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再一次变化了。 这一回, 小木屋内没了宗辞的身影。 门开一角, 就能看见屋内耀眼的红色。 只是一小会儿, 两人就从屋内走了出来。崔煜一如既往地黏在宗珩的身边, 贴着他,似乎有些不情愿。 “宗珩, 你别走不行吗?”他晃着宗珩的肩膀, 商量着, “我们就不要按照民间习俗来了, 好不好?” 宗珩早就熟悉了恋人的黏糊劲, 捏了捏他的脸颊, 说道, “不行, 先按照民间婚嫁习俗来。” 民间习俗, 婚假前,双方必须要分开五日不能见面。 崔煜一听这话, 顿时就耷拉下脑袋,闷闷不乐的。 “可这五天也太久了啊……” 宗珩坐在一侧, 将崔煜拉至怀中, 圈住他, “那我们天天见面, 哪里有成婚的样子?何况,我还要把请帖, 送到凤凰长辈他们那里。” 两人的样貌看上去, 虽然相差不大。 但实际上, 宗珩的年龄要远远大于崔煜。所以,心智也成熟许多。两人在一起后,宗珩只是一个劲地宠着崔煜,包容着他的小性子,从未主动吵过架。 当然,对于崔煜的要求,他也会一并应下来。 “你上回不是和我说,很好奇传闻中那些祥瑞的样子?”宗珩吻了吻他的鼻尖,“还说,想让他们来参加我们的成婚礼。” 崔煜搂着他,嘟囔道,“可我还是觉得五天太久了。” “不久,很快就过去了。” “你去给崔府送一下帖子,陪陪你父母两天。然后,再去寻寻小鸡小鸭,猫儿狗儿,不是一直想养吗?”宗珩顿了顿,又道,“还有,我们的婚服,你也要靠你去取。” 崔煜闻言,情绪才算是好了点。 “我家煜儿这几天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行。”崔煜勉勉强强答应下来。 宗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起来,我给你做东西吃,别饿着。” “嗯。” *** 沈西看见两人相处的样子,忍不住心下感叹。可是随即,他就想起了一事。 ——就在他们要成婚的三天前,我哥为了救我…… 沈西心间骤然一滞。 再次看向崔煜时,对方早已经满目悲凉。崔煜拿着酒壶,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了宗珩。 幻境里的宗珩正站在厨灶边,下着面。少年崔煜正坐在小矮凳上,不断添柴生火。 两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时不时就要相视一笑。 单看画面,就令人惊羡。 崔煜就站在两道幻影前,背影落寞。 沈西看见这一对比,突然鼻酸。 “宗珩……”崔煜伸手,只能触碰到一团虚幻的空气。但他却像浑然不知,用指尖一点一滴勾勒着恋人的容貌。 “宗珩。”崔煜低声呢喃,“别回去了,留下来陪他,好不好?他比谁都需要你……” 他比谁都需要你。所以,才会穷尽一生去找你。所以,死后不愿意转世,一步步地从无名小鬼成了判官。 崔煜甘愿熬了几百年,却始终孤身一人。 沈西没敢打断他的话,难受至极地低头。 *** 幻境里的宗珩和崔煜吃完饭,前者这才出了门。 “宗珩。”崔煜扯了扯他的衣袖,恋恋不舍的。 宗珩吻了吻他,“你一个人,在家里小心。” “嗯。”闷闷不乐的。 “我都要出门了,你就不能给我一个笑脸?”宗珩故做不满地蹙眉。 “知道了。”崔煜拖长音,却也扬起一个笑容,“我等你回来,和我成亲。” 宗珩抚了抚他的脸,浅声道,“好。等我回来,和你成亲。” 两人又说了一句,宗珩这才转身,渐行渐远。 *** 崔煜看着那道背影,手中的酒瓶陡然摔裂在地。幻境如烟般消散,最终又变了那个死气沉沉的阴府。 沈西恍然一看,才发觉他们踩着的地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铜镜。而一旁,还留着酒瓶碎渣,酒水四溢。 崔煜低着头,许久未吭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眶中宣泄而出,滴滴落在地面。 “崔煜,抱歉。”沈西愧疚地开了口。 崔煜轻闷一声,再度抬头时,脸上笑意斑驳,“你道什么歉啊?” 沈西盯着他通红的眼眶,又见他强撑着的笑意,越发不是滋味。 “就算你不来,我每隔一段时间也会到这里。看看以前的事情,免得忘记。”崔煜走近沈西,夺过他手中未动的酒,连着往口中灌了几口。 沈西想起崔煜和宗辞的关系,眼波微闪,“宗辞他其实一直很愧疚。” “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崔煜摇了摇头,重新往寝殿走去,“宗珩会救他,是人之常情。我不会质疑他做的任何选择,即便……” 崔煜顿了顿,不愿去说宗珩最后的结局。 “比起我,宗辞的痛苦恐怕也不会少。你也看到了,以前的他,可不像现在那么淡漠。” 沈西一直心疼宗辞,“他说,自己害死了父母,然后又害死了宗大哥……” 宗辞习惯性地不与人深交,其实初衷都是怕伤害到别人。甚至他开始昧着内心,拒绝沈西的告白,也是因为如此。 崔煜不紧不慢地走着,“所以,你好好陪着他。” 两人重新回到寝殿内,崔煜随意捡起地上一瓶酒,打开继续灌着。 “崔煜,你不能这样喝酒。”沈西走过去,将他手中的酒抢了过来。 崔煜笑而不语。 沈西有些忐忑,在他的身边坐下,“你喝太多了,伤身体。” “判官是鬼神,哪里还会伤身体?”崔煜挑眉,重新拿了一瓶,往沈西手上的酒壁上碰了碰,“要不,你陪我喝点?” 沈西闻着浓烈的酒香,终是下定决心,抿了一口。 虽烈,但酒味很正。 “其实也还好。”沈西砸砸嘴边,由衷评论道。 崔煜笑了笑,说道,“终于知道这酒不错了。” 沈西应了应,也索性放开了,给自己灌了一口。烈酒入喉,但更多的是畅快感。 “崔煜,我真挺佩服你的。” “佩服什么?”崔煜刚问出口,就反应了过来,“如果哪一天,宗辞要是……要是不见的话,你也会心甘情愿地等他、找他。” 沈西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没错。 崔煜摸索着手上的红绳,低声思索道,“……宗辞他和我说过,他们九尾狐是妖神,有传说,若不是受到彻底的伤害,只要有一缕魂魄得以游荡世间,是不会就此殒灭的。” 沈西想起在东俪海时,乐净川所说的事情,有了几分信服。 “我和宗辞开始抱着这样的信念去找寻,可惜一直未果……” 传说毕竟是传说。 “再加上,这几百年间,世间灵力越来越稀缺,神明一个接一个地消亡,可能性就越来越小了。” 崔煜的每一句话,沈西都深有感触。 “即便是这样,你也还坚信宗大哥还活着吗?” 崔煜摇了摇头,苦笑,“都几百年,早就已经成了习惯。若我不死,我就会一直等着他。” 不生不灭,不灭不忘。 沈西无言,只是拿着酒瓶一晃,“那我就等着了。” “嗯?你等什么?”崔煜问道。 沈西眨了眨眼睛,直言不讳,“等着和你们的喜酒。” 崔煜轻笑出声,“这是我自宗珩的那件事后,第一次不反感听见‘成亲、喜酒’这些字。” 说罢,他就拿起酒瓶,碰了碰。 两人闲散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过了时间。 沈西的酒量本就浅,一瓶酒都是抿着喝,但还是架不过酒性。才半瓶不到,就已经睡眼迷离,喝得醉醺醺的。 而崔煜也带上了醉意。不过比起沈西来,还是要好很多。 两人一并趴在桌子上,沈西嘟囔着胡言乱语,而崔煜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偶尔吐槽般地笑了两声。 宗辞和阎叙看到这一幕时,都有了瞬间的愣神。 崔煜抬头,看着两人,神情自在地勾了勾手,“宗辞,快把你家的狗崽子带回去。” “你们喝了那么多?”宗辞看着满地的酒罐子,蹙起眉头,走了过来。 沈西醉意正浓,咕噜噜地睡得舒服。 “放心,都是我喝的。你家沈西能喝多少酒?还不到半杯。” 宗辞一把将熟睡的沈西抱了起来。 察觉到熟悉的气味,沈西鼻音哼哼,脑袋使劲冲他的怀里钻了钻。 宗辞看见恋人下意识的依赖,拧住的眉眼稍缓。 “行了,你们快走,少在我面前秀恩爱。”崔煜挥了挥手,挑眉道。 他虽带着三分醉意,但显然,意识很清醒。 “你也好好休息。”宗辞看着他,不放心地说道,“……少喝点酒。” “你什么时候和你哥一样啰嗦了?” 宗辞怔了怔,没再开口。 “都走。” 崔煜起身,摇摇晃晃地朝着里面走去。 “君上,你们先离开。”阎叙走了进来,“大人这边,交给我来。” 宗辞应了应,带着沈西离去。 “副官。” “在。”阎叙听见崔煜喊了自己,立刻毕恭毕敬地回应。 崔煜走到床边,坐下,“把地上的酒瓶收了,我睡上一觉,就去处理正事。” 阎叙眸色一亮,“是。” 崔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用酒麻痹自己。严重的时候,几日不出。 崔煜虽是鬼神,但原身是凡人,和他们这些天生的鬼官不同。这样几天折腾下来,崔煜还是会有所消耗。 阎叙原本还在担心,结果没有想到,仅仅不到一天时间,崔煜就停下了。 也不知道那个沈西,到底和大人说了什么…… 阎叙心里暗想,极快地将地上的酒瓶收尽,“大人好好休息,我先退下了。” “嗯。”崔煜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应道。 等到副官走后,崔煜就合衣随意躺在床上。他紧紧拽着手中的红绳,将它贴至唇边,吻了吻。 崔煜闭上眼睛,掩盖住眸中所有情绪。 只是枕边,多了点湿润。 ——“我等你回来,和我成亲。” ——“好。等我回来,和你成亲。” ……宗珩,我等了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