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那两句话, 几乎是立刻就挂了。 因为是微信电话, 挂断之后也没有‘嘟嘟’声。 陆渊拿着手机贴在耳朵附近,一分钟后才撤下来。 耳边仿佛还不断回响着她的声音。 耳廓开始发热。 他把手机放在酒店床头柜充电,拿了浴袍进浴室。 挂了电话。林格的脸, 要炸了。 她又说了这种话。 这种擦边球,要是当着他的面, 她肯定没胆子说。 但…… 好想看看他的反应啊啊啊啊! 有没有耳朵红啊啊啊啊!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把自己和被子揉成一团,折腾到筋疲力尽才停下。 爬起来抓了抓鸡窝一样的头发,拿着手机走回桌子前。 拿起笔,却看不进去书上的字。 明明刚放下电话, 还是满脑子都是男神。 她可能是个废人了。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随即打字回复。 世贸中心。 林格正坐在地铁里, 给段席发微信说自己下一站到。 前天晚上收到他的消息,让她四号的时候陪他去取个证件, 然后请她吃饭。 她没怎么想就同意了。 毕竟他们初中这么做是很经常的。 只不过这次只有他们俩, 季菡家里有事。 出了地铁,她打电话:“喂老段,我到了呀,你在哪儿呢?” “你往左看。” 林格向左一转头, 看了一顿也没看到。 “……我说错了,咳,你往右看。” “……” 她往右一看,他高高的身影在人群中很显眼。 他穿着黑色长袖卫衣, 袖子略长,黑色九分裤在一米八几的个子上很显腿长,脚上是白色板鞋。 加上他生得俊朗,面目带笑,很多刚出地铁的年轻女孩子都忍不住驻足回看。 她暗自‘啧’了一声。 不太像他以前随性的穿衣风格啊。 林格走过去,笑开:“喂,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是干嘛呀!” 又想起来什么,嘲讽他:“出个国,左右都不分了。” “……” 段席一边带着她向着地铁出口走,一边回:“还不是为了姑奶奶你。” 回应他的是一记胳膊肘。 扶梯上,林格转头,对着低两个台阶的段席,“你要去办什么证件?现在去么?” “我……办完了已经。” “嗯?那我们去哪?还不到饭点啊。” 他早就想好了,“有家新开的甜品店,你要不要……” 林格特别喜欢甜品,和意料之中的一样,听了他的话之后她语气十分雀跃。 “真的吗!走走走就去那!” 说完就转过头。 段席的视线放在她卡其色的及膝半裙上。 微微下移,是两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扶梯到了尽头,他收回视线。 甜品店的装潢很精致,很多小巧的油画和摆件,有种欧式的风格。 两人点了东西付完钱,就开始聊天。 他们选的区域座位是沙发,没一会旁边的位置又来了两个人。 林格也没在意。 等服务生来拿桌点单的时候,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琪琪,你要喝什么?” 准备吃蛋糕的手一顿。 她在心底骂了一句,抬头刚准备告诉段席,就当自己出门不利,然后两个人撤—— 抬头,却看见斜对面坐着的是徐子琪。 视线在空中碰撞,她似乎在徐子琪脸上看出了一丝躲闪。 “啊,段席?”叶荏苒声调微扬,却是满满的冰冷,“还有林格啊?真是,在哪儿都能碰见你呢。” 话中带着刺,刚一落音,气氛凝滞了。 林格有些诧异。 看前几次她们碰面的表现,她还以为这人会接着演一副老同学的样子跟她打招呼呢。 她现在这样子,简直最好不过。 没再看徐子琪一眼,林格转过头,语声带笑:“哟,你还嫌我烦了呀?” “我直说了,前几次你跟我打招呼,你知道我什么感觉么?”她直直地看着叶荏苒的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叶荏苒面上泄露出几丝恼怒。 但依然看起来是一副还算镇定的样子。 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拳了。 林格熟悉她这个动作,心里快意更甚,“要我说,你就放过我,把我当个陌生人不行吗?你非要追我腚后跟我打招呼,我就想不通了,这为什么呢?” “你初中那点破事儿,你是生怕我不告诉别人,还是生怕别人知道呢?” 叶荏苒面色彻底冷下来,嘴唇微动,似要开口。 林格知道她这是濒临爆发,但她不想听这人放屁,赶在她出声之前下了结束语。 “我不愿意嚼舌根,当年你做的事,你报应也不小,你要是真想翻篇,就别他妈再在我面前来恶心我。” 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林格冷着声音说完这句就站了起来。 段席和她同时起身,还没走出两步—— “林格,”叶荏苒没抬头,盯着菜单,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记得看论坛。” 林格听得莫名其妙。 她站住脚步,留下一句“傻逼”,两人出了甜品店。 并肩走了一会儿,气氛还有些残留的尴尬。 段席看了看她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犹豫着出声想缓和气氛。 “刚才,好像有点帅啊格儿姐?” 她刚才有点走神,听到他的声音才回神。 随口道:“嗨,就那样儿,一天天的,在一个学校里,真能叫她烦死。” 但……见到徐子琪,是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这一个月,她真没看出这人有一点点的不对劲,对她对季菡都很好,还热心。 没想到徐子琪和叶荏苒,居然熟悉到假期一起出门的地步。 平心而论,她是把徐子琪当朋友的。 但……可能从今天开始,不管她和叶荏苒是因为什么走得近,她都无法再毫无芥蒂地跟她相处了。 收回心思,发现段席也一直没说话。 她转过头笑道:“我骂完就爽了,没事儿,咱该干嘛干嘛就当没遇见她。” 她其实憋了很久了。 以前叶荏苒那样,找不到她的把柄,她也没有机会能痛快地骂一顿。 现在身心都很舒畅。 段席也没再说什么,想扯开话题,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 是普通的三股麻花辫,和她一身卡其色系衣服很搭。 略长的辫子垂在左肩,露出的侧脸白皙姣好,嘴唇红润,不说话的时候,像是漫画里的少女。 他知道她的头发,从来都是能披着绝不扎起来。 心里有些不切实际的猜测,他忍不住问出声。 “你……为什么今天编辫子?” 林格眨眨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辫子:“哦,你说这个呀。头发出油了啊懒得洗,这样编起来看不出。” 段席:“……” 一开口说话,就是来戳破幻想的。 他居然会以为她是因为和他出门而精心打扮…… 段席本想约她看电影,但最近上映的没一个像是她会喜欢的。 所以等吃完了饭,两人就分头回家了。 林格到家的时候,发现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面色严肃。 她换了鞋,坐到林母身边,“妈,你跟我爸这是怎么啦?你俩吵架了?” 林母没说话。 半晌,林父开口问她:“格格,你实话告诉爸妈,在学校是不是被人找麻烦了?” 林格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八百米和裙子的事,都没让父母知道。 她觉得这些事她自己能处理好。 余光看到林母身边放着一摞叠着的衣服。 应该是给她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裙子的不对……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她沉默的样子,林母越想越生气,“你这是觉得自己长大了,什么事都不和家里说?我要是不给你洗衣服你还真就不说了?” 眼看林母声音越来越高,林格赶紧安抚:“哎对不起啦爸妈,我这不是不想让你们跟着担心嘛。” “再说了,开完那个晚会就要月考放假的,我哪有时间想那些。” 听了她的解释,林父的脸色有所缓和。 她又撒了会娇,保证了以后有事就跟家里报备,这才彻底把林母的火给浇灭。 说着,手机响了。 她对着两人摇摇手机:“季菡的,我去接电话啦爸妈。” 说完就进了房间。 “喂?” 没想到,那边季菡的声音特别急:“你是在家呢吗? 她疑惑出声:“我在啊,怎么了你慢慢说。” ——“放假那天那俩学姐,让我下载了个软件,南觅高中的论坛app,我本来一直在看体育版块的,刚才闲着没事去八卦区看了两眼,”说到这,林格听到她深呼吸了一下,才接着说:“有个人匿名发了张照片,是你在台上谢幕的时候,从后台角度照的。” 林格想爬上床的动作顿住。 一条腿立在地上,一条腿的膝盖在床沿。 她听见季菡还在继续说。 ——“我看过了,你那时候是站着,照片也不清晰,只能看出裙子后面中间有条缝,其余的腿什么的都看不清。” ——“操,不知道他妈谁干的,不过还好,现在还没人说是你,下面很多人都在骂发照片的楼主,而且我已经跟管理员申请删除了,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复我。” “……” 好半天,她才找回声音。 “……那个论坛,很多人看吗?” ——“挺多的……可能因为是假期,大家都没什么事儿……哎你别太担心啊,管理员看到之后肯定会同意删除的,这他妈是人身攻击了!” “行,谢谢了大菡,我先下载那个东西,一会儿再找你。”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在等待下载的过程中,心脏仿佛滞住了,手心一直冒冷汗。 下好之后,她打开论坛,看到了很多板块。 热度最高的一个叫“校园趣闻(花边爆料)”。 点进去,看到除了置顶的版规,排第二的是一个标着“新”的帖子,一共回帖三百楼。 题目是:#现在都有穿着这种裙子上台表演的了嘛?# 她咬着唇点进去,果然看到了季菡所说的照片。 光线昏暗,因为裙子是亮面,所以最清晰。 和季菡描述得差不多,只能从轮廓看出蓬蓬的裙摆有一道口子,其他的地方都糊成一团。 关了照片,她往下翻评论。 “1L:人家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楼主你这样不太好? 2L:排楼上,lz这是什么心理哦 3L:这是哪个节目? 4L:不管什么节目,她这么干也很缺德啊?这是私下有仇? ……” 下面也是差不多的,偶尔有人出来八卦这到底是谁,也很快被顶下去。 她回头看了看帖子的发表时间。 10/0412:30 正是她和段席吃饭的时候。 ……叶荏苒这算什么。 她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怕林格知道。 她就是发给她看,告诉她是她做的。那种心情可能类似“你知道是我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她成功了。 说不气那是不可能的。 林格快气炸了。 要是以前是她对不起叶荏苒,被这么搞,她无话可说。 可是从头到尾,她才是受害的那个人。 忽然响了一声微信提示音。 她解锁,打开。 【陆陆】:图片 【陆陆】:有人发到学校论坛 林格手指微顿,还没等打字问他怎么知道的,就看他又发来一条。 【陆陆】:谢炀告诉我的 随后,那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半天才过来一条消息。 【陆陆】:你没事…… 她看着那串省略号,似乎能想象到,他打字时的犹豫。 应该是想安慰她。 她想了想,只问他了一句现在能不能打电话。 那边没回。 过了几分钟,邀请语音通话的界面跳出来。 她接起。 他那边一开始有杂音,后来似乎是换了地方,变得安静了很多。 “……那个,陆渊,你能打多久的电话啊?” 他很快回:“我有时间,你说。” “其实我……知道是谁。” 她没停顿,接着说:“是叶荏苒。” 忽然想到,叶荏苒似乎…… 对陆渊特别不一样。 而陆渊也说过,和她家里长辈认识。 这么一想,她自己也能猜个大概,他们的关系,无非就是世交啊,青梅竹马那一套。 但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让他知道,这人做过什么。 刚想开口—— 那边传来他的声音:“你……以前,是不是和她有什么事?” 她握紧了手机,“嗯。你想听么。” “我知道你和她认识,而且应该挺久的。我就直说啦,我要是讲的话,是没有她什么好事的,你还要听吗?” ——“你讲。” 林格略微捋了捋,坐在床边开始给他讲。 “一开始,我、季菡还有叶荏苒……” 刚上初一的时候,三个人在一个班,座位排得也近,三个小姑娘虽然那时候还没长开,但彼此看着都顺眼,聊天也聊的来,就这么成了好朋友。 而且还是形影不离的那种,比如两个人去另外一个人家里玩,吃饭留宿那都是家常便饭,关系好到彼此家长都认识。 曾经的关系越好,破裂的时候越不敢相信。 这么相安无事了三个月,就算平时有些小吵闹,也隔天就和好了。 初一冬天,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市里有个征文大赛,分为小学组和初中组,得了奖的话小升初和初升高有加分,而且会在新闻里直播颁奖仪式,还能上报纸。 这个比赛当时搞得特别火热,能出得奖的学生就意味着能给学校争光。学校直接下令让每个人都参加,老师也都尽力指导。 那时候,大部分人的主题还都是围绕亲情和友情的比较多。而林格不想写那些,她那时候沉迷看小说,整天想的都是冒着粉色泡泡的少女心事。 她在脑子里构思了一个有关青春、有关成长的故事,但又因为是征文,肯定不能写感情,但主旨大概是最后为了彼此成了更好的人。 总的来说,情节不老套,主题很积极向上,又符合初中这个年龄。加上她看的书多,自己觉得文笔在同龄人中也是很不错的。 一个周末,她们三个在讨论自己想写什么主题,她讲完之后,季菡和叶荏苒都夸她这个新颖,说不定能得奖。 钻研了好几天,作业不写都在磨自己的稿子,写了很多次才终于满意。她写完之后,交上去之前还给她们俩看了看。 季菡差点把她夸上天,而叶荏苒看完之后,一脸认真的对她说,她觉得有几个地方可能可以更好,可以带回家问问她当老师的小姑,该怎么改。 林格一点也没想别的,当即就给她了。 后来,那篇文章是得了奖。 原文上过好几版报纸,在网上至今还能搜到那篇文章,得到的赞誉也不少。 领奖的,却不是她。 被称赞的,也不是她。 而是拿走了她终稿的叶荏苒。 稿子给出去的第二天,叶荏苒和她哭诉,说家里来了个小弟弟,不懂事,把稿子全都撒上水了,不停道歉,一副悔恨的不得了的样子。 林格那时候傻,好闺蜜说什么信什么,二话没说,又花了两天时间重写了一遍交了上去。 语文课的时候,语文老师点了她名字,问她交的稿子为什么和叶荏苒的几乎全都一样。 她傻眼了。 她和叶荏苒对峙的时候,叶荏苒在课上当场就哭了。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边掉眼泪一边说的话,林格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说,“你不想我得奖,你就直说啊,你为什么交和我一样的稿子呀?我明明,明明提前给你看过了,你怎么能这样呀?” 因为是她先交给老师的稿子,口说无凭,根本没几个人信林格和季菡的话。 很快,年级里不少人都知道,初一六班那个得了一等奖的女生,被自己的好闺蜜给抄袭了。 林格觉得讲得差不多,现在没到后半段,感觉很是凄凉。 她还有心情对着电话那边沉默着的人轻松道:“啊,事情就是酱紫的,我讲完啦,有没有觉得我很惨呀?” 陆渊听完,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想象一下,她描述的画面,曾经受到过的委屈,他甚至觉得庆幸。 庆幸经历了这种事,她也能活得这么鲜活和恣意。 没有愤世嫉俗,没有疑神疑鬼,没有变成叶荏苒那种人。 就连喜欢一个人,也特别的直白明了。 做的所有事,所有的心思,都生怕对方不知道。 听他还是没说话,林格开玩笑一样问了一句:“喂,陆陆,你是心疼我了嘛?” 这次她也没想能得到回复。 她叫他“陆陆”,他就没回复过。 ——“嗯。” 清冽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鼻音,带着一点哑。 仿佛隔空被电到。 仿佛无数烟花在身后绽开。 抖动的腿一下子停住。 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他不仅应了“陆陆”。 还承认了……心疼她? “你,你说什么?” “……” “陆陆,你是心疼我了吗?” “嗯。” “陆陆,你是心疼我了吗?” “……嗯。” “陆陆,你——” 陆渊私是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嗯,是,我……” 他顿了顿,觉得面上有些热,心跳也有些快。 但想着她在电话那端期待的样子,还是硬着头皮说出口。 “我心疼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格(捂胸口):快,快,小陆子,扶朕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