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没走多远, 颜迟就感觉身后有股凌厉的劲风直朝她袭来。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与强烈的戾气让她心里一咯噔。 颜迟扭回头。 离她几寸远的男人只穿着白色中衣,长发散乱,苍白到透明的皮肤甚至比他身上的白色中衣还要白上几分。 他没去上早朝?颜迟强作镇静,转回身去。她戴着面具, 他认不出她来的。即使这样想着, 但她却越来越慌, 越来越慌, 她不能让他再抓住她。 不能让他再抓住她! 她背对着他,没有加快速度跑, 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来。 “七哥!” 她听见陆昀的声音。 “七哥, 你这是怎么了!”陆昀气喘吁吁地顺着气儿。七哥站定不动,眼睛定定地望着一方。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没有什么啊。 就只有几个行人而已。她看不出什么来。遂而撤回目光。七哥还看着那一方。眼睛都不眨一下,犹如雕塑一般。 “七哥,咱们回去。” 虽说夏日已要到了。但这早辰时分也还是有点凉沁凉沁的, 七哥没有穿衣裳,就只着了件薄薄的里衣, 着凉了可怎么办! 可是七哥像没听见般,似乎把她的话蔽在了耳外。他一直盯着前方,若不是额前被风微微吹动的头发, 她还真以为他是座雕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七哥终于动了。他先是缓慢地开合了下眼睫, 继而大步向前走去。 “诶,七哥!” 颜迟走了好长一截都不见后面有人追上来。应该是没有认出她。她心中紧绷着的弦骤然松缓。 还好,还好。她抚着胸脯, 偏头一看时,表情霎时僵住。 缓缓向她走来的男人如同漂浮起来的幽灵,没有声响地来到她面前。 颜迟垂下目光,看着虚处,向后退了退,旋即走开。 小臂被人制住。她面向他,却仍然没有与他对视。 “七……七哥。”陆昀追上七哥后却发现七哥正抓着一个人。一个……女子?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女子。平淡到甚至有些清寡的样貌,穿着也甚是平常。她未曾见过此人。七哥干嘛要拉着她? “请放开。”颜迟压粗嗓音。 “颜迟。” 沙哑沉质的两个字包含了许多交织缠绕在一起的东西。 此时的颜迟很想骂人。 好几次了。 好几次都是这样。 似乎不管怎样,陆致都能把她认出来。 陆昀双眸一瞪,不可置信地看着七哥抓着的女子。方才七哥对着这女子道:“颜迟。” 颜迟,颜迟。 “你是,你是颜迟?”陆昀看着这女子。这怎么可能是颜迟!与颜迟一点都不像!不过……陆昀看着她,身形倒是很像。 而且,这女子怎的也不否认。莫非她真是颜迟! 颜迟不否认的原因很简单。她否认也没用。陆致已经认定的事,绝不会有任何改变。他既然都认出她来了,她再否认,也没有用。 “放开!”她想要甩掉他的桎梏,没有刻意压变声音。 站在王爷后面的玄七眉心一动。这女子还真是颜迟。 陆昀听到这把熟悉至极的声音,一时间又惊又喜。她真是颜迟,真的是她。 找了她这么久,却没想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又看到她了。她按捺住即将快要冲出胸口的激动,又欲说话时,突地看到了七哥。 完了,七哥找着颜迟了。颜迟几次三番私逃出府,七哥定然不会放过她。她心中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让七哥饶过颜迟。 陆致抓得很用力,颜迟根本挣不开。她轻声笑了下,而后扶了扶发髻,倏然将发间的银簪子取了下来。 簪子尖端迅速对上她的脖子。 陆致眼神一变,紧紧盯着她脖子上的簪子。 “颜迟!快拿开!”陆昀呼出声。 颜迟看也没看陆昀,终于对上陆致的眸子。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全是她的影子。 “你不放开,我就刺下去。” 反正被抓回去也会生不如死,倒不如现在就死。 空气好像瞬间凝滞住,僵持许久后,陆致终于松了手。颜迟没想到他会真的放开,她继续道:“让我走。” 陆致紧紧地看着她颈上压着的簪子,闻言,眉间拧起,把放到簪子上的目光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颜迟毫无避退地看着他。突然间,他的瞳孔仿佛竖了起来,眸中似有蓝红色的隐芒在慢慢渗开。 “阿狸……”颜迟怔然。 瞬而神识回笼,再看向陆致时,那蓝红的隐芒已然消失不见。她握着簪子,眸光冷凝,“阿狸的尸体在何处?” 阿狸的尸体?不应该是在坟墓里么?陆昀不知颜迟这一问是什么意思。 “阿狸。”陆致沉吟着这两个字,随即把视线重新放到她的脖子上。簪子尖端抵着颈间肌肤,有淡淡的红痕在簪尖周围散开,脖子如同马上就要被扎破。 他抬眸,“阿狸在府里。” 玄七瞅了一眼王爷。那日在王爷昏迷前的那一刻,王爷令他把阿狸的尸体带回去,说完就合上了眼。 虽不知王爷有何用意,但他还是把阿狸带了回去,放到王爷吩咐的地方。 果真是他把阿狸弄走的,颜迟挪了挪簪子,“我要见阿狸。” 陆致沉默良久,随后转身就走。 颜迟顿了下,下一刻就听到前面传来一句“见阿狸”。她看着远处王府大门的边影,迟疑地把簪子放下,然后收好,快速地跟上陆致。 他在前方走着,背影高大,步伐平稳,白色的衣襟随着他走动的弧度,轻微朝后漾动。这是颜迟第一次看见他穿白衣。 一直以来他都穿着黑袍,乍一见他穿白衣,她觉得有些异样,似乎他生来就只适合黑衣,除了黑色,别的颜色在他身上总有种不合适的感觉。颜迟不再看他,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心绪全部撇掉。 未几,她发觉她与他的间隔在缩短。本来保持着与他大致五步远的距离,而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一步远。她几乎要挨着他了。 颜迟放慢速度。终于又把距离拉开后,陆致却突然停住。他侧头,黑沉沉的眸子锁住她,然而却一句话也不说。 她也不再往前走了。他就这么看着她,她也不知道他要干嘛。 少许时间过去,他终于又开始走了,可是却不是向前走,而是来到了颜迟身畔。颜迟朝另一边一移。她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却不想,他只是站在她身旁,什么也没做,连一句话也没说。 许久后,他抿抿唇,“走。” 颜迟蹙眉,她朝王府大门走去。没走多远,余光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又到了她身侧的陆致。 他似乎是在适应她的步行速度,踏的步子比之前小了一半。她不想挨他这么近,就走得快了些,他也走得快了些。她走得慢了些,他也走得慢了些。 颜迟翻了个白眼。 索性不管他了。 陆昀和玄七看着前面时快时慢的两人。一个心中如有炮仗炸起,一个却平静不已。 到达陆致的住处时,陆致仿佛才发现陆昀,他令她回宫。陆昀当然不肯,但是却被七哥凌然的冷眼给逼退了。 她只得先离开这里。若是以前她绝不会就这么离开,但是就在刚才回府的那段路上,她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 大约,七哥暂时不会要颜迟的命。有了这般直觉后,她才回了宫,不然她是绝不敢回去的,她要回去了,颜迟可怎么办。 房间门被关上。 里面只剩下颜迟和陆致两人。 颜迟问:“阿狸呢?” 他坐下,倒下一杯茶,呷了一口。 热茶淡雾将他的五官模糊化,他的声音从淡雾中穿过来。 “坐。” “我要见阿狸。” “坐。” “我要见阿狸。” 她忽然觉得,陆致不会是在骗她,“带我去见阿狸。” 他放下茶杯。 模糊化的脸从淡雾中脱离出来。 一个转眼,他就到了她身前。颜迟后退。 “就这么想见它?”陆致道。 “是。” “很喜欢它?” 颜迟拢着眉头,陆致问这些做什么,但她还是答道:“嗯。” 她看见陆致扬起唇,皱起来的眉骨舒展开。眉眼间的冷凝仿若一下子融化掉。 陆致:“有多喜欢?” “你快点带我去见阿狸。” 问那么多干什么。陆致怕不是又在发神经。 怎么扯到这些个问题上。她现在要见阿狸!见阿狸!不是要跟他讨论她对阿狸有多喜欢。 “有多喜欢?”他依然问道。颜迟暗啧了声,“很喜欢,很喜欢。” 他低下长睫,遮住黑幽幽的眼瞳,“很喜欢……不是最喜欢?” 他这一副似若黯然不满的神情,使得颜迟不禁抽了抽额角。她抹了一把眼睛,刚刚看错了。 “你有完没完,我要见阿狸。” 陆致抿着唇角,忽地一下拽住了她。颜迟冷不防被他一扯,撞在了他胸上。 他的胸膛还是那么硬,却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凉了。似乎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暖热。颜迟诧了一诧。陆致身上一直都很冷很凉,怎么现在竟然不似以前那样了。 在她怔神的空隙,他的手臂环到了她的脖颈上。 然后用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 颜迟还没把他推开,就只觉额上触落一片温凉。 他添了她一下! 颜迟大力搡开他。她揩拭着额头,“你神经病啊你!” 他被她推开后,张开胳膊又要抱过来,颜迟大叱:“别过来!” 一向面色平然无变化的他似乎被她唬住,定在原地,把胳膊收了下去。 这么听话? 颜迟碰了碰齿尖,“阿狸————” 她还没说完,就见他倏地出声,“嗯?” 怎么像是她在叫他似的。颜迟啐啐几声,把话说完,“阿狸在哪里。” “用膳。”他忽然道。 “用你————” “玄七,备膳。”他朝外面扬声道。 “是,王爷。” 陆致走近,“用膳,用完,见阿狸。” 颜迟咽下想要骂他的话,姑且先顺着他。 半刻钟的时间不到,丫鬟就把膳食端了上来。 食物的香气顿时散开。 陆致坐到桌前,对她道:“用膳。” “不饿。” 他静默下去。然后几步走近,把她拉到了桌前,按到椅子上。 “吃。” “你自己要吃就吃,我都说了不饿。”颜迟被他弄得火冒三丈。 老是强迫别人,从前也是,现在也是,她只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 陆致不吭声了。他端起碗,舀了一碗汤,慢慢地送到她桌前。 颜迟挑挑眉,陆致今日……很是奇怪。 他把碗推到她面前后,道:“喝。” “不喝,你快点吃,吃完带我去见阿狸。” “啪嗒!”筷子被他搁在了碗上。 陆致往书架那边走,而后摁下一个东西,一扇门从墙上凸了出来。他歪头,“见阿狸。” 不吃了?颜迟起身。 随着陆致一路穿过好几条密道。终于在一一个与之前放冰棺的那个石室很相像的石室里停下来。 颜迟看着这间石室。之前她来找阿狸时,也没有看到过这间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具正形冰棺。陆致把冰棺打开。冷气霍然冲出。 颜迟挥了挥冷气,看见了冰棺里的阿狸。她立马一把将它抱起来。她摸着它有些硬的毛,眼里有滚烫的热意就要涌出来。 把阿狸身上的冰花拍掉,她亲了亲它的鼻子。 陆致怔怔地抬手,指腹扫了下鼻端。 唇间冰冰凉凉,再也没有暖乎乎的阿狸了。她在心底里默念着,阿狸,我带你回去,我们一起回去。马上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不过,走之前,有些事情,她得做完。她抱紧阿狸,从冰棺前走开。 陆致挡住她。 “让开。” “去哪里。”他拧眉。 “我回之前的小屋。” 听到这话,他不再拦她,却攥住了她的袖子,与她一道走。 来到之前住的屋子后,颜迟说:“让我与阿狸待会儿,你出去。” 看了看她怀中的阿狸,又看了看她略带有央求的目光,他猛地抱了抱她,又猛地退开,从房间里出了去。 陆致出去后,颜迟立刻抱起阿狸,走到里屋,打开通往密道的开关。她极速地奔跑着,一路跑到石室。 冰棺里的身体,她要带回去。她的身体,哪怕是再也回不到里面去了,她也不能把她的身体留在陆致这里。 她就要把簪子拿出来取阿狸的血时,旁光里,看见了门口的陆致。 心尖儿颤了几记,随后,颜迟冷冷地睨向他。 既然都要离开了,那么,有些话,她就可以说了。 她弯了弯嘴角,语调轻柔,“阿致。”她从前无数次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唤过他,现在唤来,仿佛时空交错,回到了从前。 陆致瞳孔急剧收缩,“朱朱……” 颜迟摸了摸冰棺里的脸,继而抬头,“嗯,是我。” 他的呼吸紊乱起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支撑不住一般地靠在了石墙上。 颜迟见他这副样子,冷嗤,“你害死了我,还害死了我的阿狸,你怎么不去死啊。” 刻薄又恶毒的语气,她自从重生过来后,就没再用这样的语气与别人说过话。 视线转到他撑在墙上的食指上。指节上的银色圆环发着微弱的光芒。 “把我的戒指还给我。”她说。 没恢复记忆之前她就觉得这戒指眼熟,恢复记忆后才知道原来那是她的戒指,怪不得眼熟。 那是她的东西。 在他逼死她后,他怎么有脸要她的东西。她的身体,她的阿狸,她的戒指,他怎么有脸。 他从墙上滑下来,渐渐地蜷缩到地上,极为痛苦地抱着头。 磨着牙齿的破碎的声响在冰冷的室内蔓延开。 颜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些受过的痛,那些极度的,无法磨灭的恨,她没有办法还给他。 当初被他关在房间里,手上脚上都是锁链,整个人被困住,甚至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她最开始求过,哭过,但是都没用。她就用尽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他,恨不得让他去死。 颜迟捂着心口,她吸了吸气,把簪子拿出来。然而才拿出来,却听见了一道颤颤的声音。 她恍受大惊,低头看先怀中的阿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