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有同学举报高三三班的姜眠同学和高二七班的祝星萤谈恋爱, 经查实确有此事, 严重违反校规校纪,学校根据相关规定,特给予姜眠和祝星萤为期三个月的警告处分及通报批评……” 这个消息,仅仅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高中部。 有人嘲笑,有人唏嘘, 有人漠不关心。 记了过,祝星萤在办公室里罚站, 被翠花絮絮叨叨教育了整整一个午自习, 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祝星萤全程低头盯着脚尖,不吭声。 最后, 翠花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你先回教室。” 她刚从翠花办公室出来, 正好和门外的男生撞了个满怀。 男生似乎吃了一惊, 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她。 反应过来后, 她手忙脚乱地退了一步, 声音软绵绵的道着歉。 顾澜沉没说什么, 弯腰替她捡起纸,瞥见记过处分这四个大字时, 动作微微一顿。 “不要放在心上。”他一语双关地说。 他将单子递给她, 面色清清淡淡的,擦过身走去, 看样子似乎朝是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祝星萤没有太在意,抬腿就往教室走去。 当她走进教室,里面气氛很怪,似乎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全当不知道,坐回位置上就开始填处分单和千字检讨。 盛笑凑过来,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 熬过一天后,下了晚自习,祝星萤坐在他的单车后面,两条腿迎风晃啊晃,沉默了片刻,突发奇想的说,“要不然我们私奔。” 姜眠看着红灯秒数,漫不经心地回她,“然后呢,你偷电动车养我?” 明知他是句玩笑话,她还认真地点了下头,“可以。” 他笑了下,“傻囡囡。” 祝星萤叹了口气,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清透的玉,声音软软的,“你说,成年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姜眠沉吟片刻,说:“每天要想好多事,为生活四处奔波,天真都熬成成熟,利弊放在首位。不过有一样倒是挺好的。” 她抬头看他后脑勺,“什么?” 他轻轻碎碎地笑:“可以娶你。” 闻言,她不由侧头靠他背上笑,“照你这么说的话,长大还是挺好的。” 祝星萤始终坚信,捱过无能为力的年纪,长大后他们都会成为更好的人。 她想看着她的少年一步一步从幼稚蜕变为成熟,成为更好更好的人。 昏黄的路灯下,他微微垂眸看她,缀着几分担忧地说。 “要我陪你上去吗?” 沈芹云那个性子,他是有见识过的,他担心他的小姑娘吃亏。 祝星萤明白他的意思,却摇了摇头,扬起一个笑,“不用了,你先回家。” 她也要学着坚强起来,不能什么事都靠他。 虽然她心里怕的要命。 说完,从他手里接过书包,背对着他走去。 他突然叫了她一声,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眉眼映得朦胧,定定地看着她,“有事给我打电话。” 少年穿着白衬衫,眼眸若星。 成了她豆葵年华里唯一的惊鸿。 她回答说好。 电梯门打开,声控灯应声即亮,她掏出钥匙抵住锁孔,有些迟疑不定。 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从小到大最怕的人就是沈芹云,因为她足够优秀,所以她觉得自己的女儿也应该这么优秀。 小学的时候,爸爸上班不在家,她把作业拿给沈芹云检查之前,都会反复检查好几遍,怕错了招来骂。 现在的心情跟当时没两样,甚至还要糟糕,因为她知道今天这顿骂是躲不过去了。 她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些。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吞了下口水,一鼓作气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着打开。 在玄关处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刚好看见沈芹云将最后一盘菜放在餐桌上。 “吃饭了吗?”她问她。 祝星萤点了下头,“吃过了。” “再来喝点汤,熬了一下午。”沈芹云说。 祝星萤将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盛了碗老鸭汤。 汤有些烫,她轻轻吹了几口。 “最近学习怎么样?”沈芹云一边夹菜一边问道。 她垂下眸,“还可以。” 沈芹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接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 祝星萤突然想起了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不其然,当她捧起碗小口小口啜汤时,沈芹云突然淡淡的说了句,“手链也是那个男孩送给你的?” 祝星萤心里一跳,下意识用外套袖口遮住,垂下头没说话。 不料,沈芹云猛地将筷子撂在餐桌上,声音带着愠怒,“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和男生谈恋爱,还被学校记了过,我这张脸都被你丢尽了。我已经在国外给你找好了一家私立艺术高中,下学期就给我过去。” 这个消息不亚于平地一声雷。 祝星萤手一抖,有几滴汤洒在桌上。 她没有任何准备,只有不断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妈妈,我好好跳舞好好学习,你别给我转学。” 沈芹云是真的铁了心要给她转学,“这事没得商量,下学期就打包给我过去。把手链给我。” 祝星萤立马将手缩到背后,“我不。” “你给我拿出来!” 她抿着唇,眼神固执,“我不。” 沈芹云用手拍了下桌子,砰地一声站起来,椅脚在瓷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祝星萤,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放松了。” 祝星萤咬着唇,起身往房间走,却被沈芹云赶上来扣住肩膀,拉起她的手就去扯手链。 她不依,使劲往回抽自己的手臂。 两人拉拉扯扯间,手腕突然一痛,再是一声脆响。 心好似也被高空中抛下,摔成两半截。 人总有一瞬间,觉得失望和委屈都攒够了,就像不断充气的气球,总有一天会爆炸的。 祝星萤猛地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眼神却令沈芹云微微一怔,只听她声音带着控诉和失望。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眼里只有舞蹈,从小到大你有真的关心过我的生活吗?你只知道逼我参加各种比赛,得奖了让我不要骄傲,淘汰了骂我没有用。你知道我得肺结核那天有多害怕吗,我以为我要死了,我第一想到是给你打电话,我只是想你陪陪我,可是你接了吗?” 她抽了抽鼻翼,淡淡地说,“难怪你和爸爸会离婚,我以前一直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我不去国外读书,说什么都不去。” 话音刚落,沈芹云猛地举起手,却在空中生生忍住。 祝星萤表情不变。 在那段无能为力的年纪里,她第一次反抗家长的绝对权威。 她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听话就能换来妈妈的青睐,原来一切都是她在做梦。 希望越大,失望才越大。 沈芹云是个优秀的舞蹈家,可也仅此而已。 祝星萤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没有再看她,转身回了房间。 啪的一声,锁上了卧室。 同时,也反锁上自己的心。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被妈妈训斥后,靠在爸爸怀里哭,抽抽搭搭,软软的嗔:“妈妈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爸爸的大手顺了顺她的背,温声道,“妈妈怎么会讨厌你呢,她其实也是个小孩子,嘴笨不知道表达,因为她的妈妈也是这样,所以就学着这样对你,她只是换了种方式对你好。” 其实她一直都很想问,既然爸爸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选择离婚。 她裹紧自己的被子,眼泪啪嗒啪嗒地砸进枕头里。 她第一次,如此渴望长大。 哭着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她断断续续做了一夜的噩梦,五点半时陡然惊醒。 这时候沈芹云还没醒,她起身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背上书包出了门。 隔天,在学校。 她成了翠花的重点看管对象。 低气压了一整个上午,直到中午吃饭才有空和姜眠说上话,她面色恹恹的,眼眶微微泛红。 “小嫂子怎么了?被谁欺负了?要不要我帮你揍回去?” 宋默不明原因,嬉皮笑脸地在一旁说着,被姜眠冷冷一睨后才安静了。 “她打你了?”他问她。 祝星萤摇了摇头,片刻后,才用细细的、小小的声音告诉他,“我妈要送我去国外读书,奶奶送我的平安扣被我妈砸烂了。” 他沉默半秒,少时,用手拍了拍她的背,“你想去吗?” “我不想。”说着说着,又有泪砸下来,她强调了句,“我哪儿都不想去。” 十二点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射进来,映得餐馆里明暗序,也映得少年面色沉着冷漠。 他抬手替她擦掉眼泪,眼里是凌晨三点的夜。 “你不会去的。”正好店员上了菜,姜眠抬手盛了碗热腾腾的白米饭给她,放缓了声音,“快吃。” 她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饭。 宋默也给自己盛了碗饭,吃到一半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姜眠,举报你的那人已经揪出来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到小姑娘碗里,“谁?” 宋默神情怪异,一字一字地说。 “顾、澜、沉。” 祝星萤猛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