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淇呆若木鸡地在门口站了许久。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始终没有停歇,看得出来徐美茵的精神状态一直不佳。她咬住下唇, 不知道是该继续等待还是其它。 如果美茵一直是这个状态,她就算见了面也无法从她口中得知什么。 邵淇暗想。 她怕保安怀疑,也不好总待在人家楼道里, 到四周街边转了几圈,心里却仍挂念着那件事情。 总算是熬到傍晚时分, 天色阴沉下来,华灯初上, 出入的车辆和刚下班的人群又多了起来。 她准备再探望一次,但愿徐小姐的状态能稍微好转一些。 她要求的不多, 只要能简单谈几句话就好。 邵淇神色平静地穿过保安, 拢了拢外套,刚走到小区的喷泉边,突然站定了脚步。 纯白的小天鹅雕塑立在水池中间, 水声潺潺,隔着四溅的透明水珠,她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并非清晨马路对面低调的那辆, 而是日夜停在blood楼下——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卡宴。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离旁边的路灯稍远一些, 隐匿在阴影处。 没过多久, 公寓楼底的玻璃门便自动开了。三道身影从电梯出来,朝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车走去。 邵淇又无声地往后退了退。 他们走得异常缓慢,几乎是每走一步, 停一下。 最左侧的男人身型高大,黑发利落,神色却十分温柔,小心翼翼地半搂抱半搀扶着中间的女人。 邵淇眉心不自觉皱起,冰冷的手指摸了摸干涩的嘴唇。 那人她在熟悉不过了,就是上午吻过她的乔彻。 她手放下,垂在身侧,继续看。 最右侧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女人,拖着一只巨大行李箱,满脸的怨气。 而中间那个…… 邵淇眸色微沉,仔细打量那个比两边的人都矮了半截的女孩子,心里一惊。 ……徐美茵? 女孩子瘦瘦小小,包在一件厚重的羽绒外套里,像是被束缚的蝉蛹,耷拉着脑袋,脸颊两边的黑发垂下来,只余下一个尖尖的下颌。 死气沉沉,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邵淇不免多看了几眼,心情激动,但乔彻在那儿又不好冲过去,只能目光牢牢地锁着她。 寒风凛冽,女孩子孱弱的身躯如同风中芦苇,走了半晌,离那辆车还有一段距离。 乔彻担忧地瞧她,犹豫一瞬,干脆单手环过她的腰肢,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邵淇嘴唇不自觉地抿紧,右手暗自握拳,目光锋锐。 乔彻拉开车门,弯下腰,轻柔地把女孩子抱进后座。 中年女人把行李箱放好后,也跟着上了车。 乔彻绕到车子另外一侧,坐进驾驶位置。 他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女人,微微勾起唇角。 一直到车子发动,快要离开视线时,邵淇才缓过神来。往前快跑两步,绕到小区正门口,目光一直追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 心底不由有些急躁,跺了跺脚。 她只见过徐美茵的照片,没有见过她本人,但从刚才一眼扫过去的大感觉中,应该就是她本人无疑了。 气质身型都一模一样。 再加上身侧那么呵护的乔彻。 邵淇烦闷地锤了下脑袋,三步并两步跑到马路边,追了出去。 怕徐美茵再度消失。 但好在现在是下班高峰,车辆出出进进,一辆接着一辆,黑色卡宴被堵在道路中间,动弹不得,她深吸了口气,放慢脚步,又不好太过明显。 拐出公寓所在的路口,马路立即宽阔起来,邵淇眼疾手快拦下辆计程车,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师傅,麻烦您跟一下前面那辆车。” ** 乔彻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每过一个红绿灯,眼尾都会不自觉瞟向后视镜。 看见那辆紧跟着自己的桑塔纳,他才会稍稍放下心,眼底笑意渐深,摇了摇头。 又觉得有趣,又觉得好笑。 路程甚远,下了高架桥,方向盘一转,往郊区方向开去,车速飞快。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由繁华变得萧条,钢筋水泥的森林没有了,只剩下道路两侧的白色路灯,和外面一栋一栋的小洋楼。 后座的女孩子一直倚靠着座椅。 许是坐得太久,她疲倦地活动了下脖子,将扣在额头上的帽檐往后拉了拉。 她往前坐了下,露出的小脸十分年轻,看上去似乎刚刚成年,只是脸色很差。 “你说的那个地方真的有用吗?”她声音有一种不符合的沙哑。 “嗯。” 女孩子垂下头:“其实不要那么多钱,只要以后不会再……”她像是说不下去,紧紧咬住下唇,“算了,我觉得不会有用。” “不可能的,太痛苦了……” “你坚持下去,就有用。” 乔彻瞄她一眼,低低叹息一声,握紧方向盘。 “没用的。” 女孩子抓了下头发,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似乎又觉得冷,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 车内气氛有些凝滞。 保姆仍旧是满脸怨气,但又有点害怕开车的乔彻,梗着脖子坐在后面,警惕地望着女孩,似乎怕她会突然发狂冲来上似的。 乔彻心里突然一阵烦躁,浓眉轻蹙,猛踩了一脚油门。 …… 后面。 邵淇两手紧紧地攥住包带,目光一直追着道路前方的卡宴,浑身绷紧,脸色甚是难看。 天愈发黑沉,马路上车辆渐少。 他们一前一后,距离始终不敢拉得太近。 卡宴突然加速,瞬间甩开了一长段距离,眼看要拐弯,已有些看不清楚。 邵淇着急,道:“师傅,能否快点——” 司机看了眼邵淇,车子开得仍旧是不紧不慢,口吻相当不善,“追不上的,你急也没用。” “人家是保时捷,我是桑塔纳。” 司机说着,又轻飘飘地瞧了她一下,似乎想知道这年轻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报价表上鲜红的数字跳来跳去。 邵淇毫不在意,双臂抱紧,催促道:“麻烦您再快一点,要不真跟不上了!” 车速稍微快了一点。 拐了个弯,车窗外景色更加荒凉,街边只剩下汽车旅馆和隔三差五的简陋小饭馆。 “再跟下去可就出市区了。” 邵淇忙道:“只要您能追上,我给您报销回来油钱。” 见师傅仍旧不慌不忙,她一咬牙, “再加两百。” “……三百!” 桑塔纳这才化身宝马,奔驰了起来。 ** 长期熬夜,一夜未睡,加上今天一整天没有进食,车速提上来后,车子一颠一颠,邵淇感觉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滚。 她强忍住恶心,一手捂着腹部,也没有再看前方的道路。 平生第一次,她竟然会晕车。 就在她要撑不下去时,车子嘎吱一声停下了。 司机不耐烦地指了指,“那边。” 邵淇抬眼,看见那辆车子停在这条路的最头上。 “就旁边的那栋建筑,进去了。”他又好心补了句,“钱。” “麻烦您了。” 邵淇感激地点点头,把全身现金翻了出来,又拿出手机转了账,总算付清。 一下车,清爽的冷风一吹,那种恶心感稍微淡了些。 她咳嗽几声,深吸了一口气。 邵淇环视一圈,路两侧比刚才稍微热闹了些,但仍旧凄清。 往远看还能依稀瞧见绿油油的山头,借着路灯看了下两侧仅有的几家门店招牌,应该是A市边上的荣县。 她刚才实在难受,也没多注意公路上的提示。 邵淇顺着路慢慢往前走。 她停在那栋建筑门前,仰起脖子看了看。 建筑是标准的白底蓝顶,最前面有一道极高的厚重铁门,全封闭式,两侧的围墙更高,足有四五米,布满电网,仿若电视剧中的监狱围墙。 右侧有方方正正的几个字。 荣县隔离戒毒所。 她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只无形中感觉到一种森严肃穆,后颈发凉。 她站了一会儿,冷风顺着外套涌了进来,这里温度要比A市低不少,她忍不住咳嗽几声,只觉得疲倦。 心里却更疲倦。 这种地方,并非亲友,恐怕更难探视。 邵淇烦躁地想着,走到马路对面的小卖铺买了瓶矿泉水。 灌了几口凉水,饥饿感愈发明显。 她又回去要了两包速食面包和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纸,倚着电线杆慢慢地吃。 余光一扫,她看见了角落处的垃圾桶。 像是许久未曾有人清理,污垢横流,腐烂的肉和菜叶子堆积在地上。 她拿着面包的手一顿,刚才晕车的恶心感觉又漫了上来。 火腿肠是一口也吃不下,只觉得味道古怪,胃里翻滚,她又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还是胸闷。 喉咙里像住了一只毛虫,不停咳嗽。 另只手翻了下面包和火腿肠的包装纸,发现已经过期一月有余。 邵淇再忍不住,胃里像有酸水往外溢,单手扶着电线杆,干呕几声。 蓦地,一道黑影挡住了仅有的灯光,她的手臂被人搀住。 “你这是…被亲一下就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