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淮阳是在飘窗上醒来的。 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睡姿不当, 总之爬起来的时候, 他浑身都在疼, 尤其是头部, 像是一夜之间被拎着大锤砸了个粉碎又重新粘合。 他强撑着坐起来, 往外面看了看, 有些许的茫然。 下雪了。 虽然在北方范围内，但这个城市三面环山，冬季的冷空气总是迟迟送不进来。这里的冬季极少下雪, 就算是下了，往往也是落地就化，最厚的积雪也才几厘米的样子。 今年的初雪来得很早，居然入冬就落了雪下来。窗外的景物被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积雪像细碎的绒毛般装饰在路上、树上。 许淮阳坐在二楼的飘窗上, 身上盖着毯子, 有些微微出神。 昨晚的事他还记得。 喝多了, 蔡湛送了他一个曲别针掰的指环, 打了一半挂掉的电话, 还有到最后也没说清楚的、躲避他的借口。 想到指环，他怔了下，跳下飘窗, 趿拉着拖鞋下楼。 玄关处挂着昨晚穿的那件外套,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掏出那个指环。 手机上没有任何短信和电话的回复，时间正显示着早上七点, 看来蔡湛是铁了心的不想联系他。 许淮阳拿起手机，点了外卖，又去洗了把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一瞬间的恍神。 镜子里的人和上周、上个月、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样，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没变化的发型、模样，没变化的表情、动作、习惯，以及一成不变的生活。 一个人的生活。 比每天都在重复更可怕的是，每年都在重复。 门铃响了，许淮阳开门，走出院子，接过送餐员递来的外卖。然后走进来，关门，放在桌上。 他看着已经吃过无数次的、看一眼就能想起来味道的汤包。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因为重复和一成不变而感到失落。 一边吃着汤包，一边拨通了方绵的电话。 嘟嘟声响了快半分钟时，对面才接起来。方绵软绵绵地“喂”了一声，语气里都听得出困意。 许淮阳轻轻咳嗽了一声：“你还没起啊？” “啊……许淮阳啊，你丫起这么早干嘛……”对面迷迷糊糊道。 许淮阳笑了笑：“果然还没起，怪不得我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 对面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听见乱七八糟一通响。 “我……我靠！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没听见敲门啊！你等等，我现在去开门！”方绵在电话那边喊道。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碰倒东西、碰翻家具的声音，然后是方绵的低声抱怨。 许淮阳咬着下唇，强忍着没笑出声。 “你等等啊！我给你开门去！哎我爸妈今天还正好上班了……”一阵趿拉拖鞋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门锁“咔”地打开的声响，然后，两秒钟的寂静。 许淮阳忍笑，快憋疯了。 “许淮阳！” 电话那边传来方绵的怒吼。 许淮阳终于忍不住了，大笑出声来。 “你丫怎么这么烦人呢——”方绵喊道，“你他妈从初中就开始用这招玩我了！” 许淮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那你也能继续上当啊……” “我这是信任你！我靠，有你这样的吗！良心呢！”方绵继续咆哮。 “良心被你吃了。”许淮阳笑个不停，还没缓过劲儿来。 方绵被噎了一口：“你……我靠，算了，你大爷的。老子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许淮阳停住笑，缓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脸部肌肉笑得有点疼，他边笑着边揉揉脸，然后把吃完饭的碗筷扔到洗碗池里去。 “说……你一大清早的又什么事儿啊？”方绵叹了口气，语气有点无奈。 “没什么事儿啊，”许淮阳走到客厅，躺在沙发上，“日常问候。” “你要再早上七点问候咱俩就绝交。”方绵说。 许淮阳笑了笑，电话开了免提扔到茶几上，又随手拿了本桌上的书看看封面，是那本在学校没看完的《镜花缘》。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儿，”他把书放下。 曲别针掰成的指环放在茶几上，不经意一瞥，就能看到。 许淮阳看着那枚指环，有些出神。 “方绵。” 他犹豫了一下。 “如果你送别人指环……或者戒指，是什么意思？” 方绵那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答：“别人？送的话也肯定是送夏小雨啊。戒指这种东西哪能随便送人啊，当然是表示喜欢了……” 喜欢吗。 许淮阳看着那枚指环，沉默了。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把这件事告诉方绵。 他不知道方绵会有怎样的看法。但按蔡湛的敏感，如果此时有任何一点别人的、带有偏见的想法，都会成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但如果，蔡湛只是送礼物或者逗着玩，也不是没可能……可是蔡湛不像是会随意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许淮阳十七年以来，从来没谈过恋爱，也没对哪个小姑娘动过心。就算总有女生动不动给他扔两封情书、抛来爱的橄榄枝，他也没在意过。 他其实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另一个人动心。 方绵说完那句话之后，一直没挂电话，听许淮阳在这边静静沉默着。 “阳哥，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方绵试探着问了一句。 许淮阳回过神来，笑笑：“没，就想问问。” “你要有事，跟我说就行，”方绵还是不大放心，“都这么久的兄弟了，你说着我就听着……” 许淮阳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会喜欢夏小雨？” 方绵愣了愣：“因为她可爱啊。” 紧接着顿了顿：“不过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喜欢这个东西，是没有理由的。有的人一见钟情，见着就喜欢了。男生大多数是被脸和身材打动，长得好看的女生谁不喜欢啊，哎夏小雨确实是挺好看的，又好看又可爱……” “说正事。”许淮阳皱皱眉，这货一说夏小雨就跑题。 “好好好说正事，”方绵被打断，有点无奈，“你看，你十多年了，青春期都流逝了一半了，就没对哪个女生走过心？” 许淮阳想了想，还真没有。他从来没注意过身边的女孩子，无聊时候的时光，都集中在了刷题看书和打游戏上。 “有的人，你总想跟她一起玩，一起走，一起吃饭一起闹……哪儿哪儿都觉得不能不没有她，会因为她的事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但是又乐在其中。什么事都能第一个想到她。” 许淮阳皱皱眉：“你觉得我喜欢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真是喜欢我，被我谈恋爱刺激到了？”方绵小心翼翼地问。 “滚你大爷的，”许淮阳都快被气笑了，“喜欢你还不如喜欢我上礼拜买了烂冰箱里的那棵白菜。” “无情，”方绵啧了一声，“反正，我觉得这样就是喜欢了。这玩意儿又没什么固定的定义，你查词典去都不一定能弄明白。” “行，无所谓了。”许淮阳叹了口气。 这句话话音落下，电话那边忽然成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后，方绵才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严肃的意味。 “许淮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哎反正你听不听我都说了……”方绵犹豫道。“我觉得你有的时候过得太压抑。” 太压抑？许淮阳愣了愣。 “你现在……总是那种‘无关得失的事情我都觉得无所谓’的状态，对不对？” 方绵顿了顿，又说：“你因为无聊、无所谓去学习，并不是在意成绩；你因为无聊、无所谓去打游戏，也不是在乎输赢。说白了，你的生活里没有享受过程的部分，你懂吗？” 许淮阳“嗯”了一声。 “为了无聊而打发时间，生活就太没意思了。”方绵叹了口气。“或者说，活着也太没意思了。” “淮阳，我有时候真希望有人把你收了。让你的日子，至少还有点盼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结束过渡章_(:з」∠)_ 日常求收求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