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七觉得皇帝的语气不大对劲, 不似以往的强硬命令,反倒像是……像是在哀求。 这样荒唐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魏七笑自己傻。 哀求?向谁求,向他一个奴才求么?求何物,求他相伴? 怎可能,这人是皇帝,皇帝从不需求人。 可是身上束缚他的力道是这样的大, 两人贴得是这般紧密。 魏七跪坐在寒凉的地砖上,皇帝支着腿将他围住,像是溺在河里的人攀附着一根浮木。 前者艰难呼吸, 鼻间全是天子的气息,酒香味,汗湿味与宫外难闻的尘土味混成一处,实在不大好闻。 原来圣上都未曾沐浴便呆坐着独坐喝起酒来了。 其实, 守孝期间是不能饮酒的。 魏七想,圣上或许真的很难熬罢, 就像自己入宫的头一年那样度日如年。 他心绪杂乱,老祖宗没了,他并非一点都不难过。 相伴四载,护他周全, 那时也是宠爱疼惜的。 只是后来…… 魏七一面有些伤心一面又有些安心。 他僵直着被皇帝箍在怀中,突觉额上传来些微湿意。 水滴带着热意,魏七像沾染了毒液一般慌乱,他想逃开了。 皇帝的胸膛起伏, 喉结滚动,哽咽吞于肚中。 贴得太近,所有的震动魏七都感受地清清楚楚。 圣上在哭,又两滴眼泪砸在他的眉心。 后者开始挣动。 皇帝是万不会在此刻叫人逃开的,他不能让魏七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的手臂环抱,“ 不要动。” 他附在魏七耳边轻声道,“ 让朕抱一会儿。 ” 言语间的哽咽很是明显,脆弱的姿态亦从未示于人前。 魏七眼眶发红,他的心浸在水缸里,酸闷至极,憋得他呼吸不能。 他就知自己要心软,一个强大且向来以掌控的姿态来对待你的帝王,突在夜里向你摊开他的悲伤时,弱者很难不生出保护的**。 魏七长叹一声,闭眼缓缓道:“嗻,奴才不动。” 皇帝下意识地抚了一下魏七的发。 偌大的暖阁内主仆二人无声相依。 半个时辰后,皇帝松开怀里的人,再起身时便又做回了掌控天下的皇帝。 魏七失了依靠,双腿发麻,朝前一扑,双手攀在罗汉榻上,瘫软在地。 皇帝俯身将他抱起。 “来人。” “奴才在。”安喜立在廊下应。 “沐浴。” “嗻。”他领着人进来点燃白烛。 西暖阁内明亮的瞬间,魏七眨着眼睑急忙抬手遮光。 他借着遮掩抬眼自指缝中偷瞧皇帝的神色。 后者面上无波无澜,下颌线条冷硬如常。 魏七心里有些失望,他勾唇嘲讽一笑,笑自己天真,方才竟会觉得圣上很是可怜。 皇帝将他放在龙榻上,只留下一句,“你今夜在这歇。”转身离去。 二十七日孝期满,京城内外除素帛。 皇帝穿回明黄,只是神色越发寡淡,眼神深沉,更叫人揣摩不透。 太皇太后逝去的悲伤渐渐在宫中消散。 九月二十,立冬前,内书房中。 皇帝突问安喜,“ 秋狩时魏七坠马的事查得如何了?” “回圣上的话,近日奴才一直在留意此事,前几日掖幽庭倒是审出了些东西,一个掌管宫中马粮的奴才似与此事有些牵扯。” 皇帝直接问道:“哪个宫的?” 安喜知晓圣上问的是哪宫哪一位主子娘娘的手笔。 “回您的话,是……那奴才招供,道是景阳宫西偏殿的格良娣指使。” 格良娣?皇帝皱眉。 “格良娣是两年半前您春蒐时,蒙古王献上来的异族女子。奴才冒犯,格主子全名其木格,入宫一月后您晋格主子为正六品的贵人。 去年元旦又依寻惯例晋为从五品的良娣。只是年后……” 年后便未再召幸,否则也不至于将人给忘了。 皇帝记起这号人了,是个异族美人,用来气魏七的。 “此事证据确凿?” “回您的话,因您的旨意未下,奴才不敢擅自做主搜宫查案,是以证据不全。” “你只管去查,不必顾虑。” “嗻,奴才明儿一早便亲自去查明白。” 安喜一顿,又道:“圣上,奴才还有一事要报。” “何事?” “一月前,奴才奉您的旨意带魏七回宫,奴才日日守在魏七身边,不敢懈怠。 途中一日,竟真叫奴才拦住一桩祸事,奴才那日自魏七的饮食中验出了毒物。” 皇帝面色阴沉,手中的玉核桃转动不停。 “ 为何不早报上来?” “ 回您的话,那时……宫中新丧,奴才见您心神交瘁,不忍增添您的烦忧。” 皇帝未再追究安喜的失职,“是何种毒物,何人所为?” “回您的话,是断肠草,下毒之人……是御前,奴才手底下的人……”安喜跪地请罪。 “奴才治下不力,还请圣上宽恕!” 皇帝手中的玉核桃往案前一砸,安喜身旁半步之外的地砖上开出一道微小的裂缝。 “你就是这般当你的御前总管的。 御前的人干的。” 皇帝沉吟,缓缓道:“安喜,朕还能不能用你,亦或,该是时候赐你衣锦归乡。” 后者听见这话吓得冷汗涔涔,双目赤红,面上的皱纹因颤抖而愈加深刻。 他一直以为自己一生都要伴驾,终身为圣上效力,直至四肢无力,垂垂老死。 届时圣上会在乾清宫内择一处偏地将他安置,像老嬷嬷一样。等到临死前圣上亦会下恩典赐他还乡,落叶归根。 安喜不想离宫,即使他心知圣上必会看在他与自个儿之间的情分上重赏金银玉石,叫他安享晚年。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余年,见证前朝新朝几代帝王更替,早已习惯宫中生活。 若出了宫,以太监这等残破躯体存活,即便有金山银山,又如何能挡住世人异样的眼光,鄙夷的神色与不休的议论。 从默默无闻的小太监一路爬至御前做了总管,已耗费了他大半生心血,且这样的事他真的听了太多。 在他想来,太监最好的下场,不过是能在宫中锦衣玉食至老,临死前能取回失掉的东西,最终以全尸葬于祖坟罢了。 安喜的双眸已渐渐浑浊,他已五十又三,真的很快就要老了。 他哽咽道:“断肠草无色无味,银针亦难验出,奴才每日亲自瞧着魏七用膳,膳前必派人捉来野雀验毒以防万一。” “ 圣上!” 安喜一声长嚎,眼中滚泪。 “奴才确实是尽心了,请您看在奴才多年为主,看在十多年前的情分上宽恕奴才这回罢。” 字字真诚,虽有私心,亦对皇帝有护主之情。 皇帝揉着眉心叹息,此事却是安喜之失,且贱奴心肠歹毒,断肠草那样的阴狠之物也使得出来。 “ 哭什么?一把年纪,你的老脸还要不要?” 皇帝见安喜老态毕现,思及他确实尽心尽力,到底是饶了他,“朕又未曾说要撤你的职。” 安喜连忙顺杆爬,大声谢恩。 老狐狸,皇帝嗤笑一声。 “ 起来,你的事还未办完。” 安喜撑着地砖爬起来,“ 您吩咐。” “ 贱奴是如何处置的?” “ 回圣上的话,奴才将他关在掖幽庭里,审问过后,亦是招出了格良娣。” “ 明日事定,速来禀朕。” “ 嗻,奴才明白,奴才定当办妥。” 这日夜里又召了魏七,其实今夜不该是他,因昨儿夜里也是幸的他。 魏七也摸不着头脑,圣上四日一幸像是已成了乾清宫上下心照不宣的规矩。 除前一月圣上替老祖宗服缟,出宫伴驾外,这一年多以来都是这样,少有变动。 夜里两人歇下,魏七睡得很沉。皇帝侧头瞧他,昏暗中身旁人面目不清。 他伸手触碰,掌下肌肤光滑,仍旧年轻。 他想: 还有好些年可以幸,可以伴驾。 朕到底能宠他多久?若今后这奴才年老色衰,成了同安喜一般的驼背太监,那时又该如何安置他? 皇帝靠近,轻拥住魏七。 他在夜里叹息,若有那日,便在宫中寻个清净地方,派人好生伺候着,叫他安度余生罢。 等朕去了的那日,叫人将他一块送来,黄泉路相伴。 天子亦未料到他会一直喜欢这个奴才,直到年老色衰都依旧喜欢。 因他忘了自个儿长了魏七十二载,后者容颜不再之时,他亦不看重床榻情爱,只平心静气地伴着一个奴才过平淡余生。 —————— 景阳宫出事了,御前总管安喜一大清早便带着七八个太监并几个佩刀侍卫踹开了景阳宫的大门。 景阳宫主位是宁妃,也就是从前的宁嫔。 安喜草草向她交待了来意,一句废话都不说便派人搜宫。 搜是搜不出东西来的,不过是随意寻了个由头来抓人罢了。 西偏殿中伺候格良娣的十来个太监宫女都抓去了掖幽庭。 掖幽庭是什么地方,不过半个时辰,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吐了个干净。 安喜雷厉风行,请来格良娣当面对质。 辨无可辨,后者认罪。 事情报至皇帝那头,皇帝道:“ 赐其木格死罪,景阳宫西偏殿众人杖毙,御前贱奴凌迟。宁妃治宫不力,景阳宫闭宫半载。” 安喜道:“圣上,奴才多嘴,其木格乃蒙古王所赠,又是良娣,是否能留其性命。” 皇帝嗤笑:“若朕的每一道命令你都要多嘴,那就究竟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他唇边含笑,眼神却带寒意。 安喜后悔不迭,又不是不知晓事关魏七,圣上恼怒,作甚非得往刀口上撞,自个儿真是老糊涂! “宫里的法子这样多,你捡一样妥当些的使。” “奴才知错,奴才明白了。” “今儿就将事办了,人都拖去景阳宫门外,令其余十一宫奴才旁观。” 安喜微一抖,“嗻,奴才这便领人去办。” 景阳宫格良娣突染风寒,一罐汤药下去半个时辰都未撑过便香消玉殒。 宫中议论是奴才抓错了药,将断肠草误掺了进去。 景阳宫众人犯了大错,宫门前血流成河,抓错药的那个太监被活生生千刀万剐,最后只剩一架沾血的白骨。 旁观的奴才们吓得魂飞魄散,当场便晕倒了几十个。 这夜后宫无人安眠。 说是风寒,可分明今儿早间安爷来势汹汹地领着禁军来捉人,虽没一会子便放了,然两个时辰后又出了事。 此事谁瞧着不蹊跷,只不过少有人知晓其中缘由。 魏七听闻此事时已是这日晚膳后,他抿着唇,端茶盏饮下一口,压住心头泛起的恶心,声音有一些发颤,“知晓了。” 最终未曾多言。 不太平的承德六年终于结束,来年开春三月大选,后宫入新人。 皇帝依惯例挑了几个家世高的应付,晋了美人的位分后,仍旧要来幸魏七,这时后者伴驾已近四载。