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迟的上下睫非常缓慢地碰触一下, 从怔愣的状态中抽出身来。 陆致的手掌放在她的手背下,比她几乎大一倍的手掌仿佛一蜷起来就能将她轻易掌控住。 凉凉的硬感从手背传入全身,漫至神经。 此时此刻,一种诡异的感觉掼住了她。 她的指间颤了颤, 就要把手收回去时, 他的手指一动, 将她的手包围在了掌心。 冰凉的指节沿着她的指节贴合起来。颜迟拧起眉头, 要把手收回去。 他握得很紧。 “松手。”她的语气很淡。 陆致侧卧起来,脸对上她的脸, 黑瘆瘆的眼眸从这样的方向看来, 少了些许压迫性,仿佛把那种冷戾之气翻到,抹平,再融化了一般。 颜迟不再动作, 任由他握着。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蒲公英的细绒从远处飘散过来, 沾在两人的衣服上,继而又被吹远。 也不知过来多久,颜迟感觉手上的力道似乎有些松了。 她抬眸, 只见陆致已经合上了黑沉沉的眼睛,苍白的面孔上还浮着几粒细绒。 颜迟试着抽了抽手臂。 没想到竟然抽了出来。她伸展了一下在他的掌心屈了很久的五指。 “陆致?”她唤了唤他。 “陆致?” “陆致?” 她唤了好几次都不见陆致醒。他好像睡得沉。 颜迟诧然。陆致这么缺睡的么?这种情况下都能睡着。 她瞥到他眼底下的乌青, 较之前要好了许多,看他这样子,近段时日应该睡得不错? 她轻手轻脚地从草地上起来。 起来后又注意着陆致的情况, 他仍睡着,仿佛什么也打扰不到他。 她望了下四面,这里是一块小草地,应该才出城外不远。她看了看方向。从前从街上回聚山寺时,她与师兄没有走过这条道,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只有先回到城门,在从城门拐到回聚山寺的小道。 她正准备快步离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去哪儿?” 颜迟凛住。 她扭过身,俯视着陆致。 陆致还躺在地上,只是眼睛看着她。 “走。”她说。 陆致依旧不起来。 颜迟发现了他有点不对劲。 怎么一直躺着不起身。她狐疑地扫视着他,没发现什么不同。 她试着向斜旁挪两步,陆致依旧未动。她立马转身,才提起鞋子裙身就一紧。蛮硬的牵扯力使她跌回到了陆致身上。 这一次她撞上去时倒不怎么疼,好像陆致没有像以前那般使很大的力气。而且在她的脸要砸在他的身上时,他用手托抬住她的脑袋两侧,是以她没有直接撞上他。 她与他上下重叠着,他放开了托在她头两边的手。 颜迟见机立即狠命地捶打他。他不阻止也不还手。在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手都锤疼了的时候她的余光里出现了一点红。 颜迟一滞。 陆致的嘴角流出了一丝鲜红的血。她把他锤出血来了? 颜迟钝钝地收回拳头。 见他没有制着她,她在地上一撑,欲要起来。身上却猛然被一按。 四肢熟悉的松软渐渐泛开。 陆致看着躺在颈边的人,唇上是她的发丝。 他动了动嘴唇,将发丝含在嘴里良久。他轻抚着她的背脊,从她的背脊直至她的后脑勺随后,将她的后脑勺抬起,他将唇印在了她额间的红莲上。 就这么印了许久后,他终于放下她,将她移到身侧。他绷着下颌,似乎在忍着什么,手肘一支,从草地上站立起来。 他起来后,抚上自己的后腰,在后腰那块地方触了一下,速而收手。他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角的血。 不远处的马静静地立着,马背上的血已经干涸凝固,上面还插着钗子。钗子扎进去小半截,上面的花饰都已经被血染红。 陆致缓缓地走到马前,欲要拔出钗子,这时忽闻远处有马蹄声响起。他淡淡地斜过视线。 黑马停在对面,马上下来一人。 “王爷!”玄七下马之后,拱手伏身。 陆致把钗子拔出来,然后抽出帕子将上面的血迹擦干净,继而放进自己的怀里。 玄七一看到血,正要大惊,随后又看到王爷的马,这才压下略慌张的心绪。 今日王爷早早地就处理好宫中事务,连马车也不坐,直接骑了马,一路飞奔,仿若要快些回到府里办什么事情一般。 离王府还有一段路时,大街中央拦了一个人,王爷勒住马,随即策马离开,但没跑几步,王爷忽然调转过马头,朝后而去。 他赶到王爷后面时,只见王爷的马上坐了一人,是方才拦在路上的女子。 他还未想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只见王爷一把将那女子的帷帽揭开。 女子露出遮盖在帷帽下的面容露出来,却不曾想到,那女子竟是颜迟! 王爷带着颜迟要回府时,马却不知怎的倏然发狂,以极致的速度狂奔着。 他赶紧抽了一鞭子,想要追上去,但是坐下的马见王爷的马发狂后似有些畏惧,跑得越来越慢。一直到王爷的马跑得都已经没了影子后,他的马才恢复过原样。 他迅速甩绳,去追王爷。 沿着马蹄印才终于在这里找到了王爷。 原来马突然发狂是因为它身上被人扎进了东西。 那东西…… 玄七回望一眼地上的颜迟,还未收回眼睛,就只感觉王爷冷冷的眼光射了过来。 他心抖了一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立刻低眉垂眼,收好自己的眼睛不再乱瞟。 陆致把钗子放进怀里后,来到颜迟这里,把她抱起来时,稍微顿了下。随后很慢地将她抱起来,把她放到玄七的马背上,自己翻身上去。 玄七让开一些,让王爷好策马。 马开始跑起来后,玄七靠近王爷的马,而后牵起缰绳,将马带回去。 —————— 陆致把颜迟放到床上。他把被子盖到她身上,掖好后,坐在旁边。 许久之后,他迟滞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错位撕裂的的疼痛已经消退了许多。 他轻轻躺下去,挨着她。然后将她的被子打开,贴进去。 颜迟在一种窒息的感觉中醒来。她感觉自己全身都被铁链缠住,稍微动一下就被缠得越紧。 视野里是一片黑色。 她眨了一眨眼睛,是黑色的一堵墙。 一堵肉墙。 她转了一转有些僵的脖颈。凉凉的气息在她的颈间蔓延。 她抬高眼眸,看见陆致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容。 一瞬间的疑惑骤然变成了惊悚。 她要从他的怀里退开,但是他的胳膊环绕着她的身子,手掌锁在她的身后,她一动,就有一道劲力将她压回原来的位置。 颜迟这才猛然发觉,她的双腿被他的腿缠绕着,紧紧地扣着,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她像一个抱枕,被他用力抱着。食指上有些硌人,她用可以活动的大拇指碰了一下食指。冰冰凉凉的铁质圈状物紧挨着她的食指。 这个诡异的姿势以及食指内侧的冰凉感另颜迟大脑出现了一霎的空白。 下一刻,她的眼里逐渐清明起来。 怪不得食指内侧的皮肤上会有他银戒的压痕。 她想,她不用再问他,为何要大半夜地去她的房间,不用再问他为何她的床上会有他的气味,不用再问他为何她的手指上会有他的银戒的压痕。 她的思绪又混乱起来。 以前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冲进脑子里,一件一件地交织着,像密密麻麻的线条将她的脑袋包裹填充起来。 陆致始终都不杀她,甚至还有些纵容她之前的行为,她直到刚才之前都以为他是为了让她活在他的压榨下更好地折磨她。 但是,如果真的极为厌恶憎恨一个人的话 ……颜迟看着陆致的脸,眼睛眯了起来。 “陆致,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 之前在城外,她与他的对话在脑中响了起来。 她那时确实没意识过来。 不是讨厌你。 陆致睁开眼。 “醒了?” 轻轻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他眼里略有些才睡醒的空茫。 颜迟将手从他的手下拿出来。她的指腹攀上他的脸。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起来。 冰冰凉凉的触感在指腹上蔓延。 “为什么你的身体这么凉?”颜迟问道。春季将要过去,现下天气也逐渐变暖,为何他的身上总是这么冰冷,仿佛捂不热一般的冰冷。 陆致如同听不懂她的话,她说完后,他眸子里的迷茫更甚,似乎在努力理解她方才说的话。 “嗯?”颜迟说话的同时点了点他的眉毛。 刹那间,紧箍在她身上的手臂与腿全部撤离出去。颜迟迅速把他的脖子搂过来。 陆致的眉间一软。 砰! 砰! 砰! 颜迟感觉到陆致心口在剧烈地跳动起来。他骤然加速的心跳犹如带着轰鸣击着她的身体。唇上的皮肤倏然间变得灼热起来,已然不复之前的冰冷。 她在等。 等他推开她。 然而他一直没有推开她。她的旁光里是他红地如要爆裂的脸。 颜迟眸光闪了一瞬,继而勾起唇。 她好像已经确定了某些事情。 虽还未完全确定,但是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她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旋即要将自己从他的眉上移下来。 然而她才退开一点,陆致就忽然从侧旁翻过身,她只觉耳际擦过他的袖口,等她反应过来,陆致已经架在了她的上空,两只手臂放在她的枕头两侧。 她的“你”字才出口,就被他接下来的动作给截了回去。 炙烈如火东西覆盖在了她的下巴上。然后一点一点往上移,到了她的嘴角。 陆致不动了。 颜迟也不动了。 良久之后,颜迟感觉自己的唇角被他吸吮了一下。 陆昀在铺子里左等右等,仍是不见颜迟归来。她略有些不耐烦地绞了绞娟帕,“铃兰,你去看看,颜迟为何还没弄好。” 得有半个时辰了,还不出来。 铃兰去问了店家的具体位置,随后去了卷帘内。 铃兰回来时,神情十分焦急。 “怎么了?”陆昀一见她这模样,心里就不知怎的,有些发慌。 铃兰:“颜迟她……她不见了。” “不见了?” 陆昀腾地一下站起来,“什么不见了?她不是在茅房的么?” “奴婢去那儿的的时候,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奴婢又到处看了看,也不曾见到颜迟。” “好好一个人,怎么就会不见了!” 陆致厉声道。 “公主,奴婢确实没找见她。” 柜台后的店家听见铃兰着句话,心头一震。原以为是大富人家千金小姐,却不曾想竟是公主!他急急忙忙出来过柜台,“草草草民参见公主!” “起开!”陆昀这会儿没工夫应付店家。 “把侍卫叫进来,给本公主搜!”她就不信一个人还能活生生地不见了! 店家看见进来的几个侍卫,害怕地跪在地上,低着身子,颤抖着。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侍卫要进来搜他的铺子?他也没干啥事儿啊。 等等,他方才听见公主说要找到什么人。是刚刚进去的另外一位女子?她不见了么? 可千万不不要连累到他啊,他只是个买布料的,啥坏事都没做过啊。 侍卫搜完整间铺子加上后院后,回到公主面前,道:“属下并未发现颜迟。” 真的不见了。 为什么会不见。 不是说好了要她在这里等她出来的么?那为什么会不见了? 霍然间,她的心底里升起了一个猜断。 颜迟她,不会又跑了? 她想起她上一次逃跑也是因为她带颜迟出去游湖她才得以逃脱的,难道这次颜迟……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就怒不可遏。她拿出刚才让铃兰买下来的银簪,忆着颜迟笑着说这簪子她戴着一定很好看的神情,还有她进入卷帘之前最后望的她那一眼。 她就说颜迟那一眼很是怪异。 原来啊,颜迟说等她回来根本就是一句空话,她就没想过要回来! 她骗了她! 但是,也许她没有骗她,或许……或许她被人掳了去。陆致猜想着所有可能性,直到铺子里的走出来一个**岁的男孩,店家着急地问他有没有见着一个穿着浅绿色长裙子的姐姐时,他说他在走廊看见有人翻出了墙去,衣服好像是浅绿色的。 陆昀听到男孩的话,登时怒火中烧,颜迟果然骗了她! 她又跑了,利用她跑了。 “回宫!”她喝到,旋即转身离开店铺。 上了马车后,陆昀突然又道:“去王府!” 兴许,兴许颜迟回到七哥府里去了呢。 “快点,快点!” 陆昀一刻也等不及,只想马上飞至七哥府邸。不过多久,就马车就到了王府里。她下了马车,急冲冲地跨过大门。 铃兰在后面追随着公主,直至王爷的院子停下来。 陆昀一眼就瞥到守在外头的玄七。 七哥回府了?她瞄了瞄颜迟住的偏房,随后定了定心神,走到玄七面前,道:“七哥回来了?” “回公主的话,是。” 七哥现在出宫都出得这么早的么? “本公主问你,你可看见过颜迟从房间里出来?” 玄七的神色立即一变。他有些古怪的神情另陆昀不解,她问道:“怎么?” “不曾见过。” “哦。”陆昀问完就要走。有忽然顿下,她都到了这里了,不见见七哥,那还像话么。 “七哥在哪儿,本公主要见他。” “王爷,”玄七仿佛不知道怎么说一样,“王爷此刻正在休息。” “那好。” 她原本也不怎么敢见七哥,他要是在休息的话,那么她就不用再去见他了。 还有,他们还没发现颜迟已经不见了? 这一刻,陆昀不知道怎么想的,她既想让七哥知道颜迟不见了,然后下令捉拿颜迟,又不想让他知道,就让颜迟跑得远远的,不再被七哥抓住。 这种矛盾让她整个人都仿若不会思考了一般。不管了,让七哥他们自己发现,她自己派人先找着就行。 玄七目送着公主的身影走远。他转头,看了看王爷的卧房,然后掩下了面部表情。 卧房内。 颜迟坐在桌子旁,翘着二郎腿,举着茶杯喝茶。喝完一口茶后,她向对面投以一瞥。 陆致坐在对面,脸上还有未曾消退完的玫瑰色,浅淡的玫瑰色使得他以前苍白的脸庞如同抹上了香粉一般。 他神情有些呆滞,如同一个大号木头人。 她看着他带着血丝的上唇,暗暗冷嗤一番。 时间回到半刻钟之前。 颜迟感觉自己的唇角被他吸吮了一下。 她瞪圆眼睛,酥酥麻麻的感觉使得她全身战栗了起来。紧接着他含住了她的唇瓣,又吸吮了一下。 这一下让她的神识全部归位。 “陆……唔……” 她的呼声被他堵住。他起先是吮着她的唇瓣,后来似乎不满意,又啃咬起来。 颜迟推拒着他,不停地扭着头。他掐住她的下颚,让她再也动不了。 她被迫承受着他越来越疯狂的啃咬。 他一直在她的唇上舔着,啃着,渐渐地变得有些急躁,却仍只停在她的唇上,一遍遍地重复之前的动作。仿佛有些无措与茫然。 颜迟发觉他只停在外面后,就缓下了挣扎着的动作。她的眼神暗下去,蓦然使力咬了下去。 陆致浑身一震。 颜迟趁他不注意的空隙,向床里面一滚。她揩掉嘴上的血,警惕地看着他。然后发现他后背上有泥印,那印子好像是马蹄印。 她凝神想了想,在城外时,他被马踢了?她只记得她跌下去时,陆致揽着她,她好像是听到陆致闷哼了一声。 那一下是被马踢了。 怪不得他那时一直躺地上不动。 想必踢得不轻。 她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后腰。 陆致面露痛色,咬住了牙齿。 看来真的是很疼了。以前她怎么锤他打他他都感觉不到的,还以为他是个无法感觉到疼痛的铁人,没想到现在她就捏起来一下他的伤口他就这副很痛的模样。 颜迟从床尾翻下来。 她就近坐到桌子旁的椅子上,学着陆致的样子在桌面上用手指敲着桌面。 随后翘起二郎腿,看着陆致一步一步走到她的对面,坐下来。 颜迟沉默不语,就一直点着桌面。 半刻钟过去后,颜迟终于看向了陆致。 “陆致,你多少岁了?” 陆致抬眸,唇线一抿,“二十六。” 她原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她的。 “二十六……”颜迟低吟着。年龄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没有经历过……咳咳咳,颜迟止住拐偏了的思绪。 “哦。”然后简单地回了一个字。 “刺啦!刺啦!刺啦!” 细小的声响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便是玄七的声音从外面穿进来,“王爷,阿狸要进来。” 颜迟一听这刺啦的声音就知道是阿狸在刨门板了。 她速即起身,走向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