桶都没带走,用力锁上铁门。 等脚步声消失,尼尼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望了眼。 “姐姐,我刚才表现得好不好?” “太棒了。”苏千妙道:“不过下面我们要吃点苦头。” “啊?” 在二人齐心协力的坚持下,他们谁都没有动桌上的饭盒地上的糖,以至于尼尼饿得开始舔手指头。 苏千妙给他讲食谱。 “把牛肉放进盘子里腌制三分钟,裹上面包糠,放入油锅……” 食谱没讲完,他已经含着手指头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缕口水,表情满足,似乎在梦中吃到了想吃的东西。 苏千妙帮他擦掉口水,忍着咕噜直叫的肚子,强迫自己入睡。 周士强第二天才来,发现东西都没有动后,真的有点慌了。 小孩怎么可能有那么强的自定力,连饭都不吃,难道真的生病了? 他可不能带他们去看病,会不会病死在这里? 他脸色苍白地看着桌边的水泥地,想起自己房间还有不少喝剩下的板蓝根颗粒与枇杷膏,顾不上到底病状对不对,拿来冲水给二人喝。 苏千妙嗅了嗅,确认只是最普通的感冒咳嗽药后,喝下一杯。 周士强紧张地看着她。 她双眉紧蹙,小脸煞白,按着腹部低下头,哇的一口吐出来。 “我好难受……” 她躺回床上,叫得要多惨有多惨。 周士强彻底慌了。 这下怎么办?带他们去医院? 不行!绝对不行!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根烟,使劲儿吸了两口,被烟雾呛到,咳得眼泪直流。 却也想出一个办法,不就是吃坏肚子么?他去药店买对症的药。 周士强站直身体就要离开,苏千妙央求。 “你要出去吗?带我们去看病好不好?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还想看看妈妈……” 他背脊一僵,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快步离开。 铁门一关,屋里的气氛马上恢复正常。 尼尼靠着苏千妙的肩膀,拉着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头上绕圈圈。 “姐姐,我刚才装得好不好?” 苏千妙比出两个大拇指。 “特别棒。” “我们为什么要骗他啊?” “因为他自己先骗我们啊,说好的东西不给了,说话不算数怎么行。” “可是我觉得香蕉也挺好吃的。” 尼尼白白软软,完全就是一块嫩豆腐。 “傻小子。”苏千妙说:“他敢占你一分便宜,以后就敢占十分,咱们得反抗,让他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多恶心。” 尼尼听不大懂她说得话,不过在他的认知里,姐姐的话就是最正确的。 因此他用力点头,“嗯!我们一定要骗他到底!” 苏千妙微笑,不小心碰到他饿瘪的肚皮,却又有些心软了。 挨饿终究不是好办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得赶紧结束。 周士强怕他们死在地下室里,一路跑得飞快,没多会儿就把药买了回来。 药是胶囊状的,据药剂师说是专治腹痛腹泻的,效果很好。 他还额外买了瓶矿泉水,打开盖子,让苏千妙吃药。 苏千妙假装痛得晕乎乎,手一挥,就把药拍进水桶里,很快融得只剩下一点粉末。 “你干嘛呢?” 周士强大吼一声。 苏千妙虚弱地趴在床上,哼声不止。 “我肚子好难受……妈妈……我要妈妈……” 妈妈二字似乎是周士强心中的绝对禁忌,一说他的脸色就变了。 茫然地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两个孩子,他踉跄的后退了两步,啪嗒跪下,垂头盯着脚下的水泥地。 “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呜呜……” 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 苏千妙一点也不心软,继续哼哼。 “我想喝热水……想吃好吃的饭……想穿暖和的衣服……妈妈,我好想见见你……” 这些话对于濒临崩溃的周士强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突然回头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件事?” 记得什么? 苏千妙不明白,怔怔地看着他。 “只要你们不记得,我就放你们出去。” 周士强说。 苏千妙还是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但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马上斩钉截铁地说:“不记得。” 周士强笑了一下,起身朝她走来,走到一半却停下,痛苦地按着自己的额头。 “不可能,你们都亲眼看到了,怎么会不记得,不可能……” 他疯狂摇头,自言自语,举止诡异。 他和妈妈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过往。 苏千妙的怀疑再次加重,打算好好问问他,他突然几步跨到床前,抓过药盒与矿泉水,逼他们吃药。 这些药不知道普通人吃了会不会有副作用,苏千妙咬紧牙关不肯吃,尼尼也有样学样。 周士强一反常态,没有挥拳揍他们,独自坐回椅子上一声不吭。 地下室里安静极了,崭新的日光灯照得哪儿都是一片明亮,他肮脏的皮夹克反射着白光,仿佛落了一层冰冷的霜。 苏千妙压低脑袋,用胳膊盖住眉眼,从被子的缝隙里偷偷看他。 他这两天应该都没睡好,相貌格外颓然,胡茬长长了许多,与那乱糟糟的头发一起遮挡住天生的好相貌,要是背脊佝偻点,年纪再大点,简直跟街边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尼尼悄悄拉了拉她的衣摆,极小声地说:“我好想看动画片啊。” 电脑就放在桌上,电量充足,一打开就能看了,如同一块拆开的糖果似的诱惑着他。 装病装了这么久,苏千妙心中挺歉疚,然而胜利就在眼前,她只能压低声音道: “你要是忍不住,就在心里数数。” 数数? 尼尼闭上嘴,在心中默念着:“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八.九十……” 身体又饿又累,不知数到几的时候,困意涌上大脑,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苏千妙帮他把被子盖严实了些,继续偷看周士强。 他先是抽烟,抽了三根以后烟盒就空了,便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放空大脑。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都没有任何动静。苏千妙怀疑他睡着了,目光落在裤子口袋。 那里放着手机和钥匙,早在回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得手。 拿到手机,报警。 拿到钥匙,逃出去。 两条那么宽敞的生路摆在眼前,她屏住呼吸,极轻地掀开被子,赤脚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向他。 来到椅子旁边,苏千妙正要伸手,熟悉的低沉嗓音自头顶倾泻。 “你要做什么?” “我……”她抬起的手换了一个方向,指着床说:“我想让你去床上睡,这把椅子太小了。” 得宜于她此刻天真稚嫩的相貌,不管什么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都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 五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机? 周士强也是这么想的,闻言愣住,呆呆地看着她。 她知道对方是被她的谎言感动了,将计就计,趁热打铁的补充了一句。 “我的身体小,我睡椅子。” 酥软的声音传进耳中,周士强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你不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