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按下发送键,伊瑟抬眸,却被男人幽深冷邃的双眸吓到。 顾城佑看着她,唇轻勾,意味深长。 手抖了抖,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将手机重新滑入衣袋。 “顾总,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合同的事情了吗?” 十二月的伦敦,阴雨绵绵。 气温不算太低,但是因为总是下着雨,所以那冷,确实是刺到骨子、几欲冻坏骨头的冷。 卡其色的马丁靴踏在地上的积水中,眉目温静的女人撑着一把小黑伞,抬眸凝视着近在眼前的教堂。 纤白细长的手指捏紧了伞柄,她默默朝教堂内走去。 这个教堂位于伦敦郊外,比较小,来的人不多,到了下午五点更是几乎没有人。 女人收起伞,一步一步走进教堂的告解室。 一间朴素的小房间,却不知道承载了多少的撕扯、挣扎、泪水。 这是个供人忏悔的地方,犯下的错、心里的不安,在这里,都可以说出、宣泄。 坐在幕帘后的神父会聆听你心中所有的的愧疚,并为你保密。 “神父。”女人声音轻细,是东方女人特有的柔腻。 “Wennie。”幕帘后的神父微笑,“你又来了。” 这个东方女孩一个月前来过一次,他记得她的声音。 “是。”温柠垂下眼眸。 然后她长久地沉默,空气中静得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神父试探道:“这次的事跟上次一样吗?” 温柠怔了怔,轻声答:“是。神父,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神父微微讶异,继而含笑道:“新婚快乐。” 温柠眉睫微颤,眼眸里是茫然的喜悦:“谢谢。” “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神父听出她迟疑的语气,微叹。 温柠眸光微动:“不,我很开心。” 眼神渐渐飘忽了起来,她喃喃:“我就是觉得太开心了,开心到有些害怕。” “为什么害怕?”神父循循善诱。 “记忆总有一天是要恢复的,我怕十八岁的那个我苏醒之后会怪我。” “她不会怪你的,她就是你。”神父声音平和。 “我在有男朋友的时候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无需愧疚。”神父说,“因为你失去了记忆,并不知道你已经有了伴侣。” “无论如何,我对不起城佑。” “是。因此你在此忏悔,备受煎熬。”神父叹了口气,“上帝已经降罪于你,已经够了,不必再自责。” “这样就够了吗……”女人唇抿起,声音微颤,“情债难偿,我该怎么还他?” “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投桃报李,总是说欠了别人的东西都要还。”神父道,“这样并没有错,可是在感情里,不一定是这样。” “你爱我,我就非要爱你了吗?”神父反问,“爱情从来就不是等价交换的东西,人人都要有付出一切却输的干净的准备。” “如果在我那段失去的记忆里,温柠深爱顾城佑,那么我也对不起曾经的自己。” “为何不试图相信,在你那段失去的记忆里,你并不爱他,而是爱着你即将要嫁的那个男人?”神父微笑,“这两者都有可能,你为什么偏要往坏处想呢?” 温柠愣了愣。 是啊,她为什么总是往坏处想? 她与陆辰勋认识得更早,也许在那漫漫十八年,她爱的人就是陆辰勋呢? 可是…… “可是如果我爱的是他,十八岁那年为什么又会跟城佑在一起?” “也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一时心灰意冷,想要放弃他,忘记他。”神父眼底闪着睿智的光芒,“爱情里的那些情绪,谁又说得通呢。” “也许上帝正是不忍心看到你们就此错过,所以才又将你们重新安排在一起。” 温柠心头一震。 “但是他一直在骗我。”温柠咬着唇,“他明明知道我跟城佑的关系,故意瞒着不说,让我慢慢爱上他,他就没想过有一天我知道了会怎样的难受吗?” “因为他爱你。”神父道,“一个男人只有在非这个女人不可的时候,才会做出伤害自己又伤害她的事情,不惜一切代价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你这一个月所受的煎熬,在他第一次对你撒谎的时候,就降临在他的身上了,他抓住这短暂须臾的幸福,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真相揭开幻影破灭。” “Wennie,你难受,他只会比你更难受。” “我知道他也很难受……”温柠喃喃着,“他从14岁开始人生中就不乏难受,即使如此他也给了我很多的宠爱,从小到大,现在他26岁了,我不想再让他难受。” “跟着自己的心走。”神父微笑,“上帝不会为难善良的女孩。” 温柠沉默许久,起身,道了声:“谢谢。” 教堂内有一条长长的过道,温柠低着头走着,一步一步,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长廊尽处,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逆光而立,冰蓝色的领带微微发亮。 温柠走着走着,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抬头就看见那张熟悉的英俊的脸,桃花眼里布着些血丝,显得有些疲惫。 她微怔,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 男人却先开口:“温柠,我们聊聊。” 天黑的很早,下午六点不到,街边的路灯就亮了起来。 她和他走在教堂附近的一个公园里,两个人各撑一把伞,并排慢慢地走着。 “听说你要结婚了。”顾城佑淡淡地开口。 “是的。”温柠捏着伞柄,轻声答道。 男人唇角勾着,说不出的意味:“你喜欢他什么?” 温柠答:“他对我很好。” 顾城佑突然停下脚步。 漆黑眼里隐隐跳跃着火焰,他紧紧地盯着她平静的侧脸,声音里带着怒火:“对你好你就喜欢他?对你好你就嫁给他?对你好这件事只要有心世界上千千万万个男人都可以做到,你怎么不全嫁了?温柠,你懂爱情是什么吗你他妈就嫁给他?” “我不懂。”温柠也停下脚步,安静地看着地面,“但是我知道,爱情它是个好东西,它能给我带来愉悦,也能填补我内心的空缺。” 她神色很淡,说话不急不缓:“我从小缺人疼,而他很疼我,刚好就填满了这个空缺。” 缺人疼。 顾城佑眸光一滞。 温柠确实是个很缺人疼的女孩,她从小跟父母聚少离多,自己照顾自己。 “顾公子,我知道,你也很照顾我。”温柠微微偏头,看着他怔愣的眼睛,“上次送我去医院,又嘱咐我喝药,很谢谢你。” 顾城佑看着她,喉结滚动。 “虽然你总是捉弄我,但是我知道你是为了逗我开心,你并不会真正伤害我。”温柠眸中带笑,唇微微弯起。 “那你……”顾城佑嗓音微哑,“为什么不喜欢我。” “因为我要的,是最直白的关心和照顾啊。”温柠看向不远处被雨水打湿的灌木,在月色下,叶子上的水珠泛着银色的光泽,“我不需要鲜活和开心,我只要安全感。他给我最直白的宠爱,为我打点好一切,在灾难发生之前就护我周全,这与我身体里的那个空缺,契合得毫无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