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燃尽的蜡烛残留着稀稀淡淡的光, 残光映照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江修玺头枕着胳膊,一瞬不瞬地虚望着帐顶。 白色的帐顶缓缓变化着,变化着,最后变成了一张带着金色光晕的脸庞。 眸中含光, 偏肉的两颊浮着浅浅的梨涡, 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他慢慢地捂住心口。 幼时曾在书上看到过神志鬼怪之事, 但他从不惧于这些东西。 外面传来鸡鸣时, 他把手从心口拿下来。竟然一夜未睡。 用过早膳,他直接去了后院莲池。 江修玺到了莲池时, 颜迟正在打瞌睡。 昨夜里心情太激动太兴奋, 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亮才有了些睡意。 朦朦胧胧地闻到墨竹香气时,颜迟一个激灵,从睡梦中醒过来。 他像是有点不适应她这般唤他,抿着唇, 嗯了声。 靠坐到经常待的位置后,他把书翻开。 “你的手为什么会受伤?” “不小心弄的。” “那你以后可要小心着, 看起来好疼啊。” 听到她的话,他神情微怔。他偏过目光,看向小金莲。 仿佛能在金莲上看到她微蹙着细眉, 关切地看着他。 “你等等。”颜迟说话的同时莲身一摇,霎那间便变成了人形。 她挨他挨得极近, 不过半寸的距离,馥郁莲香在他身边萦绕着。 “颜迟……”他往后面退开。 颜迟皱皱眉,“我唤你阿玺, 你唤我阿迟啊。” 他还在往后退,她紧追上去,“好不好?” 手抵住她还在凑近的肩,“好。”他停顿半晌,“阿迟。” 她的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亮晶晶的瞳仁凝着他,“嗯嗯。” 一向起不了任何波澜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江修玺的心跳紊乱不堪,犹如要爆裂开。 他顿觉呼吸困难,倏地扭过身,背对着她。 “阿玺,你怎么了?” 江修玺抱着书急速跑开。 “阿玺!” 脚步猛然顿住,他平复着心绪,回过身,“我有点事。” “这样啊,我以为你怎么了。那你快去。”颜迟对他挥挥手。 他出了后院。 不多久,外面刮起风来。大雨倾盆而至,冲刷着磨损的石板。 干涸许久的夏日,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 江修玺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了什么般,霍地丢下了长笔。 “阿玺,你做什么去?这么大的雨!” “有本书忘在了莲池。” 他冲进大雨中。 “这孩子……”江云回了屋。 大雨溅落,如同炮仗一般砸在了水池里。 颜迟看着周围的莲花脆弱的模样,想要帮她们挡雨的,可是她的法力不够,只能看着她们的花瓣被雨水打落在池面上。 她施着法,变出一个屏障,让自己不被雨水打到。 但是法力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屏障被雨水刺破,扎到她的身上。 她痛呼一声,又要施法变出屏障时,突然间,头顶沉下一片黑影。 如箭的雨水被隔绝开了。 她抬起头,看到了江修玺。 “阿玺!” 素白纸伞下的少年微喘着息,额发略凌乱,“你没事?” “我没事!”颜迟想要变成人形,可是方才消耗了太多法力,她没办法变成人形了。 江修玺缓过来后,把伞朝她边挪去。 伞倾斜着,几乎全撑在她上空。豆大的雨滴摔在他的长衫上,浸染成一片又一片的深色。 “阿玺,你过来一点。”他半边身子几乎全打湿了。 他走近半步。 颜迟两眼酸涩起来,雨伞不大,他却全给她挡着,自己只遮了一半的雨。他的头发也打湿了,湿湿地贴在额侧,雨珠从脸上流了下来。 “你回去,我不怕雨的。” 江修玺看着瓣叶上垂着雨珠的小金莲,视线下移,投到池中飘落着的莲瓣上。他沉默着,捏紧伞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万物似乎瞬间消了音,天地之间,颜迟只能听见给她撑着伞的少年的呼吸声。 “阿玺,谢谢你。”她听到自己含着哭腔,哽咽着对他说了一句话。 昨日淋了雨,江修玺早上起来的时候,只觉背脊有些发凉,在被子里捂出一身汗后,凉飕飕的感觉才消散下去。 江云瞧见他气色不大好,便问道:“可是手还疼着?” “不疼了。” “过几日便要去书院念书了,这伤可得好好养养,不然到时候可怎么写字啊。” 江修玺蓦然怔了怔,随后便放下筷子,“我去看书。” “吃好了?” 他点头。 来到书房,坐到椅子上,才翻开书,又把书合上。他执着书,大步去了后院。 才跨进后院大门,就看见了靠在莲池边的少女。 她托着腮,面容清丽娇秀,极致出尘,裙摆如同绽开的花瓣铺到地上。 江修玺愣了愣神。 就在这闪神的空隙,迎面就扑来一阵芳香。 “阿玺!” 柔若无骨的手臂仿佛缠住他的水,凉凉软软的。 他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推开她。 而她自己却主动放开了他。她拉住他的阔袖,把他拉到莲池边上。 “你看,我不打扰你。” 江修玺瞥向她。 发现她坐到他旁边,两手托腮,唇边噙着笑,眼睛粘黏到他这边。他转回视线,把注意力投到书上。 然而书上的字却仿佛都变成了她的笑脸。 “啪!”他把书盖上。 “阿玺?”颜迟怯怯的,是不是她打扰到他了?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没出声啊。 江修玺一把将她圈进怀中。 颜迟不设防被他这么一抱,呆滞住了。 他似乎在努力抑制着什么东西,气息变得灼热起来。 “你怎么了?”颜迟想要挣开他。 “别动。” 低哑的两个字压进颜迟耳朵里。颜迟不再动。 许久后,她感觉到额头上覆下一点温温软软的东西。 她呆呆地摸了摸额头,“阿玺,你这是在做什么?” “难受。”他说。 “这样做就不难受了吗?” 他静默良久,眸光微闪,“是。” 颜迟把脸凑过来,“快点,快点,马上就不难受了。” 少年滚烫的热气喷洒在她面颊上。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将唇重新覆盖在她额间的莲花上。 唇下触感温凉柔软,齿间仿若夹着香气。他在她的额间流连许久,情不自禁地往下移,碰到她的唇角时,他含住,吮吸着。 “痛……” 低低的痛呼将他唤醒。 “阿玺,你为什么要咬我?”颜迟触着有些疼的嘴角。 她的唇角微肿着,唇瓣嫣红至极。江修玺本来清明过来的眼眸瞬间一黯。 指腹摩挲着她的嘴唇,他说:“阿迟。” “嗯?” 他不再说话,指尖从她的嘴唇慢慢地移到她颊边,描摹过她的梨涡,最来到她眼尾的红痣上。 “你要说什么?”她问道。 “没什么。”他凝视着她的红痣。 后面几日,江修玺每每用完早膳,就抱着书去了后院。颜迟变成人形挨在他身边,不过小半会儿又变回原型。 随后又变成人形靠在他身边,如此循环往复,直至他回房休息。 这一日,颜迟靠着江修玺的肩膀快睡着了的时候,唇上痒痒的。 她半虚着眸子,声音软糯:“又难受了?” 江修玺啄吮着她的唇,她的眼瞳中有未睡醒的迷蒙,秀挺的鼻头碰了碰他的。他使力吮吸了一下她的唇,然后撤开。 这几日他都会时不时地难受,颜迟早已习惯他这般动作。 能帮到他,她很高兴。 “不难受了吗?” 他摇摇头,继而道:“阿迟,我明日要去书院。” “书院?” “念书的地方。” 她喔喔两声。 “要许久不回来。” 颜迟登时蹙了眉,“许久是多久?” “每月回来一次。” “这么久!那我也和你一起去……”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了。 她的元身在这里,她的修行还不够,不能长时间离开此处。 江修玺的手指上缠绕着她的长发,他捻着墨黑的发缕,听见她道:“我和你一起去,等到我撑不住了再回来。” “不用,你好好待在这里。” “不,我要————” “阿迟,听话。” 她的眼里蓄起水光,“阿玺……” 将她揽入怀中,江修玺轻声哄道:“好好待在这里,我会经常偷偷出来见你的。” “真的吗?”颜迟立马展开笑颜。 “真的。” 她把脸贴在他的肩窝上,嗡声道:“我会好好修炼,以后就可以随时跟着你了。” “好。”他抚着她柔顺的头发。 江修玺去书院之前去了莲池。颜迟瘪着嘴,摊出手掌,掌心有一朵小金莲。 “给你。” 他把小金莲接过来。 “阿玺,我也难受。”她忽然说。 然后就学着他的样子,踮起脚尖,亲到他额头上。 “我还是难受。” 为什么她还是难受。 江修玺搂住她的腰,把她往上一提,用力吻住她的唇。 “唔……” 湿热的东西抵到她牙齿上,陌生的感觉蹿升上来。她喘不过气,微张开嘴,湿湿滑滑的东西钻了进来。 舌尖阵阵酥麻,颜迟意识昏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颈上一痛。 江修玺从她脖子上抬起头,唇颊绯红。 颜迟触了下方才疼的地方,阿玺是不是又咬她了。 他擦掉她唇上的水光,而后又擦掉自己的。 “我走了。”他说。 颜迟拽住他的衣角。 “阿玺,你到这儿来做什么,还不赶快走。” 这时候,一道略急的声音从后院门口穿过来。 颜迟一慌,立刻幻化成了原型。江修玺回头看了看小金莲,旋即从莲池旁走开。 他走出去后,颜迟吐了吐舌头,舌根还麻麻的,很奇怪的感觉。 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好像很喜欢这种感觉。 ———— 颜迟远远地望着路口。 这已经是江修玺去书院的第三天了。她想见他。 很想很想。 她要好好修炼,好好修炼。她吐着气,正要闭眼修炼时,余光倏然瞥见斜面的墙上滚落下来一个东西。 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颜迟本不欲管的,但似乎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是从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那里传过来的。她思量片刻,迅即变成了人形。 是一只小黑猫。 她蹲下来。 小黑猫紧闭着眼睛,背上在流血。 “你还好吗?”颜迟试着问道。它伏趴着,手掌上沾染了血。 颜迟探向它的伤口,它猛地睁开了眼,蓝红色的瞳孔里迸发着凌厉的光。 它看着她,眼眸里全是警惕与防备。 “我……我没有恶意。”颜迟挪开几步。 血从它背上漫出来,它周身的凌厉骤然减弱。它痛苦地半眯着眼。 颜迟有一种很危险的直觉,不想管它了。 可是看到它还在流血,却有点不忍心。 犹豫几番,她伸出手,掌下聚集起金光,金光涌入它的伤口里。 血不再流了。 颜迟鼻尖出了一层汗,吃力地收回掌。 小黑猫伤势有点严重。她尽力了,不知道它能不能好。 它蜷缩着,黑亮的毛发湿透,粉粉的鼻尖呈烫红色。颜迟碰了下它的脑门。 很烫。 她挣扎半晌,最后小心地把它抱起了来,它已经陷入了昏迷。 把它放到莲池边,它还在不停地流汗。颜迟立刻将它放到怀中。 它的眼皮动了动,圆圆的头颅靠在她小腹上,无意识地蹭了下。 终于不是很烫了。 颜迟卸下一口气。它的气息逐渐昀和,紧拢着的眉心也渐渐舒缓开来。 她低头仔细打量着它。 一只挺精致漂亮的小黑猫,黑亮的毛很光滑,触感十分舒服。 就是不知为何受了如此严重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